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長此以往，連最陰狠毒辣的財主都學乖了。
還是別欺負人了吧，欺負人會被人教訓，乖乖的孩子才有糖吃。
又是一年官員考績，當年的老婆婆早已入土。
沒有虛情假意，也沒有逢場作戲，這回竟是實打實的百姓稱頌。
這一地鄉風醇正，百姓安居，千百年來從未有過。
我可高興了。
我想著，日子若是能一直這樣過下去就好了。
可老百姓啊，面朝黃土背朝天，靠天吃飯。
那年天大旱，又鬧蝗災。
放眼望去的田野上，莊稼都打著卷兒。
若是遠處天邊一片黑壓壓的……
先別高興，那八成不是雲彩，更不會下雨。
等近了看，連打著卷兒的莊稼也都沒了。
黑壓壓繼續往下一個地方去，所到之處寸草不生。
實在沒轍了，官府設祭壇來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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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了黃道吉日，由父母官主持著，設壇、焚香、誦經、獻祭。
一連七天，毫無作用。
本來殷切期盼的百姓們也不免灰心喪氣起來，愁眉苦臉。
那一日烈日焚身，父母官依舊穿戴整齊跪在祭壇上告祭上天。
卻不知從何處來了一個老道，跣足散發，破爛伶仃。
他站在祭壇下哈哈大笑：
「蠢材，你就算被烤S熱S在這祭壇上，天也不會下雨！」
「為何？」
老道目光凌厲掃過四周，突然虛空一指。
「此番旱災乃是天怒，皆因此地有一大妖！」
10
哪有大妖？我娘早就S了。
我只是一只活了百餘年的小妖，不成氣候的。
可老道說得邪乎。
他說這妖作惡多端，為禍人間數千年，眼看著就要成氣候。
此時不收，以后怕是后悔莫及。
他每說一句，圍觀的百姓都：「嘁——」
輕蔑和不屑毫不掩飾。
老道也不著急，而是冷笑兩聲。
「那是一只偷眼淚的妖，對不對？」
眾人：……
這回沒人「嘁」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是不可置信。
「這偷眼淚的妖啊，他們有一個傳說，說是只要把隨身的小罐裝滿了眼淚，那便可以成仙。
「那妖偷了這麼多年，想必罐子將滿。他雖不現身，然而我有一計……」
「計什麼計，有本事給我們求雨，在這裡裝神弄鬼的！」
老道的話沒說完，就被人打斷。
「還說什麼偷眼淚，誰偷我們了，我們過得好著呢，沒人哭，我看著老道就是來坑蒙拐騙的。」
百姓開始推搡他，要把他轟出去。
「當我們是傻子呢，誰好誰壞看不出來嗎？」
「能求雨我們謝謝你，不求雨就給我滾出去，真是鹹吃蘿卜淡操心，管這麼寬呢！」
老道大約是餓了，本來就瘦不拉幾的，現在更是禁不住幾下推搡，眼看這就要被抬起來扔出去。
他急了，也不管會不會傷到人，突然從懷中扯出一張符，夾在雙掌中一捻就燃起一團火。
「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若要那妖現身，需得你們先哭一場。」
他速度極快，這一切也只在轉瞬之間。
他手中的那團火早已如同離弦之箭射向遠處。
在空中又一生二、二生三，最后星星點點落入本就半S不活的農田裡。
烈日、枯苗、烈火。
熊熊燎原，一發不可收拾。
「天爺啊，真是作孽啊！」
當時就有人哭了出來。
這火一燒，把原本渺茫的豐收希望也燒了個精光。
百姓中身強力壯的，一刻不耽誤地去救火，官兵也成群結隊救援。
可風急火大又缺水，想要救火除非下雨。
剩下的老弱婦孺只能望著熱浪焦急哭泣。
當官的急得跳腳，呵斥官兵把那老道拿下。
可那老道反而笑了：「哭吧，使勁哭啊，他馬上就要出來了！」
我的小罐子已經癲狂地壓不住，把罐蓋磕得叮當響。
不對啊，這麼多年，它已經習慣了不對窮苦人反應。
我輕拍安撫它，讓它乖一點，卻毫無用處。
我正百思不得其解，就看見百姓們的眼淚齊齊化作無數紅色光點，緩緩上升匯聚。
這紅色光點……
對，我想起來了。
是他！
那紅眼老妖又來了！
顧不上多想，我飛速升到半空，攔住那些已經匯聚成細流的眼淚。
若是被那老妖一下子拿到這麼多眼淚，我不敢想后果會怎麼樣。
他不是好妖，不是的。
果然，本來隱身空中的他一聲怒喝：
「小妖怪你壞我好事！」
幾乎同時，地上的一個蒼老聲音也在罵我：
「哪裡來的找S的小妖怪，竟敢壞我好事！」
他們都說我壞了他們的好事，可這裡明明只有我在做好事。
我想截住老妖的眼淚，卻發現只截住一小半。
他好大，妖力好強，我不是他的對手。
我和他對峙空中。
11
老妖和幾十年前又不一樣，他似是大事將成，並不想節外生枝。
於是他和我商量，說自己就差這一點了，讓我不要搗亂。
可我怎麼能眼睜睜看著這些無辜百姓遭受牽連。
更可惡的是那個老道，他還在底下喊。
「小妖怪，你不要攔著他！我知道你們這種妖怪在偷眼淚的時候最脆弱，我法器多得很，你讓他偷，我好趁機收他！」
一邊是百姓，一邊是老妖，實在讓我進退兩難。
僵持不下之際，我聽到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是小玉，她帶著哭腔。
「讓那老妖怪收吧，反正田裡的莊稼都燒光了。」
我一看，可不是嘛，目之所及烏漆嘛黑的，燒得什麼都不剩。
「既然如此，就趁機收了這個老妖怪吧，也算是為民除害了。」
「你不用擔心我們，這些年日子安定，大伙兒家裡都有餘糧，撐上一年還是沒問題的。」
莊稼燒光了，希望沒有了，剛剛還在哭的人漸漸不哭了。
老道作法收老妖，他一看不行啊，眼淚太少，自己壓不住老妖。
那老道突然又捏了個火訣。
我驚呼：「你幹什麼？」
老道滿眼都是狠厲：「降妖除魔天之正道，傷幾個百姓也瑕不掩瑜，今日我必須收了他！」
這回他的火，去的是各家各戶的糧倉。
霎時間哀鴻載道。
我：「不行！」
老妖：「哈哈哈，天助我也！」
老道：「受S吧！」
真是沒人管百姓的S活嗎？
再晚真的就來不及了。
我從腰間解下小罐子，輕輕捧在手中，又放在臉邊貼了貼。
「對不住你了，咱們還是搏一把吧！」
老妖為了成仙，老道為了真理。
而我年紀小，想不了那麼高深。
我只想大家都少流點眼淚。
哭多不好啊，要笑。
我打開罐口：「去吧！」
小罐子裡的眼淚盡數而出，凝成雲，聚成雨。
傾盆而下。
最后一滴淚化作最后一滴雨，澆滅了最后一個火星。
大地一片湿漉漉的，再想燒也不可能了。
老道沒打過老妖，老妖也沒能成仙。
我卻真的要S了。
罐子滿了得道成仙，罐子空了魂飛魄散。
我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從半空中落下來，掉在小玉懷裡。
她老了，鬢發皆白，皺紋橫生，再也不是從前偷偷躲在被窩裡哭泣的小姑娘了。
但是這次，她又哭了。
我想拂去她眼角的淚，卻抬不起手。
只好笑笑：「你……你別哭啊，我給你吃糖！」
她吸吸鼻子，哽咽著說：「你一塊，我一塊。一塊娘給我，一塊小妖怪。」
「呵呵呵……」我勉強笑笑，胸口疼得撕開一般。般。
不知道我娘當年是不是也這樣。
「玉姐姐，我想娘了，你說我娘在哪裡呢？」
小玉抱著我，將我的頭攏在懷裡，輕輕搖。
「小妖怪不怕，小妖怪馬上就要見到娘了，以后天天有娘抱，天天有娘陪，天天有娘唱歌謠……」
真好，就快要見到娘了，只是想想就覺得很幸福。
「哈哈哈哈，哭吧，你們使勁哭吧，哭得越兇越好！」
我倒在小玉懷裡，周遭數不清的紅光往某處匯聚。
這些眼淚是他們為我流的，卻讓紅眼老妖興奮。
「差不多了，馬上，馬上就夠了，我就要成仙啦！」
他捧著他的罐子激動到發抖。
突然。
砰！
紅眼老妖的罐子炸了，炸得稀碎，連帶老妖自己。
那些原本在他罐子裡的，或是還沒來得及到他罐子裡的，星星點點數不清的紅光。
漸漸從紅，到橙，再黃，后綠，又青，最后變成藍。
無數的藍光聚成團，連成片，齊齊灌進我的罐子裡。
藍光太多，罐子太小。
滿了，然后溢出來，飛到另一個罐子裡。
我幽幽醒轉，看見了娘。
「我是S了嗎？魂飛魄散以后真的還能相見？」
娘笑了：「傻孩子，你非但沒S，還復活了娘。」
嗯？
我不懂。
娘只是笑看著我，讓我自己想。
她說一個成了仙的小妖怪應該有自己的思考。
好吧，那我就思考思考。
12
紅眼老妖S了，他本來就是罐靈，罐子炸了以后，S得不能再S了。
那個跣足散發的老道，因為故意放火，當時就被按在地上收了監，只待手續完備即可問斬。
倒是那個偷眼淚的小妖怪，本來都S了，可S后又成了仙。
連帶她娘都一起活了過來。
據說又回到了他們原本生活的地方，天天讓娘抱，讓娘陪，讓娘給她唱歌謠。
有人問年逾百歲的小玉，她和小妖怪關系最好。
「小妖怪成仙之后在做什麼啊？」
小玉張開沒牙的嘴笑，說話含含糊糊，就像當年她吃到第二顆糖一樣。
她啊，還在偷眼淚啊！偷那些壞人的眼淚，去送給需要的人。
所以遇到不痛快不順心的事，哭一哭沒關系的。
哭一哭，偷眼淚的小妖怪知道了以后，就會過來看看。
她這麼一看，哎呀，這個人真的需要幫助呢！
那麼她就會偷偷送給你幾滴帶著福氣的眼淚。
不會讓你知道的哦。
但是這福氣會在你不知道的時候，以不知道的方式，悄悄給你帶來好運。
所以呢。
不要怕哭。
小孩子可以哭，長大了當然也可以哭。
只是哭完了要記得笑。
因為偷眼淚的小妖怪。
正不知道在什麼地方。
偷偷看著你們呢。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