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你娘一定也這麼快樂!」
我娘?
罐子滿了得道成仙,罐子空了魂飛魄散。
我娘大概沒什麼感覺吧!
人S了或許還有感知,但魂飛魄散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風很暖,吹得人眼發酸。
「小妖怪,你怎麼哭了?」
小玉伏在我背上,關切地問我。
「嗯,沒什麼。」我胡亂抹去眼淚,「就是想娘了。」」
來到下一個鎮,我繼續偷。
我把戲單子上添上一出苦情戲,臺下就稀裡哗啦哭一群。
我給三房四妾使個小絆子,他們就這個哭完那個哭。
要說我最喜歡的還是有錢人家辦喪事。
不管真情的、假意的,還是八竿子打不著的爛眼的二舅母的,通通哭得跟S了親爹似的。
最后也都便宜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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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這樣幾個月下來,我的小罐子竟滿了一大半。
然后。
不動了。
7
小罐子不動了,再往裡裝眼淚也裝不滿。
我打開蓋子晾了一天,扒著眼睛往裡望,看見了罐壁上水面上頭白白的一條線。
嗯,還是會蒸發的。
可怎麼就不見漲呢?
我敲敲小罐子,它理都不理我。
難道是壞了?
可若是有人哭,它還是會顫動。
我和小玉一人一妖,面對面趴在床上託著腮,望著小罐子想不明白。
「小妖怪,你們的小罐子為什麼能感受到有人哭?」
我說:「因為我們雖然是妖,這小罐子卻是個靈物。與其說它屬於我,倒不如說我是它的罐靈。所以才有『罐子滿了得道成仙』的傳言啊!」
「可你的罐子好像根本滿不了啊!小妖怪,你們的傳說會不會有錯?」
「那……應該不能吧!」
小玉把我問得都沒了底氣,可也不知道找誰去問。
思來想去沒有答案,索性就那麼睡了。
睡到半夜,小罐子突然嗡嗡作響,晃得裡面的眼淚稀裡哗啦。
「這是怎麼了?」
我從未見過這番景象,驚詫之間夾雜著許多好奇。
它十分不消停,讓我不想出門也不行。
小玉在后面跟著我,直到丈夫病重的那個婦人家裡。
男人還躺在土炕上,臉色比從前還不如。
整個人瘦得渾身就剩一把骨頭。
眼看著就不行了。
婦人無聲落淚,幾個街坊婦人坐在土炕對面。
「唉,真可憐,小時候爹不疼娘不愛,現在好不容易有個待她好的男人,眼看著也要沒了。」
「她肚子裡還有個小娃娃呢!你說她一個婦道人家帶個吃奶娃,這日子可怎麼過啊!」
「那怎麼過,咱們大伙兒接濟著過唄,難道還能讓他們娘倆餓S不成?這兩口子人不錯,咱們能幫就幫一把吧!」
「話是這麼說,可說到底還是心裡難受,也不是什麼大病,硬生生拖到這樣。」
「要是有錢,誰會拖著,還不都是窮鬧的……」
「也不知這偏方能不能見效……」
這邊幾個婦人低聲說著,那邊炕上的眼淚一滴跟著一滴落。
我看得明明白白,那眼淚,分明化作紅彤彤的光點,飛往了另一個方向。
「那怎麼……」
小玉也看到了。
我的小罐子已經放肆地發出嗡鳴。
「是另一個偷眼淚的小妖怪,他來偷這裡的眼淚了。」
小玉吃了一驚,恨恨道:「他怎麼那麼狠心,都這樣了還偷?」
「我說過不是每一個偷眼淚的小妖怪都像我這麼好心。」
「不行,不能再讓她哭了。」
炕上的男人氣息越來越弱,再哭可真要哭S了。
我迎著亮光急速衝過去,先那邊一步打開了我的小罐子。
嗖嗖嗖嗖,眼淚就盡數是我的了。
「喂,你幹什麼偷我的眼淚?」
黑暗中忽閃忽閃,片刻間顯現出另一個老妖怪。
尖尖的耳朵,紅紅的眼睛。
「诶,你的眼睛是藍色的,他和你不一樣诶!」
都這時候了小玉還有心情說笑,我讓她不要鬧,同樣都是妖怪,可妖怪也是不一樣的。
這妖怪眼珠通紅,可見道行不短。
紅眼老妖看清我是同類,戒備心去了大半。
他笑呵呵地:「哦,原來是一家人,怎麼樣,你偷了多少眼淚了?」
他說著就來扒拉我的小罐子。
手指碰到,哗啦作響。
「呀,偷很多了嘛,但好像還是沒有我的多,我都快要滿了。」
他大方地擺手:「算啦算啦,看你也是乳臭未幹的小妖怪,那點眼淚就當我送你的吧,我也不差那一點!」
他說著打開他的小罐子給我看,果然還差一點點就滿了。
只不過那眼淚渾濁,靠近聞,還帶著些刺鼻的苦鹹味兒。
「這罐子真能裝滿嗎?為什麼我的裝到一大半就不動了?」
我下意識問出了我一直想不通的問題。
「哈哈哈哈,你以為咱們的小罐子是那麼容易就能裝滿的嗎?」
紅眼老妖哈哈大笑。
「咱們的罐子可是靈物,能裝江河湖海,能裝冰川大澤。
裝不裝得滿,什麼時候裝滿,要看機緣,也要靠福報。
「不瞞你說,我這裡的眼淚都已經偷了幾千年了,可到現在都還沒裝滿這個罐子。」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遍身綾羅的小玉,突然壓低了聲音。
「我告訴你啊,以我偷眼淚的經驗,不要找這種有錢人。有錢人少,日子過得好,眼淚有限得很,倒是那些窮苦人,總有沒完沒了的辛酸事,眼淚啊一輩子都流不完。」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一定是在想窮人已經很苦了,為什麼還要偷他們的福氣?」
「喂,我們是妖啊,我們要成仙,成仙之后再好好保佑他們不就行了,現在最主要的是裝滿我們的罐子。」
「等到時候,我就是開天闢地以來第一個成仙的偷淚怪,你聽我的,你就是第二個!」
他說這些的時候臉上都是得意,好像在說什麼特別了不起的事。
8
紅眼老妖走了,把他自以為的香饽饽留給了我。
我和小玉站在那家人門外,依稀還能聽見屋內的啜泣聲,誰都沒有說話。
心裡悶悶的。
「我們是妖啊,我們要成仙,成仙之后再好好保佑他們不就行了,現在最主要的是裝滿我們的罐子。」
「現在最主要的是裝滿我們的罐子。」
「裝滿我們的罐子……」
老妖的話一直回蕩在我耳邊。
老妖走后,我的小罐子恢復了往日正常的顫動。
那是它感知到眼淚的顫動。
小玉看著我欲言又止,猶豫再三,還是怯生生拉起了我的手。
「小燈籠,我們回家吧!」
我頭一次聽見這個名字,詫異地望著她,小玉連忙解釋。
「那個,我不叫你小妖怪了,剛才那個才是妖怪,他不是個好東西。」
「你是好的,不能叫妖怪,可我又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就叫你小燈籠好啦!」
她拉著我,一步一步慢慢走。
我好像還有一些事情沒想明白。
關於小罐子的傳言是真的嗎?
這個罐子真的能裝滿嗎?
裝滿以后我們真的能得道成仙嗎?
成仙以后又是什麼樣子呢?
誰能告訴我……
小玉你能告訴我嗎?
娘親你能告訴我嗎?
有靈性的小罐子,你能告訴我嗎?
既然你們都不能,那我就自己做決定啦!
我突然停下腳步。
「小玉,我們回去,回去把眼淚還給她!」
他要成仙就讓他去吧,我繼續做我的小妖怪也沒什麼不好。
比起遙遙無期的成仙之路,我更見不得這近在眼前的人間疾苦。
我可以幫她,我可以幫她的!
小罐子打開,我手指輕點,一小串淚珠閃著水藍色的光落入破舊的土炕上。
瀕S的男人醒轉,發出細微的呻吟。
守在屋子裡的人喜出望外,大呼偏方有效。
我又去那個瞎眼老婆婆家,把不知道從哪戶有錢人家偷來的眼淚送給她幾滴。
小玉高興地拍手:「老婆婆就快要看見啦!」
然而沒有。
一向庸碌的官老爺突然一拍腦袋,要搞敬老出政績,第一個就把老婆婆請了去,好吃好喝伺候著。
老婆婆雖然沒復明,但也不哭了,逢人就說老了享福,比有兒子還好。
至於是官老爺讓她那麼說的,還是老婆婆自己願意那麼說的,我管不著。
小玉嘴角抽搐:「呃……這也行?」
我驕傲叉腰:「你就說老婆婆現在過得好不好吧!」
有婦人成婚多年不孕,天天被丈夫婆婆責備,委屈極了深夜哭泣。
「求求老天開眼,讓我明年生個孩子吧!」
我送給她幾滴眼淚。
沒過幾天,她男人做工時摔S了,她被婆家逼迫草草改嫁,第二年一舉生了個龍鳳呈祥。
有人家裡窮得揭不開鍋,半夜幾個孩子餓得哭。
我送給他們幾滴眼淚。
第二天,他家堂屋就被田鼠盜了一個大洞,順著挖下去,挖出來的糧食夠吃一冬天。
還有那讀不起書的、上不起學的、被家裡長輩刁難的大姑娘小媳婦的。
還有那父母不慈的、兒孫不孝的、親友不義的。
只要被我遇見了,少不得插上一槓子。
至於過程如何,無所謂了,反正有結果就行。
小玉幾次被我氣得擰鼻子:「你靠譜一點好不好!」
我笑得前仰后合:「我很靠譜,至少他們都過得比以前好。」
本來就是啊,誰知道自己的好運從哪來呢?
生活中總是會有些意外驚喜。
9
而制造這些意外驚喜的我就不那麼輕松了。
眼淚會幹,小罐子會空,為了保證我還活著,我只能不停地幹活。
時間越久,我越是明白。
S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
他們的福不是福,是搜刮的千萬百姓的皮肉血骨。
我親眼見到「朱門酒肉臭,路有凍S骨」……
親眼見到「四海無闲田,農夫猶餓S」。
親眼見到「廚有腐肉,厩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殍」。
我突然懂了娘說的那句「小門小戶的窮苦人,眼淚多福氣少。不比大戶人家,眼淚雖少,福氣卻多。」
也突然明白了紅眼老妖那句「那些窮苦人總有沒完沒了的辛酸事,眼淚啊一輩子都流不完。」
他們不是生來就苦,是這世道逼得他們苦。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小玉變成了大玉,大玉變成了老玉。
而我還是孩童的樣子。
和老小玉走在一起,有時候會遇見相熟的人打趣。
「小玉你老啦,你看看人家,個子小就是顯年輕!」
「什麼個子小啊,你聽沒聽說有一種小精靈,一輩子都如孩童模樣,可可愛愛,長不大的。」
「聽說過聽說過,這回也算是見過了。」
「真好真好。」
然后摸摸我的頭。
我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麼,那是凡人的一種病,一輩子長得都像小孩子。
但不代表不會老啊!
可我就不會老。
他們都知道我是妖,就是睜著眼說瞎話,硬是不戳穿。
他們叫我小燈籠、小精靈、小可愛、小乖乖……
反正各種各樣的名字吧,可就是沒人叫我小妖怪。
也是,現在偷眼淚的小妖怪不偷他們的眼淚了。
我只偷為富不仁的人的眼淚,然后幻化了,送給貧苦人。
也算是戲臺上唱的劫富濟貧了吧!
而且我每次動手的時候都會有人跟著我。
以前是小玉,現在她老了,就換了一茬又一茬的人。
自發的。
我懷疑他們排了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