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天后,志遠又打來電話。
"媽,協議的事您想好了沒?"
"還沒想好。"
"媽,拖著也不是辦法。美鳳的意思是,趁早把事情定下來,大家都安心。"
"我不急。"
"可我們急啊。"志遠聲音裡帶了點煩躁,"媽,志剛那邊曉燕快生了,前前后后都是開銷。我這邊小寶下學期要升學,得報輔導班。房貸還背著,您也知道……"
"你的房貸,不是門面房的租金在供嗎?"
那頭忽然靜了。
"媽,那租金……也沒剩多少。"
"一間月租六千,一年七萬二。你的房貸月供多少?"
志遠顯然沒料到我會算這筆賬。
"不是……媽,這不光是錢的事……"
"那到底是什麼事?"
他支吾了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
"等我想好了告訴你。"我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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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不是志遠來了,是劉美鳳。
這回她沒帶東西,臉上也沒了笑。
"媽,我直說了。"她坐在沙發上,翹著腿,"協議那事,您到底籤不籤?"
"我在考慮。"
"您考慮什麼呢?"劉美鳳聲音拔高了,"媽,我跟志遠結婚二十年了,伺候您也伺候了二十年。您腳傷那陣子,志遠天天起大早給您送飯,我一個人又上班又接孩子又照顧家,我說過一句委屈沒有?"
"你說說你的委屈。"
她沒想到我會這麼回。
愣了一下,繼續往下說:"我的委屈多了去了。當初結婚志遠就說他媽有房有錢不用我們操心,我啥嫁妝也沒計較。這些年逢年過節從沒空過手,該買的買該送的送,我有半點不到的地方?現在兩間門面房志遠分了一間,那是人家應得的。可您手裡還有老房子和存款,萬一哪天您一個不高興,全留給若晚了,我們這二十年的付出算什麼?"
"所以這份協議,是你起草的?"
劉美鳳的臉變了一變。
"是我提的建議,志遠和志剛都同意了。"
"若晚也同意了?"
"若晚自己說的沒意見。"她一挺腰板,"媽,我說句不好聽的。若晚人在新西蘭,一年到頭看不著人影,您祝願她回來了嗎?您摔斷腿她飛回來了嗎?天天打幾分鍾視頻電話就算盡孝了?真到了伺候您端屎端尿的時候,是我們在跟前,不是她。"
我看著她,一字一字地問:"所以你覺得,誰出力多,誰就該分得多?"
"這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那我問你一句。我在你家幫你帶了三年小寶,接送上學做飯洗衣,沒收過你一分錢。按你這個算法,你是不是該給我補一筆工資?"
劉美鳳臉上的血色褪了一層。
"那不一樣,您是長輩,帶孫子是……"
"是什麼?是天經地義?"
我把她的話原封不動地丟了回去。
她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美鳳,你回去吧。協議的事,我自有主張。"
她站起來,臉拉得老長。
走到門口,甩下一句話:"媽,這事您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世。我跟志遠說了,這事不定下來,我們家的日子沒法過。"
門被她帶得很響。
我坐在沙發上,把茶杯裡的水喝了。
涼的。
但心裡是熱的。
以前她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我會心慌,會找補,會替她找臺階下。
但今天不會了。
因為我知道,我手裡有東西。
老頭子留給我的那個信封,就是我的底。
第13章
又過了一個禮拜,社區廣場上搞重陽節活動。
張姐拽著我去看節目。
"玉蘭,出來走走,別老悶在家裡。"
廣場上搭了臺子,幾個老頭老太太在上面唱戲。底下坐了一圈人,嗑瓜子聊天,熱鬧得很。
張姐給我搬了張椅子,我倆坐在邊上。
沒坐多久,碰上了樓下的陳阿姨和四樓的馬嬸。
馬嬸一坐下就湊過來:"玉蘭啊,你兒媳婦前幾天跟我說,說你最近老犯糊塗,丟三落四的。讓我們鄰居幫著留心點,別讓你一個人出門。"
我剝花生的手停了。
"誰說的?"
"你大兒媳唄,上禮拜在樓下碰著我說的。"馬嬸拍拍我的手,"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你精神好著呢,哪糊塗了?"
張姐在旁邊冷笑了一聲:"她這是給你扣帽子呢。糊塗了好啊,糊塗了她就能幫你管錢了。"
我站起來。
"玉蘭,你幹嘛?"
"我去找她。"
"別別別,重陽節呢,別鬧。"張姐拉住我。
沒用,我甩開她的手,往人群裡走。
我在廣場另一頭看見了劉美鳳。
她正跟幾個年紀差不多的女人站在一起說笑,手裡拎著個袋子,像是來看節目的。
我走到她面前。
"美鳳。"
她一回頭看見我,臉上的笑收了一半:"媽?您也來了?"
"我問你一句話。"
她身邊幾個女人都看過來了。
"你跟鄰居說我犯糊塗了?"
劉美鳳的臉色變了。
"媽,我沒那麼說。我就是跟馬嬸提了一嘴,說您年紀大了一個人住我們不放心……"
"你不放心,你去社區打聽我精神狀態,你跟鄰居說我丟三落四,你讓人幫你盯著我。"我一樣一樣數出來,聲音不高不低,正好周圍那圈人都聽得見。"你到底是不放心我,還是想讓所有人都覺得我老糊塗了?"
劉美鳳的嘴張了又合。
旁邊一個女人小聲嘀咕了句什麼。
"媽,您別在外面說這個。"劉美鳳壓低聲音,"回家說行不行?"
"我就在這兒說。"
我環顧了一圈。
廣場上看節目的老人不少,有些已經扭頭看過來了。
"我叫周玉蘭,六十七歲,腦子清楚得很。我自己去銀行辦業務,自己做飯洗衣服,自己上下四樓買菜。我不糊塗,從來沒糊塗過。"
我轉頭看著劉美鳳。
"以后誰再在外面說我犯糊塗,我就讓王律師跟她好好聊聊。"
說完我轉身走了。
身后是一片竊竊私語。
張姐小跑著追上來,拽著我的胳膊:"玉蘭,你今天行啊。"
"不是我行,是被逼到這份上了。"
張姐看著我,沒再說話。
回到家,我把門一關。
胸口砰砰跳,手也在發抖。
我不是個愛當眾說話的人。這輩子都沒跟誰紅過臉。
但今天那些話,我不說不行。
不說,就真的會被她糊弄成一個"糊塗老太太"。
手機響了,是志遠。
"媽!美鳳說您在廣場上當著那麼多人罵她?"
"我沒罵她。我只是把事實說清楚了。"
"媽,您這樣讓她多沒面子啊!"
"她到處說我犯糊塗,我的面子在哪?"
志遠啞了。
半晌才說了句:"我回去說說她。媽,這事……咱關起門來解決,別在外頭鬧,讓人看笑話。"
"關起門來,你們逼我籤協議。打開門,你媳婦說我犯糊塗。你說我該怎麼辦?"
電話那頭沒了聲音。
"志遠,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給我打。"
我掛了電話。
把手機調成了靜音。
今晚,我睡了個好覺。
第14章
重陽節那天的事傳開了。
小區裡碰見誰都要問我兩句。
"周姐,聽說你在廣場上懟你兒媳婦了?"
"沒懟,說了幾句實話。"
"說得好!現在有些兒媳婦,就是欺負老人不敢吱聲。"
這些話傳到志遠耳朵裡,他連著三天沒來。
倒是志剛打來了電話。
"媽,美鳳那事我聽說了。她做得確實不對,但您在外面說出去,哥那邊不好收場。"
"不好收場的是我,不是你哥。"
志剛嘆了口氣:"媽,要不這樣,協議那事先擱一擱。您也別跟美鳳較勁了,犯不上。咱先把日子過著,以后的事以后再說。"
"以后是什麼時候?"
"等……等曉燕生完孩子,大家都緩一緩。"
又是等。
我沒接他的話茬。
隔了兩天,門鈴響了。
我從貓眼看出去,是個陌生的年輕女人,穿著整潔的灰色制服,手裡拎著個工具箱。
"請問是周阿姨嗎?"
"你是?"
"我叫小林,家政公司派來的。有人給您預約了每周三次的家政服務,打掃衛生加做兩頓飯。"
"誰約的?"
"下單人寫的是……方明遠。"
方明遠。
若晚的老公。
我打開了門。
小林手腳利落,不到兩個小時把屋子裡裡外外擦了一遍,又做了兩菜一湯擱在灶臺上。
走之前她笑著說:"周阿姨,以后每周一三五我來,有什麼需要您隨時跟我說。"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幹幹淨淨的客廳裡,看著桌上冒著熱氣的飯菜。
一個人的菜量,剛剛好。
我給若晚發了條消息:"家政的事是你安排的?"
她回得很快:"嗯。媽別推辭,明遠出的錢,當是他孝敬您的。"
"你哥他們知道嗎?"
"不知道,我沒告訴他們。"
"為什麼?"
"不想讓他們覺得我在跟他們搶表現。"若晚發了個句號,停了一會兒又發了一句,"媽,我做的事都不用讓他們知道。您過好日子就行。"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幾行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說不上來什麼感覺。
不是感動,是一種遲來很久的,踏實。
晚上,張姐來串門。
一進屋就聞到了菜香味。
"呦,誰給你做的飯?"
"請了個家政。"
"不錯嘛,自個兒想通了?"
"閨女給安排的。"
張姐愣了一下:"若晚?她在新西蘭還操心這個?"
"嗯。"
"這才是親閨女。"張姐感慨了一句,"你那倆兒子,天天嚷嚷孝順,飯給你送過幾頓?"
我沒接話,給她盛了碗湯。
張姐喝了口湯,忽然壓低聲音說:"玉蘭,我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昨天我在菜場碰見曉燕了,她挺著個大肚子。"張姐擱下碗,"她跟旁邊一個女人說話,我在后面聽了一耳朵。"
"說什麼了?"
"她說她公公留下來的門面房,一間租金六千,被志剛抵了材料款了。"
我手裡的筷子停了。
"什麼意思?"
"就是志剛生意虧了,把門面房拿去抵押了。"張姐看著我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而且她還說,美鳳那頭好像也有動靜,志遠門面房的租金早就不是六千了,漲到了八千。但這錢他從來沒跟你提過。"
我放下筷子。
門面房的租金漲了?志剛把房子拿去抵押了?
這兩件事,沒有一件是他們跟我說過的。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
張姐碰碰我:"玉蘭,你沒事吧?"
"沒事。"我端起碗,把湯喝完了。"張姐,這事你別跟別人說。"
"我嘴嚴。"
她走后,我坐在客廳裡,關了燈,開了電視,把聲音調到最小。
屏幕上的光一閃一閃的,照著茶幾上那份我一直沒籤的協議。
我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第二條:周玉蘭現有存款及其他資產,由周志遠、周志剛共同監管。
共同監管。
好一個共同監管。
門面房都快讓他們折騰光了,還想來監管我的錢。
我把協議疊好,塞進抽屜最裡面。
然后拿出手機,給若晚發了一條消息:"你爸留的那個信封,我今天打開了。"
若晚秒回:"裡面還有一封信。"
"嗯。我看了。"
那封信很短。
老頭子的字歪歪扭扭,大概是病中寫的,費了好大勁。
一共就兩段話。
第一段說存折裡有多少錢,讓我自己留著養老。
第二段說:門面房給了兒子,是應該的。但是玉蘭,這筆錢你千萬攥緊了,別告訴他們。我走了以后,誰對你好,你自己看,看清楚了再說。
看清楚了。
老頭子,我看清楚了。
第15章
十一月初,若晚來了一通視頻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