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娘說偷眼淚就是偷福氣。
罐子滿了得道成仙,罐子空了魂飛魄散。
可是我還沒真正開始自己偷眼淚,娘就S了。
我孤苦伶仃一只妖,拎著自己的小罐子整日遊蕩。
終於遇見一個小姑娘,一連偷了她十天眼淚。
第十一天她依然哭得傷心,我實在看不下去,笨手笨腳哄她:
「你……你別再哭了,我給你吃糖!」
1
十多歲的小姑娘詫異地抬頭看我,滿眼寫的都是「你是哪兒冒出來的?」
我笑了笑,把手裡的糖往前送:
「吃塊糖吧,嘴裡甜了,就不想哭了。」
小姑娘怯生生的,紅腫著眼睛,問我是誰。
我說我是路過的,她不信。
「這三更半夜的,你一個小丫頭怎麼可能在外面亂跑?」
哦,我忘了我的幻身看起來就是個六七歲的小丫頭,比她還要小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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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不知其實我已經足夠當她太奶奶了。
她只當我是小妹妹,攥過我的手掌合上,將兩塊糖都攏進我的掌心裡。
「小妹妹,這糖還是留給你吃吧,姐姐大了,不用吃。」
「那你為什麼天天哭呢?」
我可真會說話。
本來小姑娘嘴角還帶著一點苦澀的笑意,現在好了,讓我說的,真是半分笑也沒了。
她漸漸又紅了眼圈兒,緩緩坐在床沿上。
「因為……我娘沒有了,我想我娘。」
啊,原來她娘S了,怪不得她天天哭。
記得我娘剛S的時候,我也天天哭。
失去娘親這件事,誰能不哭呢?
她淚水決堤一樣哗哗流,流得我小罐子蠢蠢欲動。
我捂著小罐子讓它安靜一點:「噓,別動。」
小姑娘聞聲抬起頭,長長的睫毛湿漉漉的,悶聲問我那小罐子裡是什麼。
我說是眼淚。
「眼淚?」
「……對。」我不想撒謊,把小罐子往腰間藏了藏。。
可小姑娘好奇,湊近來看。
淚源靠近,小罐子激動地自動打開了一條縫,被我眼疾手快蓋上。
可小姑娘到底還是看見了。
「它想要我的眼淚?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呃……」
咱妖怪還小,娘裡撒謊不好。
可我還是說一半藏了一半。
我說罐子是個小淘氣,想要她眼淚玩的。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告訴她,我偷她的眼淚就是偷福氣。
也絕不會告訴她,她是我妖生偷的第一個人。
以前我小罐子裡的眼淚都是娘給的。
娘說小門小戶的窮苦人,眼淚多,福氣卻少。
不比有錢有勢的大戶人家,眼淚雖少,福氣卻多。
所以我娘只偷有錢人。
我不行,我還小,不敢去大戶人家。
所以娘S以后,我遊蕩了好長時間。
最后逼不得已,才來到小姑娘家。
這一偷就偷了十天。
小罐子從僅僅湿了個底,到能聽見哗啦啦的水聲,那都是小姑娘的功勞。
小姑娘好奇得都忘了哭:「這裡面都是我的眼淚嗎?有這麼多?」
她指著小罐子說。
我想了想,搖頭。
「不都是你的,也有我的。」
「你的?」
「嗯,我娘也沒了。」
2
「原來你娘也不在了,那可真對不起啊,勾起你的傷心事了。」
小姑娘壓低了聲音安慰我,可話剛說完,自己反倒又哭了。
一開始還是強忍眼淚,后面就繃不住嚎啕大哭。
唉,沒娘的滋味我懂啊!
我的小罐子又不老實了。
可我不想再偷她的眼淚了,她連娘都沒有了,這輩子也不知道還有多少福氣,我怎麼忍心再偷?
可我又實在不會哄人,翻來覆去也只會說一句:「你不要再哭啦。」
正傷心難過的人,靠這一句話怎麼可能哄得住?
真是急得我抓耳撓腮。
「你再哭,真是要把福氣都哭沒了。」
「沒了就沒了嘛!反正娘S了,我也不想活!」
诶不是,不是啊!
這樣不對的。
娘說過,無論是人是妖,都要好好地活。
所以我們偷眼淚也不能總可著一個人偷,得時不時換換。
這樣才不會傷了別人。
再說了,即使我不偷,也保不齊會有別的小妖怪來偷。
反正偷眼淚的小妖怪也不止我一個,別人可不一定有我這麼好心。
可小姑娘不聽我勸,還總是哭個沒完。
哭得我心慌,哭得我心煩。
哭得我……也想娘了。
想娘的時候我就會吃顆糖。
嘴裡甜了,心裡就不苦了。
之前我從小罐子裡摸出兩滴眼淚,變出兩顆糖。
一顆給我,一顆給她。
「你別再哭了,你娘在天有靈,一定也不希望看到你哭的,她會心疼的。」
對呀,娘在天上看著一定會心疼的。
當初我就是這樣勸住的我自己。
果然話音剛落,小姑娘的哭聲就停住了。
我松了口氣,把糖塞進她嘴裡。
「對嘛,咱們的日子還是要向前看,不能總是哭哭啼啼。」
小罐子見我真把糖給了別人,氣得嗡嗡作響。
我拍拍它安慰說:「咱們偷她很多了,就先還她一滴吧,明天,明天我帶你去別家偷。」
「偷?偷什麼?眼淚嗎?我有的是,可以給你啊!」
小姑娘耳朵尖,聽到了我和小罐子說話。
真傻,真以為自己的眼淚不是什麼好東西嗎?
要知道這天下並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坎,闖不過的關,值得她這樣哭個沒完。
為了不讓她再哭,我只好對她說了實話。
我是偷眼淚的小妖怪,不光偷她的眼淚,還偷她的福氣。
「那你把我的福氣都偷走了,我怎麼辦?」
她瞪著大眼睛問我。
我說:「我不偷不行,再不偷點眼淚,我會S的。」
因為小罐子裡的眼淚不是一成不變的。
眼淚是液體,它會蒸發。
所以為了保證小罐子不空,我必須要偷。
「哦,原來是這樣啊!」小姑娘恍然大悟,「要不然我再哭一場吧,你多留一些眼淚,然后再去別家偷。」
小姑娘說哭就要掉眼淚,我趕緊攔住她。
「別了別了,你不怕我把你的福氣偷光嗎?」
「我願意的呀!我們都沒了娘,我又比你大幾歲,算是姐姐,我願意照顧你。」
「而且長這麼大我一共吃過兩次糖,一次是娘給的,一次是你……」
我的心突然像是被塞上一團棉,又像是刮過一陣風。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我是小妖怪,再蠢笨的小妖怪,只要動動手指,就能過得比凡人強。
我不需要你的幫助,真是謝謝了。
可這些話我一個字都沒說出口,而是說了一句:
「其實你的福氣多著呢,都在后頭。」
3
她說她叫小玉,硬按著我叫她姐姐。
我說我比她大上百歲,她說我看起來只有七歲。
好吧,我沒了娘,多個姐姐也不錯。
但有時候我說話,純粹是胡說的。
我根本不知道她的福氣是少還是多。
果然。
第二天我溜達的時候,小罐子又蠢蠢欲動。
我順著小罐子的指引找過去,看見那兩個中年婦人架著一個人塞進了一頂小花轎。
她們還一唱一和:
「小玉啊,你快別哭了,這是天大的喜事啊!」
「就是就是,你可別學你娘S心眼,那張老爺膝下無兒無女,雖然年齡大些,但你過去若是生下一兒半女,那萬貫家財不都是你的?你還哭什麼?」
「你這是天大的福氣,別人求都求不來呢!」
「你快別哭了,再哭真要把福氣都哭沒了。」
一聽到這句話,小玉猛地止住了哭聲,掀開轎簾撩起蓋頭四處張望。
兩個婦人趕緊給她蓋上,把她重新塞回轎子裡。
「玉姐姐,你是在找我嗎?」
我手腳如壁虎一樣倒掛在轎頂上,腰間的小罐子晃啊晃。
現在小玉不哭了,小罐子也安靜了。
小玉仰著頭,氣鼓鼓問著我。
「哼,小孩子騙人不好!你昨天才說我有福氣,今天我就被人推進火坑裡。」
我不懂。
「怎麼會是火坑呢?剛才那婦人不是說這個張老爺是個大財主嗎?」
「哼,大財主怎麼會娶不到老婆呢?那是因為他娶過很多個老婆,都被他打S了!
「再沒人願意把自家女兒嫁給他,除了我爹……」
哦,原來是這樣啊!
這一路上小玉跟我念叨,我才明白原委。
原來她爹欠了錢,要把小玉她娘典給別人做老婆。
也是這套差不多的說辭,什麼到那家享福啦,吃香喝辣啦……
小玉娘不同意,兩個人動了手,小玉娘悲憤之下就跳了河。
消停了十幾日,本來以為日子還能湊合過。
沒想到小玉那個不要臉的爹把主意打到了小玉頭上。
只顧自己拿了錢,連親生女兒的S活都不管了。
「你說我這一去還有活路嗎?」
「那個……也說不定有轉機呢?」
其實我心裡也沒底,反正闲來無事,我就藏在花轎裡跟過去看看。
那張家的宅子真不錯啊!
三進大宅寬敞氣派,賓客如雲賀禮成山。
可就是……氣氛怪怪的。
堂上酒席還在繼續,小玉拜過堂后被喜婆領著坐在喜床上。
我隱了身躺在她身后,翹著二郎腿晃蕩。
「诶,這家不錯诶,有錢。」
「可這些下人怎麼看你好像看S人一樣?」
「奇怪了,我倒要看看這個張老爺長了幾個鼻子幾只眼。」
夜深了,堂外賓客漸漸散去。
我聽到了踉跄拖沓的腳步聲,一邊走一邊嚷嚷著找人。
小玉緊張地坐直了身體。
砰!門開了。
進來一個醉醺醺的黑胖子,亂糟糟的頭發,油膩膩的身體。
他進來二話不說,一巴掌扇在小玉臉上。
蓋頭都還沒摘呢!
「你這個賤皮子,怎麼也不來伺候老子?一個個的都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你說該不該打?」
他甚至都沒容小玉說話,巴掌拳頭就雨點一樣落下來。
天可憐見,誰能想到小玉成親后的第一句話,喊的是「救命」!
我忍不了,就要現身教訓那個S胖子。
卻猛地看見他腰間掛著一個白玉平安扣。
竟然是一個開了光的護身符!
這下我不現身還好,現了身兇多吉少。
我嚇壞了,進退兩難。
小玉的叫聲一聲比一聲悽厲,我能感覺到有人在門外偷看,可沒有一個人幫忙。
我衝到門外:
「你們快去拉開他呀,要不小玉會被打S的!」
門外的小丫頭臉色慘白,哆哆嗦嗦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遍布的紫青瘢痕。
「老爺喝了酒見誰打誰,他個子高身子壯,我們都打不過他,誰敢上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