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姥姥!我畫了個大房子!"
他把畫舉到屏幕前面,花花綠綠的蠟筆塗了滿紙。
"畫得真好。"
若晚把小魚哄走了,壓低聲音跟我說話。
"媽,我有件事告訴您。"
"你說。"
"明遠公司總部在奧克蘭,但國內有個項目,他要回來出差一趟。順便……我讓他替我辦一件事。"
"什麼事?"
"媽,我在咱們市新區買了套房子。"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帶電梯的高層,八十五平,兩室一廳。朝南,採光好,小區有花園。"
"你買的?"
"嗯,去年就看好了,一直在還貸。首付是明遠那邊湊的,月供從我工資走。"若晚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產權寫的是您的名字。"
"寫我名字?"
"對。我讓明遠回去的時候把最后的手續辦了。到時候他會來看您,把鑰匙給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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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媽,這房子是給您的。帶電梯,不用爬樓。小區旁邊就是醫院和超市,生活方便。什麼時候想搬就搬,什麼時候不想搬就不搬。全憑您自己高興。"
"你……你哪來那麼多錢?"
若晚笑了一聲。
"媽,我工資不低。加上明遠外派有一筆安家補貼,再加上我這幾年評上了副教授,學校有一筆科研獎金。攢了幾年了。"
"你評上副教授了?"
"評上快一年了。"
"你怎麼沒跟我說?"
"沒什麼好說的。"她語氣淡淡的,"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我坐在沙發上,手機舉了很久,胳膊都酸了。
若晚在那頭說:"媽,這事先別告訴志遠和志剛。"
"為什麼?"
"時候沒到。"
她說完這四個字,就把話題岔開了,問我最近吃得怎麼樣,家政阿姨做菜合不合口味,腳踝恢復得怎麼樣了。
掛了電話之后,我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路燈發出昏黃的光。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皺巴巴的,指關節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這雙手包過一萬個餃子,擦過一萬遍桌子,洗過三個孩子的髒衣裳。
從來沒人問過我這雙手累不累。
但現在有個人,隔著一萬公裡,給我買了一套房子。
寫的是我的名字。
我把燈打開了。
六十平米的屋子,亮堂堂的。
不空了。
第16章
十一月中旬,志遠生日。
劉美鳳在一家飯館訂了個大包間,說要給志遠過生日,順便一家人聚聚。
"媽,您一定來,好久沒一起吃飯了。"
她打電話時語氣格外熱絡,我就知道這頓飯沒那麼簡單。
我去了。
包間裡坐了一大桌人。
志遠、劉美鳳、小寶。志剛、張曉燕挺著肚子也來了。
還有兩個我沒想到的人,劉美鳳的弟弟劉建和他媳婦。
另外還有老伴的妹妹,也就是孩子們的姑媽周桂蘭。
一看這陣仗,我就明白了。
果然,飯吃到一半,劉美鳳放下筷子。
"媽,趁今天人齊,我說兩句。"
她站起來,掃了一圈桌上的人。
"媽年紀大了,養老的事咱們不能一拖再拖。我跟志遠商量了一個方案,今天當著姑媽的面說清楚,也讓大家幫著做個見證。"
她又掏出了那份協議。
我低頭喝了一口湯,沒吭聲。
"方案很簡單。媽把老房子賣了,加上手裡的存款,我們幫媽找個好的養老院。費用由養老基金出,不夠的我跟志剛補。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姑媽周桂蘭在旁邊聽著,皺了皺眉頭。
"賣房子?玉蘭住了快二十年的房子?"
"姑媽,這房子沒電梯,六十多平,媽一個人住多危險。"劉美鳳答得流利,"上次媽摔斷了腳,一個人在家動不了,多嚇人啊。"
"那你們接你媽去住不行嗎?"周桂蘭問。
劉美鳳跟志遠對了個眼神。
"我們也想接啊,但家裡條件有限,實在騰不出地方。"
志剛在旁邊幫腔:"是啊姑,我那邊曉燕快生了,更沒空間。住養老院是最穩妥的。"
我放下筷子。
"說完了沒有?"
滿桌的人都看向我。
"說完了你們聽我說兩句。"
我從隨身的布包裡掏出幾張紙。
不是那份協議,是我讓王律師幫我打印的東西。
"第一件事。"
我把第一張紙放在桌上。
"這是《老年人權益保障法》的相關條款。赡養老人是子女的法定義務,不需要籤任何協議,也不需要拿我的房子和存款做交換。"
劉美鳳臉色一變。
"第二件事。"
我又放了一張紙。
"這是我的體檢報告。血糖偏高,骨密度低,其他一切正常。腦子清清楚楚,沒有任何認知障礙。有人在外面說我犯糊塗,說我丟三落四,在座的都長著耳朵,今天看看我像不像犯糊塗的人。"
包間裡安靜極了。
劉美鳳站在那兒,手裡還攥著那份協議。
"第三件事。"
我看向志遠。
"門面房過戶給你的時候,月租六千。現在那間鋪子月租漲到了八千,多出來的兩千塊你一分沒給過我。"
志遠的臉僵了。
我又看向志剛。
"你那間門面房,你拿去抵押了。"
志剛猛地抬頭:"誰跟您說的?"
"誰說的不重要,我問你是不是。"
他張了兩下嘴,一個字沒蹦出來。
姑媽周桂蘭的筷子"啪"地拍在了桌上。
"志剛!你爸留給你的門面房你拿去抵押了?"
"姑,我生意周轉不開,暫時抵一下……"
"暫時?你跟你媽說了沒有?"
志剛低下了頭。
我站起來,看著滿桌子的人。
"這份協議,我不籤。"
我把那幾張紙收好塞回包裡。
"房子是我的,錢是我的。我怎麼養老,我自己說了算。你們要是願意孝順,我大門隨時敞著。你們要是不願意,我也不缺人伺候。"
我說完這話,拎著包就往外走。
劉美鳳在后面喊了一句:"媽,您這話什麼意思?誰不願意孝順呢?"
我沒回頭。
姑媽的聲音從包間裡追出來:"你們倆給我坐下!誰也別走!今天這事得說清楚!"
我出了飯店,秋天的風迎面撲來,冷得一激靈。
可我心裡熱乎乎的。
打了輛車回家,一路上嘴角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六十七年了。
這是我第一次在一大桌子人面前把話說到明處。
第17章
飯局散了以后,姑媽給我打了個電話。
"玉蘭,你做得對。那份協議我看了,簡直荒唐。"
"姑姐,讓你看笑話了。"
"什麼笑話,我替國強心疼。"姑媽在那頭嘆了口氣,"兩個兒子,一個私吞了租金差價,一個把房子拿去抵押了。國強要是地下有知,非得氣活過來不可。"
"這事別跟外人說了。"
"我不說,但我今天把他倆訓了一頓。志遠還好,當場認了錯。志剛那個小子,嘴硬了半天才低了頭。"
"美鳳呢?"
"美鳳這人,精得很。"姑媽停了停,"我當面沒說什麼,但你留心她。她這次碰了釘子,不會就這麼算了。"
姑媽的話果然沒說錯。
第三天,劉美鳳帶著一個人來了我家。
敲門時我正在吃午飯,小林做的糖醋排骨。
開了門,劉美鳳笑著說:"媽,這位是我們那邊社區推薦的老年生活規劃師,專門幫獨居老人做養老方案的。"
那個人三十來歲,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笑容職業化到了骨頭裡。
"周阿姨您好,我是某某養老服務機構的顧問……"
"不用了。"我堵在門口沒讓他們進。
"媽,這可是免費咨詢……"
"我說不用了。"
劉美鳳臉上的笑淡了,但還撐著。
"媽,您別這麼抵觸嘛。人家也是專業人士,幫您分析一下,總不是壞事。"
"我有律師。不需要規劃師。"
那個西裝男跟劉美鳳交換了一個眼神,退了兩步。
劉美鳳還想說什麼,我直接關了門。
"媽!"她在門外喊了一聲。
我把鎖插上了。
門外安靜了一會兒,腳步聲遠了。
我回到桌前,繼續吃我的排骨。
下午,志遠打來電話,語氣又急又惱。
"媽,美鳳好心好意給您找了專業人士,您連門都不讓進?她回來氣得直哭。"
"她哭什麼?是我的養老還是她的養老?"
"媽,她也是為您好……"
"志遠,我再說一遍。我的房子,我的錢,我的養老,我自己做主。你要是當孝順兒子,就安安分分的。你要是跟著你媳婦一起算計我,那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媽,您變了。"
"不是我變了,是我看輕了。"
我掛了電話。
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
想起剛才那個西裝男的職業笑容,我冷笑了一下。
養老規劃師。
換個說法而已。目的還是讓我交出房子和存款。
這一步沒走通,下一步會是什麼?
我不知道。
但我不怕了。
第18章
十一月底,方明遠回國了。
他從機場直接來了我家。
一開門,面前站著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臉曬得黑了些,手裡拎著個大紙袋。
"媽,我回來了。"
我讓他進來。
他從紙袋裡掏出一堆東西,新西蘭產的奶粉、蜂蜜、保健品,最后從兜裡摸出一個信封。
信封裡是一把鑰匙和一份房產證。
"新房手續全辦好了。"他把鑰匙放在我手裡,"媽,若晚讓我帶您去看看。"
下午,他開車帶我去了新區。
那個小區很新,綠化好,大門口有保安。
電梯上了十二樓。
推開門。
八十五平,兩室一廳。客廳朝南,陽光鋪了一地。
嶄新的地板,嶄新的牆壁,嶄新的廚房。
窗外能看到一大片公園綠地。
我站在客廳中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方明遠站在門口,也不催我。
過了好一會兒,我說:"裝修是若晚挑的?"
"她在網上一樣一樣選的,顏色款式全是她定的。"方明遠笑了一下,"她說您喜歡素淨的,別搞那些花裡胡哨的。"
我走到臥室門口看了看。
一張一米五的床,鋪著淺灰色的四件套。床頭櫃上放著一盞臺燈。
旁邊小臥室空著,若晚說留著以后她回來住。
衛生間裡裝了扶手,比我自己找人裝的那個講究多了。
我在衛生間扶著那根扶手站了好一會兒。
"媽,若晚還交代了一件事。"方明遠在客廳裡喊我。
我走出去。
他把一張銀行卡放在茶幾上。
"這張卡是若晚辦的,每個月她會往裡面轉三千塊。當生活費,您隨便花。"
"不用她給我錢,我自己有。"
"她知道您有。但她說這錢是她的心意,您不花她不安心。"方明遠看著我,很認真地說,"媽,若晚是怕您舍不得花自己的錢。"
我把銀行卡退回去。
又推了回來。
最后沒推動。
方明遠走的時候,在門口回頭說:"媽,若晚說,等合適的時候,她會回來。"
"什麼時候是合適的時候?"
"她說您會知道的。"
他走了。
我在新房子裡坐了一個小時,然后關了燈鎖了門回了老房子。
鑰匙揣在兜裡,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