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繼續往家走,路過社區服務中心。
門口貼了張通知,免費老年人體檢。
小周主任正巧看見我:"周阿姨,來報個名吧,下禮拜三就體檢。"
我登了記。
她翻開表格:"緊急聯系人填誰的?"
以前填的是老伴。后來改成若晚。現在若晚在地球另一邊,隔了十幾個小時的時差。
"填我大兒子的吧。"
我報了志遠的號碼。
體檢那天,排隊抽血,前面是五樓的陳阿姨,兒子在深圳。
她說:"我一個人挺好的,真不行就進養老院,不能拖累孩子。"
我笑了笑,沒接話。
體檢完沒兩天,志遠打來電話。
"媽,社區給我打電話了,說您體檢了?身體沒事吧?"
"沒事,例行檢查。"
"那就好。"他松了口氣,"對了媽,美鳳她媽明天來,要住一陣子,家裡實在沒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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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去,你忙。"
掛了電話,天陰了下來。
夜裡下了場大雨,窗戶被風吹得亂響。
我沒開燈,一個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廳裡。
六十平米的房子,空得能聽見回音。
第6章
體檢報告出來那天,是小周主任親自送上門的。
"周阿姨,別的都還好,就是血糖偏高,還有骨密度低,醫生建議您上下樓當心,最好在衛生間裝個扶手。"
我謝了她,把報告收好。
她走到門口,忽然回頭說了一句:"對了,周阿姨,您大兒媳前兩天到社區來過。"
"美鳳?她來幹什麼?"
"她找我了解獨居老人幫扶政策,問了不少問題。"小周猶豫了一下,"還問……您最近精神狀態怎麼樣,有沒有犯糊塗的時候。"
我手上疊毛巾的動作停了。
"她原話怎麼說的?"
"她說您年紀大了,有時候說話顛三倒四的,怕您一個人出什麼事。問我們社區能不能出個證明什麼的。我說出不了,我們又不是醫院。"
"然后呢?"
"然后她走了。"小周看著我,"周阿姨,您精神好得很,我一看就知道。她問那些話,我覺得……您自個兒留個心眼。"
小周走后,我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顛三倒四。犯糊塗。
好啊。
我給志遠打電話。
"志遠,美鳳去社區問我精神狀態的事,你知道嗎?"
那頭一陣慌亂。
"啊?什麼精神狀態?美鳳沒跟我說過啊。媽,您別多想,她估計就是關心您……"
"關心我,會去問社區我有沒有犯糊塗?"
"我……我回去問問她。媽,肯定是誤會。"
"你回去問清楚了再給我打電話。"
我掛了。
手機攥在手裡,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來。
我一點都不糊塗。
我清楚得很。
門面房給了他們,我手裡就剩這套老房子和一本存折。如果有人能證明我"精神不正常",那我的財產處置權就得打個問號。
到時候,誰來"幫"我管錢、管房子?
答案不言自明。
我站起來,走到臥室,打開衣櫃最底層那個鐵盒。
老房子的房產證,存折,幾張銀行卡,還有老頭子留下的那個牛皮紙信封。
我把信封拿出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還是沒拆。
但我決定,從今天起,把這些東西換個地方放。
第7章
第二天一早,我拄著拐杖去了銀行。
把存折上的錢轉成了定期,又開了個新戶頭,把一部分錢挪了過去。
櫃臺的小姑娘問我:"阿姨,新卡寄到哪個地址?"
我報了張姐家的地址。
回來的路上,我去五金店買了把新鎖,下午叫了個開鎖師傅,把家門的鎖芯換了。
舊鑰匙,志遠和志剛各有一把。現在他們那兩把,插進去轉不動了。
晚上志剛打來電話。
"媽,我今天路過您那兒,想上去看看,鑰匙咋不好使了?"
"我換了鎖。"
"換鎖?好好的換什麼鎖?"
"舊的不靈光了,換個新的安全。"
"那您給我配把新鑰匙唄。"
"不用了,你要來,提前打電話,我給你開門。"
那頭沉默了幾秒。
"媽,您這是防著我們呢?"
"我防小偷。"
志剛笑了一聲,但那笑裡的味道不太對。
"行吧。媽,那我改天再去看您。"
又隔了三天,劉美鳳上門了,帶著滿面堆笑。
她敲了半天門,我從貓眼看見她手裡拎著保溫桶。
我開了門。
"媽,我給您燉了排骨湯,趁熱喝。"
她進來,往廚房走,一邊走一邊說:"媽,志遠說您把鎖換了?我還說不至於吧,您一個人住,安全第一,換了好,換了好。"
我沒接話。
她把排骨湯盛出來,端到我面前。
"媽,您嘗嘗。"
我喝了一口。味道一般。
她在我對面坐下,左看右看。
"媽,聽說您前陣子去銀行了?"
我放下碗。
"誰告訴你的?"
"哎,也沒誰,就是碰巧聽說的。"她笑得很甜,"媽,您一個人去銀行多不方便,以后這種事叫志遠陪您去,萬一碰上個騙子什麼的……"
"我又沒糊塗,誰騙得了我?"
這話一出,她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那個"糊塗",我是故意說的。
"媽,我真不是那個意思。社區那次是我多嘴了,我就是替您著急,怕您一個人出事沒人知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端起碗,把剩下的湯喝完了。
"美鳳,排骨湯不錯,謝謝你。你回去吧,我要午休了。"
她站起來,站了一會兒,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最終她走了。
門關上那一刻,我把碗放進水池,手指有點發抖。
不是害怕。
是來氣了。
第8章
若晚出國整一個月了。
她每周打一次視頻電話,小魚在鏡頭那頭舉著畫給我看,咿咿呀呀說些我聽不懂的話。
"媽,那邊適應得還行。"若晚的臉在屏幕裡,瘦了些。"明遠工作忙,我在家帶小魚,順便寫點東西。"
"吃得慣嗎?"
"還行,自己做飯。"
"那就好。"
每次通話不超過十分鍾。她忙,我也找不出什麼話來。
隔著時差和大洋,母女之間的話越來越少。
志遠志剛倒是來得勤了些,但每次都是放下東西說兩句話就走。
牛奶,水果,點心,一袋一袋的。
孫子孫女,一次也沒見過。
轉眼入了秋。
那天下午,我下樓去菜場。
走到樓道拐角,一腳踩空了。
就兩級臺階。
可我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了下去。
菜籃子飛出去,雞蛋碎了一地,白菜葉子散落在樓道裡。
右腳踝傳來一陣鑽心的疼,我低頭一看,已經腫起來了。
鄰居聽到響動跑出來,七手八腳又是扶又是打電話。
到了醫院,拍了片子。
腳踝骨折。要打石膏。
志遠趕到急診時,我已經躺在床上了。
"媽!咋摔的?"他跑得一頭汗,看見我吊起來的腳,臉都變色了。
志剛也來了,一身灰撲撲的工裝,滿臉焦躁。
兄弟倆在走廊上嘀嘀咕咕。
我隔著玻璃門看見志遠拿手比劃,志剛一個勁晃腦袋。
志遠回來了:"醫生說得住院觀察兩天。"
"誰來陪護?"志剛皺著臉問。
"你倆都忙,我請護工。"我說。
"護工多貴啊。"志剛脫口而出。
志遠瞪了他一眼。
住了三天院,請了護工。
出院那天志遠來接我,扶著我一瘸一拐往外走。另一條腿上裹著厚厚的石膏,每挪一步都像拖著秤砣。
他去開車,留我一個人杵在醫院門口。
太陽大得刺眼。
來來往往的人流裡,有被家人攙著的老人,有推著輪椅的年輕夫妻,有說有笑的一家子。
我站在那裡,拄著拐,像根立在河當中的枯木樁子。
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志遠的車擠過來了。他把我塞進副駕,一路上手機響了好幾回,他都按掉了。
"美鳳打的?"
"嗯,催著接小寶放學。"
到了樓下,真正的難題來了。
四樓,沒電梯。
志遠想背我,可他快五十了,腰不行,扛到二樓就喘得上不來氣,臉漲得紫紅。
最后叫了個跑腿小哥,兩個人一左一右把我架上去了。
進了家門,三個人都說不出話。
志遠掏出五十塊錢打發了跑腿,轉身給我倒了杯水。
"媽,您這樣不行。"他邊擦汗邊說,"上下樓怎麼辦?吃飯怎麼辦?"
"我想辦法。"
"您能想什麼辦法?醫生說一個多月不能著地!"
"你別管了。"
他盯著我裹石膏的腳,嘆了口長氣。
"那我每天上班前給您送飯,晚上盡量過來一趟。"
他確實做到了每天送早飯,不是饅頭鹹菜就是白粥油條,放桌上人就走了。
晚飯時有時無。不來的時候發條消息,讓我自己叫外賣。
我硬是學會了用手機點餐,也學會了拄著拐一只腳蹦著去廁所、去廚房熱剩飯。
洗澡成了天大的難事,只能用熱毛巾湊合擦擦。
那個月裝的衛生間扶手救了我好幾回,我抓著它才能勉強站住。
有天晚上,志遠沒來,電話也沒打。
我餓到八點,給自己點了碗餛飩。
送到的時候湯都涼透了。
我一口一口地吃,電視聲音開得很大,像是怕這屋子太安靜。
九點多,志剛來了電話。
"媽,我哥是不是在您那兒?"
"沒有,今天沒來。"
"這混賬東西。"志剛在那頭罵了一句,"電話不接消息不回,美鳳找到我這兒了,我還當他在您那陪您呢。"
"出什麼事了?"
"鬼曉得。不管了。"他換了個語氣,"媽,您腳好些沒?我過兩天去看您。"
"不用來回跑。"
"必須去。"志剛說得誠懇,"對了媽,上回說裝扶手,裝了沒?"
"裝了。"
"那就好,您一個人千萬小心。我這還有點事,先掛了。"
電話又斷了。
我繼續對付那碗涼餛飩。
吃完了去廚房涮碗,碗沾了油,滑得抓不住,"咣當"一聲砸在地上,碎成幾瓣。
碎片散了一地。
我扶著門框慢慢蹲下去,因為一條腿伸不了,動作笨得不像話。
蹲在那兒,看著那堆碎瓷。
碗櫃裡還整齊碼著五套碗筷。老頭子的,我的,志遠的,志剛的,若晚的。
若晚那套很久沒用了。
可我每次洗碗,還是會順手把它一起洗了,放回原位。
好像他們總有一天會回來,坐滿一桌,吃我做的飯。
第9章
拆石膏那天,我一個人去的醫院。
醫生是個年輕小伙子,邊拆邊囑咐:"阿姨,您這歲數恢復慢,回去還得養著。仨月內別提重物,走路別著急。"
"知道了。"
石膏拆掉,那只腳又白又皺,像不是自己的。
"家屬沒來?"醫生抬頭掃了一圈。
"忙。"
他沒再多問。
回家路上,手機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