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便也給太子妃送去一些吧。」
三顆,是他從他的那串勻給我的。
后來我當了皇后,又做了太后。
臨S前,蕭明安握著我的手。
問我還有什麼遺言。
不遠處,新進貢的荔枝嬌豔欲滴。
依舊是蕭明安一箱,姜太妃兩箱。
宮女捧著的,是蕭明安勻給我的一盤。
我咽了氣,自始至終,沒有回答。
再睜眼,選妃宴上。
皇后撫掌笑言:
「本次宴會的第一名,就選為太子妃吧。」
面前是上一世為我拔得頭籌的古琴。
我垂眸,神色不動。
卻悄悄彈錯了一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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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等我行禮完畢后。
凝滯的氣氛才緩緩流動起來。
皇后的臉色不太好看。
她抿了口茶,才開口:
「相府家的千金果真才貌雙全,不但人溫婉賢淑,這琴聲也如天籟之音。」
「哀家好久沒有聽到鄉音了,這中花六板深得哀家的心。」
皇后出生於江南世家,自小在太倉長大,那裡是絲竹的起源地。
中花六板為江南絲竹八大名曲之一,溫婉悠遠。
上一世,我便是靠著這樣投其所好,得了這次宴會的第一名。
但其實,我沒必要這樣取巧。
才貌雙全,天籟之音。
皇后八個字,一錘定音。
就仿佛沒有聽出剛才我彈奏中的那點失誤。
四座眾人,有精通音律的,自然聽出。
只是皇后已經發了話,也就沒人敢站出來指出。
於是一群人笑著對我恭賀:
「早就聽聞林小姐,才情出眾,前年宮宴,一首賞秋詞,便驚豔四座。」
「沒想到琴藝也如此了得,聽得我如痴如醉。」
「就是,林小姐家世容貌樣樣出眾,實乃我京中貴女之典範。」
和上一世一樣的場景。
只是那時,我的確發揮出了最佳水平。
一首精妙琴藝,壓得眾人無話可說。
而這一世。
我看著那象徵著太子妃的玉镯,並沒有接過。
而是斂著眉,行禮請罪:
「臣女不才,中途彈錯了琴弦,此玉镯,實在受之有愧。」
既然沒有人開口。
那就我自己來說。
2.
此言一出。
熱鬧的氣氛瞬間凝固。
我繼續說:
「彈奏有誤便算不得完美,臣女琴藝不精,還望皇后娘娘恕罪。」
眾目睽睽之下。
皇后臉上的笑容都有些勉強,差點維持不住。
送來玉镯的太監也不知所措,尷尬地站在原地。
還是一旁的嬤嬤機靈。
她自幼服侍皇后,最是清楚皇后的心思。
此刻連忙站出來解圍:
「林小姐何必自謙,不過一個音節,瑕不掩瑜,這彈奏的貴女中,依舊林小姐您彈得最好。」
皇后的臉色也慢慢恢復正常。
有了臺階,她便也順著說:
「不錯,瑕不掩瑜,這太子妃的手镯,還是賜給你……」
話音未落,一道微微喘氣的嬌俏女音傳來。
「娘娘恕罪,臣女來遲了。」
是姜月蘭,也是上輩子那個和我爭了半輩子的姜貴妃。
她對皇后行禮,抬起頭,一張豔麗而嬌媚的臉,聲音婉轉:
「臣女還未彈奏,這便請皇后娘娘賞樂。」
皇后被打斷,自然不悅,她語氣淡淡:
「選妃已結束,你既來遲,就不必彈了。」
誰都能看出皇后對姜月蘭的不喜。
自然,此刻也不會有人站出求情,來觸霉頭。
宮女要帶姜月蘭前去座位。
就在所有人以為事情已經塵埃落定之時。
一直沉默不言的太子突然開口:
「宴會還未結束,不算來遲。」
在我冷淡的臉色和姜月蘭驟然驚喜的目光中。
他放下杯子,語氣平淡:
「母后何必苛責,給她彈奏的機會吧。」
3.
又是這樣。
蕭明安在做太子時便對姜月蘭寬容。
等當了皇帝,更是不知道為她出了多少次頭。
啟元三年,鄰國使臣進諫。
仗著國強,綿裡藏針,當眾便對著我這個皇后發難。
他出了一個極度刁鑽的難題,等著看我回答不上,顏面盡失。
我下意識看向蕭明安,他對我一笑,柔聲開口:
「你便答吧,若答不上來,你久居深宮,朕也不怪你。」
一句話,巧妙地替換了概念。
我答不上來,不會作為皇后丟了國家顏面。
而是只代表我,一個婦人,久居深宮,只知相夫教子,所以見識短淺。
只有我一個人丟臉。
好在我最后答上來了。
那次,蕭明安賞了我許多首飾和綾羅綢緞。
纏綿之際,他在我耳邊輕喘,誇我聰慧,不愧為皇后,母儀天下。
我一直因為他那時的欣賞而暗自歡喜。
直到使臣第二次前來。
在我這裡吃了癟,於是他把矛頭指向了姜貴妃。
姜月蘭一向不好詩書,目不識丁。
果然,一張俏臉嚇得煞白,下意識就望向蕭明安。
即便平日有所嫌隙。
但這種場合,她若丟臉,作為同被刁難過的女子,我也不忍。
我微微皺眉,正想要接過話題,替她解圍。
就聽到蕭明安漫不經心的笑聲:
「光舞文弄墨有什麼意思,不若與朕前去馬場比試,也讓朕見識見識你們草原的騎術。」
看到姜月蘭慢慢紅潤的臉頰,和蕭明安望過去安撫憐惜的眼神。
那一次,我才終於明白。
蕭明安不是相信我、欣賞我,只是不在乎,不在乎我是否會丟臉。
輪到姜月蘭被為難時,他根本無法忍受,立刻出頭。
我飽讀詩書,我聰慧,才情過人,所以蕭明安欣賞我。
而姜月蘭,蠢笨、嬌縱、膚淺。
人人都說,我品行都好,樣樣壓過姜月蘭那個草包美人。
可是,蕭明安從來沒有為我出頭過。
哪怕只有一次。
4.
太子發了話,皇后不能不顧及他的顏面。
姜月蘭得到了彈奏的機會。
皇后以手遮面,輕咳了聲,眼神瞥向一旁的嬤嬤。
嬤嬤會意,立刻讓太監下去拿琴。
為了以示公正,此次選妃,所有貴女使用的琴都由宮中統一提供。
上一世,我並不知道姜月蘭的琴被動了手腳。
她彈奏到一半,琴弦就猛地斷裂。
如此大的失誤,自然成為了貴女中的最低等。
可那又如何?
即便她位居末位,蕭明安依舊力排眾議,娶了她做側妃。
而現在,我看向皇后對嬤嬤那暗示的目光。
站了出來,向姜月蘭的方向緩聲道:
「不必差人去取了,姜妹妹若不嫌棄,便用我的琴吧。」
姜月蘭的母親是胡人,進了姜家當奴婢,又被姜父看上,納為了妾。
皇后嫌棄姜月蘭是個混血賤種。
若她當上皇后,生下的孩子便混有外族之血。
若是立為太子,皇室血統便將不純且遭人詬病。
所以即便太子再三懇求,她也最多容忍姜月蘭當個側妃。
可她不知道。
上一世,即便姜月蘭只當了貴妃,生下的孩子眉深碧眼。
蕭明安將我立為皇后,將我的兒子立為太子。
但最后,繼承皇位的卻是姜月蘭的兒子。
混有胡人血脈如何?只是貴妃之子又如何?
蕭明安對她二人如珍似寶。
他誇贊那孩子的碧眼,如同綠寶石一般耀眼奪目。
但對我的兒子冷淡疏離,極盡嚴苛。
我的兒子以為父皇對他動輒大罵,是因為他是太子,所以寄予厚望。
直到太子之位被廢,他才恍然。
蕭明安對他嚴苛,不是因為對他寄予厚望。
而是因為我。
父皇不愛母后,自然也不會愛他。
5.
因為換了琴,
姜月蘭自然彈得順利。
她有太子找來大師教導,又苦練許久。
自然技壓眾人。
即便皇后有意偏袒我。
在這顯而易見的琴聲面前,也有些無力。
姜月蘭走到我面前,捂著唇輕笑:
「姐姐許久不見,琴藝竟然生疏至此,那麼大的失誤,怕是連宮中的歌姬也比不上了。」
如此淺薄、挑釁的發言,在謹言慎行的宮中。
簡直蠢貨兩個字明目張膽頂在頭上。
周圍的貴女們都投去鄙夷的目光,只是姜月蘭無知無覺。
或許她知道吧,只是她不在乎。
她這樣張揚蠢笨的性子,能在吃人不吐骨頭的后宮活下來,並且一路坐到貴妃。
不過是蕭明安喜歡她,護著她罷了。
她沒錯會護,做錯事了更會護,偏心偏得滿宮皆知。
我淡淡看她:
「自然沒有妹妹琴藝精湛。」
走出去幾步,還能聽到不遠處姜月蘭痴纏的撒嬌:
「太子哥哥,你說是不是我彈得更好,就算林青雲沒失誤,我也比她彈得好聽對不對?」
腳步不由自主地放緩。
恍惚間想起前世。
我最引以為傲的就是這手琴藝。
蕭明安每當被政務煩心,總會到我宮裡聽我彈一首靜心曲。
他比我更愛我這雙手,總是愛不釋手地親吻:
「朕的皇后,天下無人能及。」
枝葉落下,簌簌聲中,吹來今世的風。
蕭明安的聲音冷淡而清晰:
「阿蘭,你的更好聽。」
「林青雲自然不如你。」
「處處都不如。」
6.
再次進宮,是三天后。
姜月蘭靠著琴藝拿下了貴女第一。
但這個結果不是皇后想要的。
於是尋了個借口,將封太子妃一事往后推遲。
殿內燻香繚繞,皇后銳利的目光掃視我全身上下。
半晌,皇后的語氣平淡:
「你向來穩重,也曾在江南太倉住過許久,那曲也是你最拿手的,為何那天會失誤?」
她開始懷疑了。
我面色不變,低身行禮:
「請娘娘恕罪,那日人多,又有娘娘和太子旁觀,臣女實在惶恐,並非有意失誤。」
「惶恐?你怕哀家?」
皇后的視線落到一旁玄袍玉冠的蕭明安:
「還是你怕太子?」
問題刁鑽,無論如何回答都無法妥當。
好在,皇后本意並不是為難我。
她撐著頭,閉起眼:
「好了,哀家乏了,讓太子帶你去花園走一走吧,既然惶恐,多交談幾句,也便熟悉了。」
「太子妃這個位置,須得家世高貴、德才兼備的貴女才可。」
皇后還是沒有放棄讓我成為太子妃的想法。
上一世,我靠琴藝拔得頭籌,理所當然地當了太子妃。
好幾次,我都撞見姜月蘭撲在蕭明安懷裡委屈地哭:
「都怪我太笨了,要是我拿了第一名,就可以和你明媒正娶了。」
每次她這樣一哭,蕭明安就會格外憐惜。
一水兒的珍奇異寶,不要錢地往她住處送。
到后來,蕭明安盯著我,偶爾會冒出來一句:
「其實當年,孤覺得你彈得並沒有那麼好。」
等我驚訝地看向他。
他像是反應過來,笑了笑,柔聲說:
「孤的意思是沒你現在彈得好。」
就像是說出真話后,又輕飄飄打了補丁。
所以,皇后現在暗示。
即便蕭若蘭拿了第一,但太子妃的位置還是給我時。
我以為蕭明安得償所願,會立馬站出來反駁。
如從前一樣,替姜月蘭求一個公道。
可我聽到了他的回答。
「都聽母后的。」
我猛地抬頭。
才發現蕭明安正SS盯著我,眸色漆黑。
不知道看了多久。
7.
正值春日,御花園的花開得正豔。
清風拂過,帶來幾聲清脆的鳥鳴。
只是,我和蕭明安所站立的地方格外凝滯。
「臣女有宮女陪著便可,就不勞煩太子殿下了。」
我覺得尷尬,主動開了口。
蕭明安面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不回答,我就當他答應了,正要帶著宮女前往別處。
就聽到一道冷淡的聲音:
「我可以讓你做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