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只是看著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灼熱。
夜深人靜時,他會握著我的手,放在唇邊親吻。
他說:“阿鳶,遇見你,花光了我所有的運氣。”
我說:“不,是我的運氣好,才沒有錯過你。”
我們的心,前所未有地貼近。
我不再把他當成一個報恩的恩人,或是一個交易的伙伴。
他是我的丈夫。
是我孩子的父親。
是我餘生的依靠。
我腹中的胎兒,也一天天長大。
他會偶爾在我的肚子裡,踢上一腳。
每當這時,裴敬之都會把耳朵貼在我的肚子上,聽了又聽。
他的臉上,會露出傻乎乎的笑。
那笑容,和他太傅的身份,格格不入。
卻讓我覺得,無比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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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直到,宮裡來人了。
來的是皇后娘娘身邊的掌事姑姑,李姑姑。
她帶來了皇后的賞賜。
一箱一箱的綾羅綢緞,珠寶首飾,還有各種名貴的補品。
李姑姑笑得一臉和氣。
“太傅夫人有喜,是我們大周的喜事。娘娘特意吩咐,讓您好好安胎。”
我起身謝恩。
心裡卻有些不安。
我只是一個臣妻,我的身孕,怎麼會驚動皇后?
裴敬之替我收下賞賜,對李姑姑說:“有勞姑姑跑一趟,也替我謝過皇后娘娘。”
李姑姑笑著說:“太傅大人客氣了。娘娘還說了,過幾日天氣好了,想請夫人進宮說說話,也好沾沾您的喜氣。”
我的心,咯噔一下。
進宮?
裴敬之的臉色,也微微一沉。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淡笑著說:“內子身子笨重,怕是……”
李姑姑立刻打斷他:“太傅大人放心,娘娘都安排好了,會用最安穩的轎子來接夫人,絕不會讓夫人累著。”
話說到這個份上,就是不能拒絕了。
“那便有勞娘娘費心了。”裴敬之說。
送走李姑姑,裴敬之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怎麼了?”我問他,心裡七上八下的。
他握住我的手,沉聲說:“皇后膝下無子。”
我愣住了。
當朝皇后,竟然沒有子嗣?
“先太子三年前病逝,皇后悲傷過度,傷了身子,再難有孕。”
“皇上至今,也只有三皇子和五皇子兩個兒子,還都是庶出。”
“所以,皇后對子嗣之事,格外看重。”
我明白了。
她不是關心我,她是關心我肚子裡的孩子。
一個能讓“絕嗣”的太傅都有后的孩子。
在她眼裡,或許是什麼靈丹妙藥。
“別怕。”
裴敬之把我攬進懷裡。
“只是進宮說說話,不會有事的。”
“我會安排好一切。”
我點點頭,把臉埋在他的胸口。
不知為何,我總有一種風雨欲來的預感。
三天后,宮裡的轎子,準時停在了太傅府門口。
裴敬之親自把我送上轎子。
他一遍又一遍地叮囑我:“萬事小心,不要亂吃東西,不要離開青禾的視線。”
“我說的話,你都記住了嗎?”
我笑著點頭:“記住了,你比我娘還啰嗦。”
他無奈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子。
“等我回來。”我說。
“好,我等你。”
轎子緩緩抬起,駛向那座宏偉的,也同樣冰冷的皇宮。
皇后的鳳鸞宮,富麗堂皇,奢華無比。
地上的每一塊磚,都像是用金子鋪成的。
皇后很年輕,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
她容貌端莊,氣質溫婉,看起來很親切。
她拉著我的手,讓我坐在她身邊。
“快讓本宮瞧瞧,是怎樣的福氣,能讓裴太傅都老樹開花。”
她笑著說,目光卻一直落在我的肚子上。
那目光,讓我有些不舒服。
太熱切了。
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我們說了一些家常話。
她問我孕期的反應,問我喜歡吃酸的還是辣的。
跟一個關心晚輩的親切長輩。
如果忽略她眼底深處的那渴望的話。
就在這時,一個嬌俏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皇后娘娘,安寧給您請安來了。”
一個穿著火紅騎裝的少女,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
她頭上戴著金步搖,腰間掛著小皮鞭。
整個人,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是安寧郡主。
鎮國公的嫡女,太后的親侄女,皇上最寵愛的外甥女。
也是整個京城,出了名的刁蠻任性。
安寧郡主一進來,目光就落在了我身上。
那眼神,毫不掩飾敵意和輕蔑。
她對著皇后行了禮,然后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你,就是那個沈鳶?”
她的語氣,充滿了不屑。
我站起身,對她微微屈膝:“見過郡主。”
她冷哼一聲。
“別以為你爬上了裴哥哥的床,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一個被休棄的二手貨,也配得上裴哥哥?”
她的話,說得極其難聽。
我氣得臉色發白。
青禾想上前理論,被我攔住了。
皇后坐在上首,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著茶。
她沒有阻止,也沒有說話。
跟在看一場好戲。
我明白了。
這個安寧郡主,是她故意叫來的。
就是為了,給我一個下馬威。
我深吸一口氣,看著安寧郡主,不卑不亢地說。
“郡主說的是,我確實配不上太傅。”
“但婚事乃陛下親賜,我與太傅,是名正言順的夫妻。”
“我配不配得上,不是郡主說了算的。”
“你!”
安寧郡主被我噎得說不出話。
她沒想到,我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女人,竟然敢頂撞她。
她揚起手,手裡的鞭子就朝我臉上甩了過來。
“我今天就替裴哥哥,教訓教訓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
我嚇得閉上了眼睛。
但鞭子,沒有落下來。
一只蒼老的手,抓住了安寧郡主的鞭子。
是一個須發皆白的老太監。
他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殿內,悄無聲息,像個鬼魅。
“郡主,息怒。”
老太監的聲音,又尖又細,聽得人起雞皮疙瘩。
“皇后娘娘還看著呢。”
安寧郡主這才反應過來。
她不甘心地收回鞭子,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皇后放下茶杯,終於開了口。
她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笑著說:“安寧就是這個性子,被我們慣壞了。沈妹妹,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我能說什麼?
我只能說:“臣婦不敢。”
皇后又對那個老太監說:“王公公,你來得正好,本宮正想請你,為太傅夫人看看脈象呢。”
“看看這金貴的孩子,是像太傅,還是像他母親。”
那個被稱為王公公的老太監,走了過來。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毒蛇一樣,讓我渾身發冷。
他伸出幹枯的手,搭在我的手腕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王公公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臉上的表情,從平靜,到疑惑,再到震驚。
最后,他猛地收回手,像是碰到了什麼燙手的東西。
他“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對著皇后,聲音尖利地喊道。
“娘娘!這……這不是喜脈!”
“這是……這是毒脈啊!”
08
整個鳳鸞宮,S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震驚,懷疑,不敢置信。
我的腦子,也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毒脈?
王公公在說什麼?
皇后猛地從鳳座上站了起來,臉上血色盡失。
“王有才!你胡說什麼!”
“太傅夫人的脈,宮裡宮外多少太醫看過了,都說是喜脈!怎麼到了你這兒,就成了毒脈!”
那個叫王有才的老太監,把頭磕在地上,咚咚作響。
“奴才不敢胡說啊娘娘!”
“奴才給宮裡的娘娘們看了三十年的脈,絕不會錯!”
“夫人的脈象,表面上看,確實是滑脈。”
“但在那滑脈之下,卻藏著一股極其微弱,卻陰寒無比的脈息。”
“這……這分明是中了慢性奇毒‘牽機’的脈象啊!”
牽機!
聽到這個名字,皇后的身體,都晃了一下。
“牽機?”
“是那個……西域傳來的,能讓人在不知不覺中斷子絕孫的,牽機?”
“正是!”
王有才的聲音都在發抖。
“此毒無色無味,中毒之人初期並無任何症狀,只是會漸漸失去生育之能。”
“日子久了,毒入骨髓,便會纏綿病榻,最后……油盡燈枯而亡!”
他的話,像一把把尖刀, 我的心髒。
斷子絕孫?
油盡燈枯?
他說的是我嗎?
不,不可能!
我明明懷孕了!
我肚子裡有孩子!
我看著皇后,聲音顫抖著說:“娘娘,他……他胡說!我懷著孩子!我怎麼會中毒!”
安寧郡主也叫了起來:“就是!你這個老閹人,是不是看錯了!她肚子都這麼大了,怎麼可能沒懷孕!”
王有才抬起頭,臉上是老淚縱橫。
“郡主啊,這才是‘牽機’最可怕的地方!”
“它不是讓人懷不上,而是讓人……假孕!”
“中毒的女子,會和正常孕婦一樣,停經,嘔吐,肚子也會一天天變大。”
“但那肚子裡,根本不是胎兒,而是一個……由毒素和淤血凝結而成的,毒瘤啊!”
“等到十月期滿,‘瓜熟蒂落’之時,毒瘤破裂,毒素攻心!”
“到那時,就是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了!”
轟!
我的世界,天旋地轉。
假孕……
毒瘤……
我撫著我的肚子。
這裡面,不是我的孩子。
是一個,會要我命的毒瘤?
不!
我不要相信!
這一定是假的!
是他們的陰謀!
“你騙人!”
我嘶吼著,“你們都在騙我!”
我的情緒,徹底失控了。
皇后看著我,眼神無比復雜。
有憐憫,有惋惜,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嘆了口氣,說:“沈妹妹,你先別激動。”
“王公公是宮裡最有經驗的太醫,他不會看錯的。”
“本宮也不願相信這是真的。”
“但……太傅他……他身子一向不好,又久久無子,或許……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早就中了此毒。”
“而你,是與他同房,才染上的。”
她的話,像一盆冰水,從我的頭頂,澆到我的腳底。
是裴敬之?
是他傳染給我的?
是了。
他天生體弱。
他被斷言活不過三十歲。
他娶我的時候,說他“絕嗣”。
難道,不是因為他身體的原因。
而是因為,他早就知道,自己中了這種奇毒?
他知道自己不能生,也知道,和我在一起,我也會不能生。
所以他才說,“你不能育,我絕嗣,你我湊合”。
因為我們,都是一樣的人。
可是,他為什麼不告訴我?
為什麼還要讓我,空歡喜一場?
為什麼還要讓我,以為自己懷上了孩子?
為什麼……
我的心,好痛。
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地撕裂。
我看著我高高隆起的肚子,第一次,感到了恐懼。
我肚子裡,真的不是我的孩子嗎?
安寧郡主看著我失魂落魄的樣子,眼底閃過快意。
但她很快就掩飾了過去,裝出一副同情的樣子。
“天哪,怎麼會這樣?”
“裴哥哥他……他太可憐了。”
她說著,還假惺惺地抹了抹眼角。
“沈姐姐,你也別太傷心了。既然知道了,總有辦法解毒的吧?”
她看向王有才。
王有才搖了搖頭,滿臉絕望。
“晚了,太晚了。”
“‘牽機’之毒,一旦形成‘毒胎’,便已無藥可解。”
“夫人她……最多,還有三個月的活頭了。”
三個月。
我的人生,只剩下三個月了。
我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的人生,就是一場笑話。
被賀家當成不會下蛋的母雞,掃地出門。
被裴敬之撿回去,以為找到了依靠。
結果,不過是從一個火坑,跳進了另一個火坑。
我還傻乎乎地以為,我懷上了他的孩子。
原來,那只是催我命的符咒。
我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大顆大顆,砸在地上。
我好恨。
我恨賀驍。
我恨裴敬之。
我更恨這不公的命運!
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我情緒激動,只覺得腹中一陣絞痛。
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再醒來時,已經回到了太傅府。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
裴敬之就守在我的床邊。
他握著我的手,眼眶通紅,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
整個人,憔ें悴得不成樣子。
“阿鳶,你醒了?”
他看到我睜開眼,聲音沙啞,充滿了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