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媽,石膏拆了?沒事吧?"
"沒事。"
"那就好。"他停了一下,"媽,晚上我過去一趟,有件事想跟您當面說。"
"什麼事?"
"電話裡說不清楚,見面再聊。"
掛了之后,我心裡硌了一下。
志遠這個人,但凡說"當面聊"的事,都不會是什麼好事。
四點多,他來了。
左手提著水果,右手拎著牛奶。
放下東西,在沙發上坐了,又站起來,去給我倒了杯水。
來回了兩趟,才終於坐定。
"媽,您腳好了,有件事我跟志剛商量了好幾回了,覺得還是得跟您說清楚。"
"你說。"
"關於您以后養老的事。"他搓著膝蓋上的褲縫,"我們想了幾個法子。"
"第一個,您還住這兒。我跟志剛湊錢給您請個白天的保姆,買菜做飯搞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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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呢?"
"第二個。"他清了清嗓子,"把這套老房子賣了,加上您手裡的存款,找個好點的養老院。我們打聽過了,現在有些養老院條件很好,有醫護人員,有活動,老人多,不寂寞。"
"第三個?"
"第三個是輪流住我們兩家。"志遠的手又搓起來了,"不過媽,我得把話說在前頭。我那兒三居室,美鳳她媽常來住,小寶也大了得有自己屋。您過去只能睡雜物間,沒窗,白天也得點燈。志剛那邊,曉燕快生了,家裡更沒地方。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美鳳和曉燕的意思是,要長住,得有個說法。"
"什麼說法?"
"就是養老這筆賬,得提前算清楚。"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
"媽,我不是貪您的錢。可日子得過,您現在有房有存款,萬一將來生場大病,花起來沒底。美鳳的意思是,趁您現在腦子清楚,把錢和房子的事落到紙面上,該公證的公證,該過戶的過戶。省得以后扯不清。"
腦子清楚。
這四個字釘在我耳朵裡。
我想起劉美鳳去社區問我"有沒有犯糊塗"那一出。
前后一對,什麼都明白了。
我沒吭聲。太陽偏西了,屋裡暗下來。
志遠從包裡摸出幾張打印好的紙,推到我面前。
第10章
我老花眼看不真切。
志遠劃開手機手電筒,給我照著。
白紙黑字,打印得整整齊齊。標題四個大字:養老協議。
第一條:周玉蘭名下老房子一套,建議出售,所得款項納入養老基金。
第二條:周玉蘭現有存款及其他資產,由周志遠、周志剛共同監管,專用於母親的醫療及養老開支。
第三條:如周玉蘭選擇與兒子同住,周玉蘭需支付相應生活費,具體金額另議。
第四條:如周玉蘭需入住養老機構,費用從養老基金中支出,不足部分由兩兄弟均攤。
第五條:女兒周若晚因定居海外,客觀上無法履行赡養義務,故不參與上述財產安排,亦不享有相關繼承權益。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看到第五條,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若晚知道這事?"
"跟她打過招呼了。"志遠說,"她說沒意見。人不在國內,照顧不上您。媽,這最公平,我跟志剛在您跟前盡孝,自然有這個權利。"
"權利。"
我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
"媽,您別往心裡去,就是走個形式。"志遠把聲音放軟了,"籤不籤這個,我們都養您。可美鳳和曉燕那邊,您也知道,現在家裡不是男人一個人說了算。有這份東西在,她們也安心。"
我把那幾張紙放回桌上,沒說話。
志遠站起來,搓著手說:"我不催您,您慢慢想。過兩天我再來。"
走到門口又回了頭:"媽,您的房產證和存折,收好了。現在外頭騙子多,您一個人住多留神。"
門關上了。
我一個人坐在黑下來的客廳裡,一動沒動。
那幾張白紙攤在茶幾上,在暗中發著慘白的光。
不知過了多久,我挪到臥室,從櫃子頂上翻出那個鐵盒。
房產證只剩一本了。門面房早過戶了。
這套老房子的紅本,一本存折,幾張銀行卡,和那個牛皮紙信封。
我拿起房產證翻開。
戶主:周玉蘭。面積:61.8平方米。
十九年前,老頭子拉著我去辦的手續。出了房管局他高興得像個孩子,說:"玉蘭,往后這就是咱的窩了。"
那天中午下館子,他喝了二兩白酒,臉紅撲撲的。
如今這窩裡只剩我一個。
我放下鐵盒,回到客廳,拿起那份協議又看了一遍。
第五條。
我看了三遍。
然后拿起手機,撥了若晚的越洋電話。
響了七八聲才接。她那頭是清晨。
"媽?怎麼這麼晚打?"
"你哥給我拿了份養老協議,讓我籤。上面寫著你不承擔赡養義務,不享有財產權益。你知道?"
那頭安靜了兩秒。
"志遠跟我提過。"若晚說,"我說我沒意見。媽,我隔這麼遠確實幫不上忙,哥他們在您身邊,多擔待是應該的。"
"房子存款,你真一點都不要?"
"不要。"她答得幹脆,"媽,我跟明遠自己能掙。您的東西您留著養老,給哥他們也行,我沒想法。"
"那你圖什麼?"
電話裡只有她的呼吸。
"媽,我圖您身體好,過得舒坦。圖您別老替我們操心,也替自己活一回。您六十七了,該享福了。"
"兒子讓我賣房籤協議,這叫享福?"
"那您想怎樣呢?"若晚的語氣急了,"媽,您把門面房分給他們那天,就該想到有今天。這世上沒有白拿的好處。他們拿了房,就得兜著您的養老。至於我,離得遠幫不上忙,不要家裡的東西,這也說得過去。"
"你替他們說話?"
"我沒替誰說話。"若晚停了停,"媽,籤不籤您自己拿主意。但我個人建議您籤。白紙黑字寫清楚了,對誰都好。"
"好。"
電話掛了。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走到陽臺。
窗外的路燈橘黃的光暈灑在湿漉漉的馬路上。
玻璃上映出我的臉,和身后那盞白慘慘的天花板燈。
那一夜我沒合眼。
躺在床上看天花板,過去的事一幕一幕地翻出來。
老頭子臨走那晚,瘦得沒了人形,拉著我的手。嘴唇動了幾下,發不出聲。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你放心。"我握緊他的手,"孩子們大了,懂事。會照顧好我的。"
他聽了,才閉上了眼。
第二天上午,志剛來了,拎著一兜橘子。
他坐下來,剝了一個,一瓣一瓣掰開遞給我。
"媽,我哥跟您說了吧?協議的事。"
"說了。"
"您考慮得怎麼樣?"
我沒接橘子:"你們兄弟倆都商量好了,還問我考慮什麼?"
"媽,我們也是為您好。"志剛往前湊了湊,"您想啊,您現在腿腳還湊合,再過十年二十年呢?到時候離不了人,我跟哥誰能辭了職守著您?不現實。請保姆住養老院樣樣花錢,您把錢和房攥著,以后我們用錢還得開口跟您要,多別扭。一次講清楚了,大家都踏實。"
"你們踏實了,我呢?"
"您也踏實啊!有我們哥倆給您養老送終,您還怕什麼?"他拍著胸脯,"媽,我們是您親兒子,還能害您不成?"
"若晚說她一分不要。"
"若晚懂事。"志剛點頭,"她嫁得不錯,不差錢。媽,有句話不好聽,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她在新西蘭隔著整個太平洋,您真有個三長兩短,她能立馬飛回來?"
我沒接話。
他又往前挪了挪,壓低聲音:"媽,我跟您說句實在話。這協議,主要是美鳳和曉燕的意思。她們怕您將來背著我們,把錢和房子偷偷留給若晚。畢竟閨女是媽身上掉下來的肉,您偏誰誰也說不準。"
我看著他:"你覺得你媽是這樣的人?"
"我信您,她們不信啊。"他一攤手,"現在哪家不是這樣?都得照顧媳婦的想法。媽,我跟哥四十來歲的人了,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要養活。您是親媽我們肯定管,但您也得替我們想想,讓我們在自己家裡好做人。"
每一句話,都站在一個"理"字上。
可我胸口那團東西,越來越重,壓得我氣都出不勻。
志剛走了之后,我枯坐了大半天。
然后拿起手機,找到社區小周主任的電話。
"小周啊,我跟你打聽個事。咱社區有沒有給老年人提供法律咨詢的?"
"有,每周三下午有律師來坐班。您有什麼事?"
"嗯。"
"那您明天下午兩點過來,我帶您找王律師。"
第二天,我拄著拐杖去了社區活動室。
王律師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扎著馬尾,說話幹脆。
我大致講了情況,沒提協議,只說兒子們要我賣房住養老院。
她聽完,問:"阿姨,這房子產權是您自己名下?"
"是。"
"那您有完全的處置權。賣不賣,去不去養老院,最終由您自己說了算。子女可以提建議,但沒權力強迫。"
"要是他們非要我賣呢?"
"那就涉嫌侵犯您的財產權了。"她直視著我,"阿姨,是不是有什麼文件讓您籤?"
我把那份協議從布包裡掏出來,遞給她。
她一條一條看得仔細,看到第五條時,她把紙放下了。
"阿姨,這份協議對您非常不利。它把您的財產處置權和他們的赡養責任捆綁在一起,而且單方面剝奪了您女兒的權益。就算您女兒自己同意放棄,法律上子女的赡養義務是平等的,也不能用這種方式強行排除。"
"那我怎麼辦?"
"很簡單。"
王律師把協議推回來。
"不籤。"
她盯著我:"您的財產,您做主。赡養您是他們的法定義務,跟您給不給他們錢沒關系。他們不養您,您可以告。"
我攥著那幾張紙,指節發白。
王律師又說了一句:"阿姨,我再多嘴一句。您手裡但凡還有房子和存款,就別輕易交出去。這是您最后的底牌。"
底牌。
我點了點頭,把協議疊好塞回包裡。
走出社區大門時,秋風迎面吹來。
路邊法國梧桐的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響。
我站在路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和行人。
然后我掏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
猶豫了十來秒,按下了撥出鍵。
電話接通,是若晚。
"媽?怎麼了?"
"若晚,你爸走的時候給我留了個信封。"
"什麼信封?"
"裡面有封信,還有一個存折。"
電話那頭忽然沒了聲音。
好一會兒,若晚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顫抖。
"媽,那個存折……您打開看了嗎?"
"還沒有。"
"媽,您先別動那個信封。"若晚連說了兩遍,"什麼都別動。等我——"
電話斷了。
第11章
不到十分鍾,若晚的電話打了回來。
"媽,我爸那個存折,我知道。"
我捏著手機,站在社區門口的法國梧桐底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爸走之前一個月,給我打過電話。"若晚的聲音穩下來了,但能聽出在使勁壓著什麼。"他讓我幫他在另一家銀行開了個戶頭,把他名下一些錢轉了進去。存折寄到家裡,就放在他枕頭底下。"
"多少錢?"
若晚報了一個數。
我手一松,差點把手機摔地上。
"你爸跟我說,這筆錢只給你。他說,門面房給了兒子,這錢就給老伴留著,萬一將來有個什麼事,不用看誰的臉色。"
我蹲下來。
腿還沒完全好利索,蹲得歪歪扭扭的。
路過的行人看了我兩眼,大概以為這老太太不舒服。
"媽,您還在嗎?"
"在。"
"那個存折,志遠志剛知道嗎?"
"不知道。"
"千萬別讓他們知道。"若晚的語氣忽然變得很硬,跟平時那個溫溫吞吞的女兒判若兩人。"媽,您聽我說。那份協議您不能籤,王律師說得對。您手裡有房有存款,再加上爸留的這筆錢,足夠您過好后半輩子了。誰的臉色都不用看。"
"你怎麼知道我找了律師?"
若晚沉默了一秒。
"媽,您以為我出了國就什麼都不管了?"
我愣住了。
"小周主任是我同學的表妹。您去社區的事,她第一時間告訴我了。您去銀行轉存款的事,我也知道。美鳳去社區打聽您精神狀態的事,更早就知道了。"
我站起來,腿有點發軟。
"媽,我不是不管您。"若晚的聲音低了下去,"我是不想讓他們知道我在管。"
"為什麼?"
"因為他們要是知道我插手了,就會把矛頭對準我,說我隔著大洋搶家產。到時候他們聯手對付我,您在中間更為難。我不如在暗處看著,他們做到什麼份上,我就應到什麼份上。"
我扶著樹幹,腿一陣一陣地發酸。
"那協議的事,你到底什麼態度?"
"我當著志遠的面說沒意見,是讓他們放松警惕。"若晚說,"媽,您放心,我什麼都安排好了。"
"安排了什麼?"
"現在還不能說。"她頓了頓,"但您記住一件事:不管他們怎麼逼您,房子別賣,錢別交,協議別籤。撐住了,剩下的交給我。"
她掛了電話。
我站在樹底下,秋風把落葉吹得滿地打旋。
手機屏幕黑了,又亮了。
是若晚發來一條消息,就四個字:"媽,相信我。"
我看著那四個字,鼻子酸了一下。
沒哭。
把手機揣進兜裡,一步一步走回家。
上到四樓的時候,腿已經累得打顫。
但心裡有個東西落了地。
說不清是什麼,就是突然覺得,那六十平米的屋子,好像沒那麼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