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兩個得了房的兒子,一個說家裡擠,一個說媳婦懷孕。
我摔斷了腳踝,一個人困在沒電梯的四樓。
結果他們端上來的不是一碗熱飯,而是一份打印好的"養老協議":讓我賣掉最后的老房子,把存款交給他們"共管",白紙黑字第五條寫著,女兒不享有任何繼承權。
我盯著那幾張紙,忽然想起老頭子咽氣前,塞給我的那個信封。裡面的東西,我從沒跟任何人提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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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群彈出消息那會兒,我正蹲在廚房包餃子。
面盆旁邊的手機亮了一下,我沒當回事,繼續捏褶子。
又亮了一下。
我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拿起來一看。
是女兒若晚發的,一張機票截圖,底下綴著一行字:"媽,下個月我們全家去新西蘭了,籤證都辦好了。"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粘著面粉,在屏幕上按出一串模糊的白印。
餃子餡裡的蔥姜味竄進鼻子,我一點都沒聞到。
群裡靜得出奇。
兩個兒子一個標點都沒冒。
我打了半天字,才發出一句:"啥時候定的?咋沒提前跟媽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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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完我就覺得多餘。
那張截圖上,航班號,日期,四個人的名字,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哪還需要跟我講。
我叫周玉蘭,六十七歲。
老伴周國強四年前心梗走的,走得突然。留下三處房產:兩間城南臨街的門面房,租給人開了奶茶店和理發店,每間月租六千。還有一套老城區的兩居室,我住了十九年。另外存折上有些積蓄,夠我體體面面地活到閉眼。
上個月,我把兩個兒子喊回來吃飯。
大兒子志遠四十四,在區裡一個局當科員。小兒子志剛四十一,開了間建材鋪子,生意時好時壞。
那天我做了十個菜,蒜蓉蝦、糖醋排骨、幹煸豆角,全是他們小時候點名要吃的。
"你爸留下的三處房產,我想了很久。"
飯后我把房產證擺在桌上。
"兩間門面房,志遠一間,志剛一間。位置好,租金穩當,給孩子攢點家底。"
志遠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笑開:"媽,這怎麼好意思。"
志剛反應更快,拍著胸脯說:"媽您放心,我跟哥以后保證讓您享福!"
"我就住這套老房子。"我往下說,"存款我自己留著,不麻煩你們。你們兩家,每周來看我一趟就成。"
大兒媳劉美鳳一直繃著的臉忽然松了。
她掐了一下志遠的手腕,嗓門比剛才高了八度:"媽想得太周全了,我們做晚輩的真是慚愧。"
小兒媳張曉燕也起身給我續了杯茶,殷勤得像換了個人:"媽您嘗嘗,這茶是志剛專門挑的好茶。"
那晚我睡得特別沉,覺得這輩子的大事總算辦妥了。
老頭子走后四年,我一個人守著空屋子,電視從早開到晚,就為了屋裡有點聲響。
房子給了兒子,他們日子安穩了,我也就踏實了。
有住的,有花的,逢年過節孫子孫女繞膝前,這不就是最好的晚年?
可我算來算去,唯獨漏了我的女兒。
若晚是最小的孩子,三十五歲,在省師範大學教書。
從小就不用操心,成績好,懂事,有主見。
老頭子走的那陣子,是她硬生生陪了我兩個月,下了班就往家趕,給我做飯,陪我說話,把最難熬的那段日子撐了過來。
后來她結了婚,男人叫方明遠,搞工程的,老實本分。兩口子有個三歲的兒子小魚,日子過得不算大富大貴,但也周全。
我骨子裡總覺得,家產留給兒子天經地義,女兒嫁了人就是外姓人。
若晚也從來沒開口要過什麼。
我也就心安理得地沒提她的份。
直到群裡那條消息蹦出來,我整個人跟被人迎面潑了盆冷水一樣,手腳發麻。
餃子皮幹了,餡也放涼了。
我關上手機,扶著灶臺站了好一會兒。
新西蘭。單程。四張票。下月十號。
每個字都扎得我心口疼。
第2章
我撥通了若晚的電話。
"喂,媽。"
她聲音和平常沒兩樣,身后是小魚在拍積木的噼啪聲。
"群裡發的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啊,媽。明遠公司外派新西蘭,待三到五年,待遇翻了一番。我想著小魚也到了上學的年紀,換個環境挺好。"
"下個月就走?這麼大的事你才說?"
"其實籌備了大半年了。"她語氣平平的,"一直沒最終定下來,怕您白跟著著急。現在手續全辦完了,才告訴您。"
我嗓子裡像堵了團面:"那……還會來嗎?"
那頭停了幾秒。
"說不好,最少三五年吧。媽,小魚拉著我,我晚點再給您打過來。"
嘟嘟嘟。
電話斷了。
我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對著一桌沒包完的餃子發呆。
忽然想起來,三個月前若晚好像隨口提過一句"明遠那邊可能有個外派的機會"。
當時我正忙著幫志遠的兒子找補習班,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壓根沒往心裡去。
連著幾天,我又打了三個電話過去。
第一次她說在開會,第二次說在給小魚洗澡,第三次總算多聊了幾分鍾。
"媽,這事板上釘釘了。"
她的聲音隔著信號,顯得特別遠。
"國內的房子掛了中介往外租,學校那邊辦的停薪留職,明遠爸媽那頭我們早打了招呼,他們很支持。"
"為什麼不早說?"我壓著嗓子問。
"早說晚說,有區別嗎?"
她頓了一下。
"媽,您不是都安排好了嗎?房子給了哥他們,您自個兒過得順心就好。我這邊的事,用不著您操心。"
這話輕飄飄的,可每個字都硌得我胸口發疼。
"你怪媽沒分房子給你?"
"我可沒這意思。"若晚笑了一聲,那笑裡什麼情緒我聽不出來。"媽,我真不在乎家裡那點東西。我跟明遠自己有本事養活自己。您把房給哥他們是應該的,他們拖家帶口,比我需要。"
"可你這一走,我……"
"您不是有哥他們嗎?"
這句話兜頭蓋下來,把我堵得SS的。
我原本的盤算是:老房子自己住著,門面房租金傍身。將來輪流到兩個兒子家,一家住半年。身子骨還行的時候幫他們帶帶孩子做做飯,等真動不了了,就拿存款請保姆或者找個養老院。
完美的計劃。
可若晚這一走,像是從那計劃中間抽掉了一根頂梁柱。
我說不清那根柱子是什麼,但我確確實實覺得,那裡塌了。
又隔了幾天,我給志遠打了個電話。
"志遠,你妹妹下月出國的事,你看見了吧?"
"看見了,群裡說了嘛。"他聲音嘈雜,像在食堂。
"媽想跟你商量個事。若晚走了,媽以后去你那兒住,你看什麼時候方便?"
那頭安靜了好幾秒。
"媽,這事……您容我跟美鳳說說。家裡現在小寶快上初中了,得單獨弄間屋子,美鳳她媽心髒不好也時不時過來住,實在緊巴巴的。"
"不用打地方,有張床就行。"
"我理解我理解。"志遠語速快了起來,"這樣吧,我回去跟美鳳合計合計,弄好了給您回話。我這正吃飯呢,先掛了媽。"
電話又斷了。
我手心攥著手機,汗把手機殼洇湿了一層。
撥給志剛。
他倒接得痛快:"媽,啥事?"
我把話又說了一遍。
"去新西蘭?好事兒啊!"志剛大嗓門一嚷,"新西蘭環境好,若晚有出息!"
"那媽去你那兒住的事……"
"唉,媽,您不知道,最近店裡生意差得要命。"話鋒一轉,他嘆了口氣。"曉燕又懷上了,您知道吧?吐得昏天黑地。家裡亂得下不去腳,您來了保準住不慣。要不再緩緩?等這胎穩當了,孩子生下來,您再過來?"
兩個兒子的話,像兩瓢涼水,從頭頂澆下來。
擠。亂。合計合計。再緩緩。
我放下手機,靠著沙發,一動不動。
第3章
三天后,大兒媳劉美鳳上了門。
她提著一兜子水果,進門就換鞋,熟門熟路地進了客廳。
"媽,志遠讓我來看看您。"
她一邊說,一邊往裡屋走,推開了老伴生前用的那間書房的門。
"美鳳,你進去幹什麼?"
"我幫您收拾收拾,這屋子落了多少灰。"
我跟了過去,看見她站在書架前,手指頭點著那排舊物。
老頭子留下的幾塊老砚臺,一對銅鎮紙,還有櫃子上那座紅木底座的根雕擺件。
"媽,這些老物件擱這兒落灰可惜了。"劉美鳳隨手拿起一塊砚臺翻了翻,"您一個人也用不上,不如讓志遠搬回去,他辦公室正缺個像樣的擺設。"
"放下。"
我聲音不大,但她手指一松。
"媽,我就隨口說說。"
"你爸的東西,放這兒好好的,誰也別動。"
劉美鳳笑了笑,把砚臺擱回原位,手指在上面抹了一下,然后看著指尖上的灰。
"媽,您一個人住這老房子,上下四樓也沒個電梯。真要是有個什麼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
"用不著你擔心。"
"我這不是擔心嘛。"她在沙發上坐下來,翹著二郎腿,"對了媽,志遠跟我商量了。您要過來住,不是不行,就是得等小寶期中考試完,我把雜物間清一清,弄張折疊床進去。不過那屋沒窗戶,白天也得點燈。"
"不用了,我就住自個兒家。"
"那也行。"劉美鳳拍拍手站起來,"那我走了,水果您吃。對了媽,爸那個櫃子裡是不是還有些字畫?以前聽爸提過,說有幾幅還值點錢。您要不清點清點,萬一被老鼠啃了,多可惜。"
我沒吭聲,送她到門口。
她出了門,又回頭說了句:"媽,要不哪天我帶個懂行的朋友來幫您看看,值錢的東西得好好保管。"
"不用。"
門關上了。
我回到書房,把老頭子的砚臺、鎮紙、根雕一樣一樣檢查了一遍。
東西都在,一樣沒少。
可我心裡發沉。
劉美鳳每次來,話裡話外,沒一句是白說的。
我打開櫃子,最底層的角落裡,有個牛皮紙信封。
是老頭子臨走前,從枕頭底下摸出來硬塞給我的。
他那會兒已經說不出話了,就拿手指點著信封,又指了指我。
我把信封拿出來,沒打開,又放了回去。
這東西裡面裝的什麼,我心裡有數。
但現在不是動它的時候。
第4章
若晚出國前一周,志遠總算打來電話。
"媽,我跟美鳳合計了,您要過來住,暫時確實騰不出像樣的屋子。但我們想了個辦法,在客廳拉個簾子隔出一小塊,放張單人床,湊合著先住。"
客廳隔簾子。
我在這頭沉默了幾秒。
"不用了。"
"媽,我知道條件差了點,但您也理解,房子就這麼大……"
"不用了,我住自己家挺好。"
"那……那行吧。我周末去看您。"
周末他沒來。
打了個電話說單位臨時加班。
若晚走那天,是個陰天。
她打電話過來,說機場人多,讓我別跑一趟了。
"媽,路遠,您腿腳不利索,別折騰了。"
"好,路上當心。"
電話那頭是播報航班的廣播聲和小魚的哭鬧。
"媽,那我掛了。"
"嗯。"
"您保重。"
"知道了。"
幾秒鍾的安靜。
"媽,房子那事……您別怨怪他們。各家有各家的難處。"
我沒出聲。
"到那邊安頓好了給您打視頻。像小魚了,隨時能看到。"
"好。"
電話斷了。
我在沙發上坐了一下午,電視開著,什麼節目都沒看進去。
傍晚手機響了一下,是若晚發來一張照片。
候機大廳裡,她單手抱著小魚,小魚手裡攥著登機牌,一臉懵懂。
"媽,登機了。保重。"
我存了照片,把手機扣在桌上。
從那天起,這屋子裡就徹底只剩我一個人了。
第5章
我開始每天早起去公園打太極。
住對門的張姐總能逮著我聊幾句。
"玉蘭,你閨女真走了?"
"走了。"
"新西蘭?那可遠了,一年能回來一趟就不錯。"
"誰知道呢。"
"那你現在一個人住?你倆兒子不接你過去?"
"我自個兒住著清淨。"
張姐看了我一眼,把話咽了回去。
打完拳,她拽著我去早餐店喝粥。
"玉蘭,不是我多嘴。你那兩間門面房,給得太利索了。我兒子也天天嚷嚷要錢,我說行啊,等我閉了眼全是你們的,急什麼?你猜怎麼樣?只要我提去他家住,他立馬噓寒問暖。他不是孝順,他是惦記著我手裡那套房。"
"人跟人不一樣。"
"不一樣?"張姐一針見血,"一樣的。房產證上沒你名字了,你拿什麼跟他們開條件?你這老小區沒電梯,再過幾年你上得去下得來?"
她說的我都懂。
可認了,就等於承認自己這輩子看走了眼。
回家路上經過志遠的新小區,就是我過戶給他的那間門面房所在的那條街。
門面房這會兒租給了一個奶茶店,裝修得花花綠綠的,生意不錯。
過戶那天,志遠摟著我說:"媽,以后這鋪子的租金我幫您攢著,就當給您的零花錢。"
四個月了,一分錢沒見著。
我沒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