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剛出城三裡,太傅府的人攔住了我的轎子。
太傅親自下馬,攏著袖,只說了一句:「你不能育,我絕嗣,你我湊合,可願意?」
我應了。
心想,不過是兩個被命運嫌棄的人,將就著過罷了。
三個月后,太醫把完脈,沉默良久,顫聲開口,我怔在原地。
01
賀驍的聲音砸在我頭頂。
“沈鳶,你肚子不爭氣,莫怪我心狠。”
休書甩在地上,離我的膝蓋只有一寸。
大堂裡站滿了賓客,賀將軍府今天的宴會,是為了慶祝賀驍打了勝仗。
所有人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
我嫁入賀家三年。
沒有子嗣。
賀驍的母親,我的婆婆,此刻站在賀驍身邊,嘴角掛著冷笑。
她手裡牽著一個女人,柳如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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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月的肚子微微隆起,臉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我懂了。
三年的溫情,都是假的。
我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慢慢去撿那封休書。
指尖觸到紙張,很薄,很冷。
賀驍一腳踩在休書上。
他的軍靴,沾著泥,印在白紙黑字上,也印在我心裡。
“籤了字,滾出將軍府。”
他的聲音沒有一點溫度。
我抬頭看他,這個我愛了三年的男人。
他的眼睛裡,只有厭惡和不耐煩。
我拿起休書,看見上面的字。
“妻沈氏,無所出,善妒,七出之條,犯其二。”
好一個無所出。
好一個善妒。
我看著柳如月得意的臉,看著婆婆刻薄的嘴臉。
我笑了。
笑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大堂裡,很清楚。
賀驍皺起眉頭。
“你笑什麼?”
“我笑我瞎了眼。”
我站起來,膝蓋發麻,差點摔倒。
身邊的丫鬟想扶我,被婆婆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我的嫁妝,早就被他們一點點掏空了。
現在,我淨身出戶。
我拿著休書,一字一句對賀驍說。
“賀驍,你會后悔的。”
他嗤笑一聲,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我后悔?我只會慶幸,終於甩掉了你這個不下蛋的母雞。”
柳如月嬌笑著靠在他懷裡。
“將軍,別跟她廢話了,我的肚子都餓了。”
賀驍的眼神立刻變得溫柔。
他扶著柳如月,轉身就走,再也沒看我一眼。
婆婆走過來,壓低聲音在我耳邊說。
“沈鳶,你爹那個破官,我們賀家早就看不上了。要不是你這張臉,你連進我們家門的資格都沒有。”
她說完,啐了一口。
“晦氣的東西。”
我攥緊手裡的休書,紙張的邊緣割破了我的手。
我沒感覺疼。
我轉身,一步一步走出這個讓我惡心的地方。
外面陽光很好,刺得我眼睛疼。
門口停著一輛破舊的馬車,這是他們給我最后的“體面”。
我上了馬車,沒有回頭。
馬車吱呀作響,慢慢駛出京城。
我掀開車簾,看著高大的城牆離我越來越遠。
這個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再也沒有我的家了。
我以為我會哭。
但我沒有。
心空了,眼淚也流不幹了。
馬車駛出城門三裡,停在了一個岔路口。
前面,一隊人馬攔住了去路。
為首的,是一頂黑色的官轎。
轎簾掀開,走下來一個人。
他穿著一身墨色官袍,身形清瘦,面色有些蒼白。
是當朝太傅,裴敬之。
權傾朝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也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一個快要S的人。
他天生體弱,被斷言活不過三十歲。
他今年二十九,並且,無妻無子。
我不知道他攔住我做什麼。
我和他,從未有過交集。
裴敬之走到我的馬車前,抬頭看著我。
他的眼神很平靜,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他攏著袖子,對著寒風,輕輕咳了兩聲。
然后,他開口,聲音很淡。
“沈鳶?”
我點頭。
“賀家把你休了?”
我再次點頭,舉了舉手裡的休書。
他看著休書上的腳印,眼神裡沒有任何波瀾。
他只說了一句話。
“你不能育,我絕嗣。”
他頓了頓,看著我的眼睛,繼續說。
“你我湊合,可願意?”
02
周圍一片寂靜。
只有風吹過的聲音。
裴敬之的隨從,個個面無表情,像是石雕。
我的車夫,已經嚇得縮成一團。
太傅裴敬之。
這個名字在京城,代表著絕對的權力。
也代表著一個無法生育的,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男人。
我看著他蒼白的臉。
他說,湊合。
一個天。
一個地。
我們之間,唯一的共同點,就是被命運判了S刑。
我不能生。
他活不長。
我忽然覺得很可笑。
賀驍因為我不能生,把我像垃圾一樣扔掉。
裴敬之卻因為這個原因,要娶我。
我問他:“為什麼?”
他淡淡地說:“我的時間不多,需要一個妻子。一個不會因為我S后無子而哭鬧的妻子。”
他看著我,繼續說。
“你需要一個容身之所,一個能讓你安穩活下去的地方。裴府可以給你。”
他的話,很直接,也很現實。
沒有感情,像一場交易。
我看著手裡的休書,上面的腳印那麼刺眼。
我還能去哪裡?
回娘家?
我爹只是個闲散小官,早就被賀家壓得抬不起頭。
我回去,只會讓他們更難堪。
我看著裴敬之。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
他說得對,我需要一個容身之所。
“好。”
我從嘴裡吐出一個字。
我自己都驚訝於自己的平靜。
裴敬之似乎也不意外。
他點點頭,對著身后的管家說:“把夫人請到我的馬車上。”
管家走過來,恭敬地對我行禮。
“夫人,請。”
我走下那輛破舊的馬車,坐上了裴敬之的官轎。
轎子裡很寬敞,燃著淡淡的安神香。
裴敬之坐在我對面,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神。
我們之間,沒有一句話。
馬車調轉方向,重新駛回京城。
只是這一次,不是去那個讓我屈辱的將軍府。
而是去了太傅府。
太傅府很安靜。
下人們都低著頭,走路沒有聲音。
管家把我帶到一個很雅致的院子。
“夫人,這裡是靜安院,以后就是您的住處。”
院子裡種滿了海棠。
可惜現在是冬天,只有光禿禿的樹枝。
管家又說:“太傅身體不好,一直在書房休息,不會過來打擾您。”
我明白了。
我們是夫妻。
但只是名義上的。
我點頭:“知道了。”
管家退下。
我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看著蕭瑟的樹枝。
從賀家到裴家,只用了一個時辰。
我的人生,天翻地覆。
沒有婚禮,沒有賓客。
我就這樣,成了太傅夫人。
晚上,丫鬟送來晚飯。
四菜一湯,很精致。
我在賀家,吃的都是殘羹冷飯。
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麼好的飯菜了。
我沒什麼胃口,只喝了半碗粥。
丫鬟叫青禾,是管家派來伺候我的。
她很安靜,做事麻利。
“夫人,熱水備好了,您要沐浴嗎?”
我點頭。
浴桶裡灑滿了花瓣。
我把自己泡在熱水裡,看著手臂上被婆婆掐出的青紫痕跡。
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無聲無息,落進水裡。
我在裴府住了下來。
日子過得很平靜。
跟裴敬之說的,他從不來打擾我。
我們偶爾會在花園裡遇到。
他會對我點點頭,然后擦肩而過。
我們是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
這樣也好。
沒有期待,就沒有失望。
我每天做的,就是看書,寫字,或者對著院子裡的海棠發呆。
府裡的下人對我畢恭畢敬。
沒有人敢給我臉色看。
也沒有人敢在我背后嚼舌根。
這裡的一切,都比賀家好一萬倍。
但我心裡,還是空的。
像個沒有根的浮萍。
轉眼,三個月過去。
天氣漸漸回暖,院子裡的海棠樹,抽出了新芽。
我的身體,卻越來越不對勁。
總是犯困,聞到油膩的東西就想吐。
一開始,我以為是吃壞了東西。
但這種情況,持續了半個多月。
青禾看著我,眼神裡有些擔憂。
“夫人,您這個月的月事,是不是沒來?”
我愣住了。
仔細一想,好像是真的。
一個荒唐的念頭,從我心底冒出來。
不可能。
我嫁給賀驍三年,他碰我的次數不少。
我的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
大夫也看過,都說我宮寒,難有子嗣。
賀家所有人都認定,我是個不會下蛋的母雞。
我自己,也信了。
青禾看我臉色發白,小聲說。
“夫人,要不……請個大夫來看看?”
我搖搖頭。
我害怕。
我怕又是一場空歡喜,又是一次羞辱。
可是,身體的反應越來越強烈。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裡散步,突然一陣頭暈,差點摔倒。
青禾扶住我,急得快哭了。
“夫人,不能再拖了,我這就去請大夫!”
她不顧我的阻攔,跑了出去。
很快,府裡的張太醫被請了過來。
他年紀很大,頭發花白,是宮裡的老人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張太醫給我把脈。
他捻著胡須,眉頭一開始是舒展的。
慢慢的,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把了左手,又換右手。
如此反復了三遍。
屋子裡很安靜,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咚,咚,咚。
張太醫收回手,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自己得了什麼不治之症。
我攥緊了衣角,聲音發顫。
“張太醫,我……怎麼樣?”
張太醫看著我,又抬頭看了看站在門口的人。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裴敬之不知什麼時候來了。
他就站在那裡,穿著一身素白的長袍,身姿如竹。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身上,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他看著我,嘴角掛著很淡的笑。
那笑容,意味深長。
好像,他早就知道了什麼。
張太醫深吸一口氣,站起來,對著裴敬之和我,深深一揖。
他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恭喜太傅,恭喜夫人。”
“這是……喜脈啊!”
03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一片空白。
喜脈?
我在做夢嗎?
我看著張太醫,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不可能。
全京城的大夫都說我不能生。
賀家所有人都罵我不會下蛋。
我自己都信了。
怎麼可能會有喜脈?
張太醫看我一臉震驚,以為我不信。
他又補充了一句。
“老夫行醫五十年,絕不會診錯。夫人的脈象滑而有力,如珠走盤,確實是喜脈無疑。而且看樣子,已經快三個月了。”
三個月。
我嫁入裴府,正好三個月。
我的手,不自覺地撫上小腹。
這裡,有一個孩子?
我的孩子?
巨大的喜悅和難以置信,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了出來。
我不是不會下蛋的母雞。
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