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晚上,志遠打來電話。


"媽,聽說明遠回來了?來看您了嗎?"


消息傳得挺快。


"來了,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他回來幹什麼?若晚那邊還好嗎?"


"挺好的。"


"那就好。"志遠停了一下,"媽,上回飯局的事,是我考慮不周。協議那事我不提了,您別往心裡去。"


"行。"


"那……以后我多來看看您。"


"隨你。"


掛了電話,我知道他不是認了錯,是換了個策略。


協議走不通了,就走感情路線。


先把關系修復了,再慢慢滲透。


志遠這個人,我太了解了。不是個壞人,但耳根子軟,凡事讓媳婦拿主意。


劉美鳳才是那條線上的主心骨。


她不會停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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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窗外的月亮,嘴角動了一下。


隨她折騰吧。


我手裡有房,有錢,有律師,有一個遠在萬裡之外替我擋風的女兒。


底氣這東西,以前我沒有。


現在有了。


第19章


十二月初,志剛突然來了一趟。


他進門就蹲下給我換了雙拖鞋,又去廚房給我倒了杯熱水。


殷勤得不像他。


"媽,我今天來是跟您道歉的。"


"道什麼歉?"


"門面房抵押的事。"他搓著手,"我生意虧了,欠了材料商一筆錢,人家催得緊,我沒轍才拿房子抵了。我不敢跟您說,怕您上火。"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贖回來?"


他低著頭:"正在想辦法。再有半年應該能周轉過來。"


我看著他。


四十一歲的人了,兩鬢有了白發,背也沒以前挺了。


他小時候是最皮的那個,上房揭瓦下河摸魚,挨的揍也最多。可挨完揍還是嬉皮笑臉的,拽著我的衣角喊媽。


"志剛。"


"嗯?"


"你爸的門面房你拿去抵了,這事我不追究了。但你給我記住,那是你爸留給你的家底,不是廢紙。贖回來了好好經營,別再折騰了。"


"知道了嗎。"


他坐了一會兒,又說了句:"媽,曉燕下個月就要生了。到時候您能不能來幫襯幾天?"


"讓我去幫忙帶孩子?"


"不是幫忙,是……就是想讓您在跟前。您跟孩子親,小寶出生那會兒,不也是您帶大的嗎?"


我沉默了。


小寶是志遠家的,三歲前確實是我一手帶大的。


那三年我住在志遠家客廳,天不亮就起來熱奶,夜裡孩子一哭我就醒。


美鳳從來沒說過一句謝。


"我考慮考慮。"


志剛走后,我給若晚打了電話。


"志剛讓我去他家幫忙帶孩子。"


"您去嗎?"


"還沒想好。"


"媽,我建議您別去。"若晚的聲音很冷靜,"上次帶小寶,您住在他們家三年,什麼待遇您自己清楚。這次再去,曉燕有了生完孩子的借口,趕也趕不走您。到時候您一邊帶孩子一邊受氣,還要被他們拿來當免費保姆。"


"你把你嫂子和弟妹想得太壞了。"


"不是我想得壞,是她們做得到。"若晚停了停,"媽,我查過了。若晚的丈夫方明遠出差回新西蘭之前,幫我把新房那邊的基本家電都配齊了。我的意思是,您隨時可以搬過去住。"


"搬過去?"


"嗯。不用跟誰打招呼,不用經過誰同意。那房子戶主是您,您想去就去。等您搬了,志遠志剛想看您,讓他們來新房子找您。那個小區有電梯有物業有保安,誰來了前臺都會通知您。您想見就見,不想見就不見。"


我沒吭聲。


"媽,您想一想。不急。"


我確實想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沒開電視,就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那把新房子的鑰匙。


老頭子的遺像就掛在對面牆上,八寸的黑白照,他笑眯眯的。


"老頭子,"我在心裡說,"你走了四年了,你閨女替你把我安排好了。"


我沒哭。


但鼻子酸了好久。


第20章


張曉燕進了產房那天,志剛打電話叫我去醫院。


"媽,曉燕要生了,您來不來看看?"


我去了。


產房外面亂糟糟的,志剛的丈母娘也來了,一個胖胖的老太太,嗓門比喇叭還大。


她一看見我就說:"親家母來了?太好了,曉燕生完了可得坐月子,志剛忙得腳不沾地,到時候全靠你了。"


"我來看看孩子。"


"看看孩子就走?"老太太嗓門拔高了,"親家母,這可是你的親孫子,生下來你不管誰管?"


"我這把老骨頭,帶不動了。"


"怎麼就帶不動了?我聽志剛說,你幫你大兒子帶了三年,精精神神的。怎麼到我們家就帶不動了?"


產房門一開,護士抱著個裹在小被子裡的嬰兒出來了。


哭聲嘹亮。


志剛衝上去接過孩子,抬頭衝我喊:"媽,閨女!"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


皺巴巴的小臉,閉著眼,攥著拳頭。


志剛高興得語無倫次:"媽,您看,多漂亮。"


"挺好。"


他丈母娘又湊過來了:"親家母,孩子生了,月嫂太貴請不起,你幫襯幾天唄?你可是當奶奶的,總不能看著不管吧?"


"我請不動。"我看著她,"我腳踝傷了不到半年,腿腳不利索,怕抱孩子摔了。你們請個月嫂吧,我出一半錢。"


老太太張大了嘴:"出錢?那得多少錢啊?"


"你們去問問行情,我出一半。"


志剛在旁邊搓手:"媽,月嫂現在一個月一萬多呢……"


"一半就是五千多,我出得起。"


他丈母娘嘟囔著走開了,嘴裡嘀嘀咕咕的,無非是"親奶奶連孩子都不帶"之類的話。


我沒搭理。


出了醫院,我在路邊等車。


手機響了。


是劉美鳳。


"媽,聽說志剛家生了?"


"嗯。"


"恭喜恭喜。媽,趁著喜事,我說個事。您也知道,小寶馬上上初中了,那個輔導班特別貴,一年得好幾萬。您看……"


"美鳳,有話直說。"


"我就是想問問,您手裡的存款,能不能先拿出一部分給小寶交學費?也不多,就五萬。"


"五萬?"


"媽,就當您給孫子的禮物。小寶從小就跟您親,您疼他的,對不對?"


我在路邊站著,風呼呼地刮。


"美鳳,你剛才那話,是你的意思還是志遠的意思?"


"我們倆都商量了。"


"告訴志遠,讓他用門面房的租金交學費。月租八千,一年將近十萬。小寶的學費綽綽有餘。我的錢不動。"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媽,您怎麼知道租金漲了?"


"我該知道的都知道。"


"誰告訴您的?是不是若晚?"


"跟若晚沒關系。你自己做了什麼事,心裡清楚。"


我掛了電話。


手指凍得冰涼,心卻燙得很。


打了輛車回家。一路上看著窗外閃過去的街燈,我想起老頭子那封信上的最后一句話:


"看清楚了再說。"


我看清楚了。


兩個兒子,一個私吞租金差價,一個抵押房產。


兩個兒媳,一個造謠我犯糊塗,一個讓我免費帶孩子。


而我那個遠在新西蘭的女兒,給我請了家政,買了房子,辦了銀行卡,安排了一切。


從頭到尾,沒讓我操一份心。


也沒讓別人知道一個字。


第21章


臘月二十三,小年。


姑媽周桂蘭張羅了一場家族聚會。


打電話來的時候她說:"玉蘭,今年過年我把親戚們都叫上,好好熱鬧一下。也算給國強的在天之靈一個交代。"


我問了一句:"志遠志剛都來?"


"當然來。還有老周家那邊的幾個堂兄弟,隔壁巷子的二嬸也喊了。人多熱鬧。"


我沒推辭。


聚會定在一家大酒樓,包了最大的包間。三張圓桌拼在一起,坐了將近二十個人。


志遠一家三口來了。劉美鳳穿了件新大衣,化了妝,在親戚面前笑得合不攏嘴。


志剛來了,曉燕在家坐月子沒來,他一個人抱著剛滿月的閨女。


親戚們圍著孩子看了一圈,熱鬧得不行。


姑媽坐主位,端起茶杯說了幾句場面話,無非是一家人要團結,要孝順長輩。


志遠在旁邊陪笑,志剛悶頭吃菜。


酒過三巡,姑媽忽然看了我一眼。


我心領神會,放下筷子。


"今天人齊,我也說兩句。"


滿桌人都停了筷子看我。


"你們叔,走了四年了。他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讓我看清楚了再說。"


我掃了一圈。


"今天,我看清楚了。所以我有幾件事,當著大伙的面交代一下。"


劉美鳳的笑收了,坐直了身子。


志遠放下了杯子。


"第一件事。"


我從包裡掏出手機,打開了視頻通話。


屏幕亮了。


是若晚。


她穿著一件素色毛衣,頭發扎在腦后,小魚坐在她腿上。


"媽。"她對著鏡頭叫了一聲。


整個包間安靜了。


若晚的聲音從手機那頭傳過來,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各位叔叔阿姨,姑媽,哥哥嫂嫂,過年好。人在國外沒法回去,我就在這頭給大家拜個早年。"


親戚們紛紛應了聲。


"趁著今天人齊,我也說兩件事。"


若晚的聲音平平穩穩的。


"第一件,去年我評上了副教授,學校給了一筆獎金。加上我和明遠攢的積蓄,我在市裡新區給我媽買了一套房子。帶電梯,八十五平,產權在我媽名下。鑰匙我媽手裡有。"


滿桌人齊齊看向我。


我把鑰匙從兜裡掏出來,放在桌上。


志遠的臉色白了一層。


劉美鳳的嘴半張著,像是被人點了穴。


若晚繼續說:"第二件。我爸走之前,單獨留了一筆錢給我媽。具體數目不方便說,但足夠我媽下半輩子吃穿不愁,看病養老都有著落。"


她頓了一下。


"這筆錢一直在我媽自己手裡。誰也不知道,誰也沒碰過。"


姑媽在主位上,慢慢點了點頭。


"國強想得周全。"


堂兄周國安在旁邊咂了咂嘴:"這麼說,你們老爺子早就給弟妹留了后手?"


"溜了。"若晚說,"我爸知道自己走了以后,媽一個人不容易。門面房給了哥他們,他不放心,就另外留了一筆。"


我看著志遠。


他的手擱在桌面上,指頭微微發抖。


我又看志剛。


他抱著閨女,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劉美鳳終於開口了,聲音有點發緊:"若晚,你這麼做,是不是早就防著我們了?"


若晚在鏡頭那頭沒有回避。


"大嫂,不是防誰。是做兒女的本分。誰對我媽好,誰對我媽不好,我隔著一萬公裡也看得見。"


"什麼意思?"


"去社區問我媽有沒有犯糊塗的人是你。"若晚一條一條說出來,"跟鄰居說我媽丟三落四讓人幫你盯著的人也是你。帶什麼養老規劃師上門忽悠我媽賣房子的人還是你。大嫂,這些事,你以為我不知道?"


包間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劉美鳳身上。


她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了。


"我……我那是關心婆婆……"


"關心婆婆,不是背后造謠說婆婆精神不正常。"


姑媽的手重重拍了桌子。


"美鳳!這事是真的?"


劉美鳳低下了頭,不說話。


志遠臉上掛不住了,站起來說:"若晚,有話好好說,大過年的……"


"哥,你坐下。"若晚的聲音沒有一點火氣,但誰都聽得出那是不容反駁的。"你門面房租金漲了兩千塊私吞了的事,你自己跟大家說說?"


志遠一屁股坐了回去。


堂嫂在旁邊"嘖"了一聲。


二嬸在那頭小聲跟人嘀咕。


周國安端著酒杯搖了搖頭:"志遠,你爸要是知道了,棺材板都蓋不住。"


我拿起手機,對著若晚說:"行了。今天說到這兒,別讓大家過年不痛快。"


若晚看著我,點了點頭。


"媽,新年快樂。"


"你也是。照顧好小魚。"


視頻掛了。


包間裡鴉雀無聲。


我把鑰匙收回兜裡,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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