第3章
“媽你別管——”
“我怎麼不管！”趙母的聲音突然大了，“你騙你媳婦你工資八千五？你有三十八萬你找她要八萬六？”
趙磊站起來。
“媽！你幫誰說話！”
趙母看著他。
眼淚又下來了。
但這次不是哭給我看。
她哭是因為她剛才也被騙了。
趙琴在旁邊，嘴巴張著合不上。
我翻到最后一部分。
“還有一件事。”
“房子。”
9.
“2022年買的房子，首付四十五萬。”
我一項一項說。
Advertisement
“我爸媽出了二十萬，我出了五萬，趙磊出了二十萬。月供五千六，我們AA，我每月付兩千八。”
“三年，我付了月供十萬零八百。”
“加上首付，我一共為這套房子付了三十五萬零八百。”
“趙磊付了首付二十萬加月供十萬零八百，一共三十萬零八百。”
“我比他多出了五萬。”
“房產證上——”
我把那張不動產查詢單攤開。
“只有趙磊一個人的名字。”
趙母的臉色徹底變了。
“敏敏她爸媽出了二十萬？”
“轉賬記錄在這裡。”我把打印的銀行流水遞過去。
趙母接過來看。
“你說——你說過戶的時候加你名字的。”她看著趙磊。
趙磊低著頭，不說話。
“你沒加？”
不說話。
“趙磊！”趙母拍了桌子。
還是不說話。
我站起來。
“那我幫他回答吧。”
“沒加。三年了。每次我提他都說‘有空再說’。”
我把面前的表格翻到最后一頁。
“我做了一個總表。”
“五年婚姻，我的總支出：共同生活AA費用234000，房貸100800，首付250000——總計584800。”
“趙磊的總支出：共同生活AA費用234000，房貸100800，首付200000——總計534800。”
“我比他多出了五萬。”
“但他有：隱藏工資差額360000，銀行存款380000，房產證100%份額。”
“我有：86300。”
“現在他讓我把86300全交出來。”
我合上文件夾。
“賬算完了。”
趙琴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趙母坐在那裡沒動。
趙磊把頭埋在手裡。
安靜了很久。
是趙琴先開口的。
“那個……手術費的事——”
“趙磊有三十八萬，”我說，“手術費十五萬，夠了。”
趙琴的嘴動了動，沒說話。
我看著她。
“對了，姐，還有一件事。”
“什麼？”
“趙磊工行卡的流水裡，今年一月份有一筆轉賬。”
“什麼轉賬？”
“轉給你的。十五萬。”
趙琴的臉一下白了。
“你說什麼？”
“趙琴，收款人趙琴，十五萬，一月十七號。”
趙母猛地轉頭。
“你拿了你弟十五萬？”
“媽——我那是借的——”
“你借了十五萬？你今天來這裡衝敏敏要八萬六，你自己借了你弟十五萬？”
趙琴站起來。
“我說了我還！”
“你還了嗎？”趙母追問。
趙琴不說話了。
“兩個月了你還了嗎？”
還是不說話。
趙母一拍桌子，碗都跳了一下。
“好。好好好。”
她看看趙磊，看看趙琴。
“一個騙老婆工資，一個借弟弟的錢不還，兩個一起來找兒媳婦要全部存款。”
“你們真是我趙桂蘭養出來的好孩子。”
趙磊低著頭。
趙琴站在那裡，像一根木樁。
我從文件夾最后抽出兩張紙。
放在趙磊面前。
“離婚協議書。兩份。”
他猛地抬頭。
“你——”
“律師擬的。房產按我的實際出資比例分割，其餘各自財產各自帶走。”
“你要離婚？”
“AA五年。最后這一次，也AA。”
他盯著那兩張紙。
“你早就準備好了。”
“你騙了我五年，我準備了二十天。”
“你覺得誰虧了？”
趙磊的手在抖。
“如果你不籤，法院見。證據我都有，剛才你們也都看到了。”
趙琴想說什麼，被趙母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趙母站了起來。
看著我。
沉默了幾秒。
“敏敏。”
“媽。”
“手術的錢……讓趙磊自己出。”
“嗯。”
“房子的事……你該要的要。”
“嗯。”
“對不起。”
這三個字，是她說的。
我沒接。
不是不想接。
是接不住。
10.
趙磊最終籤了。
不是當天。當天他摔了門走了。
三天后他籤的。
因為劉姐給他打了電話，告訴他如果走訴訟，按照周敏掌握的證據，結果只會更不利。
隱瞞真實收入導致AA嚴重失衡，法院會酌情多分給我。
房產份額，按出資比例加法院裁量，我至少拿四成。
還有每月給父母的三千——法院可能認定為未經配偶同意處分共同財產。
三條加起來。
他籤了。
協議內容：房子歸趙磊，趙磊補償我72萬元，分三次支付。其餘各自財產各自帶走。
他媽手術費，他自己出。
三十八萬，綽綽有餘。
離婚手續辦完那天，趙磊在民政局門口站了一會兒。
“周敏。”
“嗯。”
“你能不能別跟別人說？”
我看了他一眼。
“說什麼？”
“就……AA的事。”
“你覺得丟人？”
他沒回答。
“你跟我AA五年不覺得丟人，怕別人知道倒覺得丟人了？”
他把目光移開。
我轉身走了。
趙琴后來的日子也不好過。
那天的事趙母全看在眼裡。
十五萬。
趙母逼著趙琴還錢。
趙琴說沒有。
趙母說那你把首飾賣了。
趙琴哭著說“媽你怎麼這樣”。
趙母說：“我怎麼這樣？你弟媳婦嫁過來五年，出了三十五萬，名字都沒上。你借了十五萬一分沒還，還有臉來罵她？”
“我養了你們兩個，沒養出一個人來。”
趙琴的老公知道了這件事之后，家裡也吵了好幾架。
后來聽說趙琴把手上三個金镯子賣了，還了趙磊六萬。
剩下的九萬，分期。
趙磊的日子怎麼樣？
離婚后第一個月，他叫了二十八天外賣。
他以前不做飯——準確地說，他偶爾“做”——熱個菜、下個面——然后AA。
現在沒人AA了。
外賣費一個月三千多。
加上房貸五千六——現在全是他一個人付了。
加上他媽手術費十五萬。
加上要補償我的七十二萬。
三十八萬的存款突然不夠用了。
他打過三次電話給我。
第一次：“能不能分期少一點？”
“協議上寫了，不能。”
第二次：“你在外面過得好不好？”
“跟你沒關系了。”
第三次，他沒說話，停了幾秒就掛了。
我沒回撥。
11.
離婚后我搬回了媽家。
不是因為沒地方住——劉姐幫我租了個單間。
是因為我媽聽說我離婚了，打電話來只說了一句。
“回家。”
我就回了。
回家那天我媽沒多說什麼。
她做了排骨湯。
吃飯的時候她看著我吃。
“多喝點。”
“嗯。”
“骨頭也啃。”
“嗯。”
“碗不夠自己添。”
我忽然笑了。
她也笑了。
收拾完碗筷我去收拾我以前的房間。
媽沒怎麼改，還是老樣子，床上鋪了幹淨的被子。
我打開衣櫃想找條毛巾。
在第二個抽屜裡，我摸到一個硬殼本。
淺綠色的。
很舊了，邊角都卷了。
封面上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
“敏敏。”
我翻開。
第一頁。
“2020.10.3 第一次去女兒家。冰箱上貼了一張清單，寫著‘本月AA明細’。菜錢水電精確到毛。女婿說這樣公平。”
第二頁。
“2020.12.25 打電話。敏敏說生日禮物是一支口紅。問多少錢，她笑著說‘不貴’。沒說AA的事。后來她嫂子告訴我，口紅也AA了。”
第三頁。
“2021.4 去看她。灶臺上護手霜從大寶換成了一個沒牌子的。問她她說一樣用。”
第四頁。
“2021.8 敏敏說房子還沒加名字。我問了兩遍她就煩了讓我別管。”
第五頁。
“2022.3 流產。我去醫院，女婿不在。敏敏說他上班了。我在床頭櫃看到一張收據——分攤明細。住院費也AA。我沒問她。”
“我怕她難受。”
第六頁。
“2022.7 她越來越瘦。說忙。我給她塞了兩千塊。她不要。我硬塞的。”
后面還有。
一頁一頁。
日期一直記到2025年。
三十多頁。
最后一頁只有兩行字。
“我什麼都看到了。我什麼都沒說。因為說了，她只會更難。”
“這本子留著。她什麼時候需要，就什麼時候給她看。”
后面夾著一張存折。
金額不大。
四萬三千塊。
是她退休金一點一點攢的。
我坐在衣櫃前面。
手裡拿著那個淺綠色的本子。
看了很久。
我媽推門進來。
看到我手裡的東西。
她站在門口，沒說話。
“媽。”
“嗯。”
“你什麼時候開始記的。”
“第一次去你家就覺得不對。”
“那你為什麼不說？”
她沉默了一下。
“你嫁過去了。我說了你夾在中間更難。”
“可你記了五年。”
“我想著……萬一有一天你需要。”
“需要什麼？”
“需要有人告訴你，不是你的錯。”
我沒忍住。
哭了。
這五年來第一次。
流產的時候沒哭。
看到三十八萬的時候沒哭。
甩出文件夾的時候沒哭。
籤離婚協議的時候沒哭。
但是看到我媽一筆一筆的字跡。
看到她寫的“住院費也AA，我沒問她，我怕她難受”。
我哭了。
我媽走過來。
沒抱我。
她只是站在我旁邊。
手放在我頭頂上。
像我小時候那樣。
“回家了就好。”
“媽。”
“嗯。”
“存折我不要。你自己留著。”
“給你的。”
“我有錢。七十二萬分三期打過來，加上我自己的存款，夠了。”
“那也留著。萬一呢。”
“沒有萬一了。”
我把存折塞回她手裡。
“我自己掙的錢，以后我自己花。不用AA。”
她握著存折，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
12.
離婚后第四個月。
我在新租的房子裡一個人吃面。
一碗牛肉面。
三十三塊。
外賣送來的。
我打開蓋子，吃了一口。
不用掏手機算誰該付多少。
不用等一條轉賬。
不用在備忘錄裡記一筆“午餐AA各16.5”。
就是一碗面。
我自己的面。
三十三塊。
全是我的。
吃完面我洗了碗。
只有一個碗，一雙筷子。
洗了十秒鍾。
沒有人在旁邊說“今天碗歸你洗”。
窗外在下雨。
我打開手機，有條消息。
小陳發的：“周末出來吃火鍋？我請你。”
我回：“好。不用你請，AA。”
打完這兩個字我愣了一下。
然后刪了"AA"。
重新打：“好。下次我請回來。”
發出去了。
手機響了。
媽發來一張照片。
她在公園裡跟幾個阿姨跳廣場舞。
配文：“今天學了新動作。”
我回了一句：“媽你好漂亮。”
她回了個句號。
她不會打表情包。
我把手機放下來。
看了看這間小房子。
十八平米。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
衣櫃裡有一個淺綠色的舊本子。
我最后還是拿了。
我媽非要塞給我。
“不是要你看，”她說，“是要你記住——以后誰再跟你說‘公平’，你先看看他出了多少。”
我把窗戶打開。
雨后的空氣很新鮮。
樓下有人在賣烤紅薯。
八塊錢一個。
我下樓買了一個。
捧在手裡，熱的。
不用分半個給誰。
不用轉四塊錢給誰。
就是一整個紅薯。
我站在路邊，咬了一口。
甜的。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