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約了志遠和志剛,在新房那邊碰面。連著嫂子和弟妹一起。"


"在新房?"


"嗯。讓他們看看那套房子,也把所有的事當面說清楚。"


"你約的他們會來嗎?"


"會來。我跟姑媽說了,姑媽出面喊的人。"


我看著她。


"你準備做什麼?"


若晚放下茶杯,從隨身的包裡取出一個文件袋。


"媽,這些東西您看一下。"


我打開文件袋,裡面有幾張紙。


第一張是一份公證書。老頭子那筆錢的存折,經過公證,確認為周玉蘭個人財產。


第二張是新房子的完稅證明和產權證復印件,戶主周玉蘭。


第三張,是一份錄音記錄的文字整理稿。


我拿起那張紙,一看標題,手指頭就僵了。


上面寫著:"錄音內容整理:志遠與美鳳關於母親財產的對話。"


"這錄音……哪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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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主任幫的忙。"若晚的聲音很輕,"美鳳去社區打聽您精神狀態那次,小周覺得不對勁,跟我通了氣。后來她又去了一次社區,跟另一個工作人員說了些話。小周錄了下來。"


我翻開看了幾行。


"……她手裡那點存款遲早得交出來,不然以后老了動不了誰伺候她?"


"……那個老房子位置不好,但賣了也能值個幾十萬。加上存款,夠給小寶讀完高中加大學了。"


"……若晚那邊別管她,反正她人都出國了,顧不上。等老太太把東西都交給咱們了,若晚想爭也來不及了。"


我把紙放下了。


若晚看著我:"媽,后天當著所有人的面,我把這些都亮出來。"


"有必要嗎?"


"有。"若晚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很實。"媽,不把這些事徹徹底底攤開來,他們永遠覺得您好欺負。今天認錯,明天又來。打一巴掌揉一揉,揉完了再打。這次我回來,就是把這條路堵S。"


我沉默了很久。


"好。"


后天下午,新房子裡來了一屋子人。


姑媽坐在客廳正中的椅子上。


志遠、劉美鳳、志剛、張曉燕,四個人坐在沙發上,表情各異。


我坐在姑媽旁邊。


若晚站著。


方明遠帶著小魚在臥室裡待著,沒出來。


"今天把大家喊來,不為別的。"若晚開口了,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去。"幾件事說清楚了,以后誰也別含含糊糊的。"


她把那個文件袋打開。


"第一。"


公證書擺在茶幾上。


"爸生前留給媽的這筆錢,經過公證,是媽的個人合法財產。跟你們沒有任何關系。"


志遠伸手想拿那張紙。


若晚按住了。


"看可以看,拿不行。"


志遠縮回了手。


劉美鳳的臉已經不好看了。


"第二。"


產權證復印件擺上去。


"這套房子是我買的,產權在媽名下。我沒用家裡一分錢,全是我跟明遠自己掙的。這套房子跟你們更沒有關系。"


張曉燕在旁邊嘟囔了一句:"這也太偏心了。"


若晚轉頭看她。


"弟妹,你說什麼?"


張曉燕被她看得縮了縮脖子,沒再吱聲。


"第三。"


若晚拿出了那份錄音的文字整理稿。


她沒急著放到桌上,而是先看著劉美鳳。


"大嫂,你認識這些話嗎?"


劉美鳳的臉色一變:"什麼話?"


若晚念了出來。


一句一句,不快不慢。


"她手裡那點存款遲早得交出來。"


"老房子賣了也能值幾十萬,夠給小寶讀完大學。"


"若晚那邊別管她,等老太太把東西都交給咱們了,她想爭也來不及了。"


每念一句,包間裡的溫度就低一分。


姑媽的臉已經沉到了底。


志遠漲紅了臉,想說什麼被姑媽一個眼神釘在了原地。


劉美鳳的嘴唇發白,攥著沙發扶手的手指一根根繃緊。


"這……這是偷錄我的話?"她聲音變了調,"誰錄的?這不合法!"


"錄音確實不能做證據用。"若晚把紙放在桌上,"但今天不是法庭。今天是一家人說話的地方。我不需要證據,我只需要在座的每個人都知道你說了什麼,想了什麼,做了什麼。"


她轉向志遠。


"哥,你知道你媳婦背著你說了這些嗎?"


志遠的嘴張了又合,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你不知道。"若晚替他回答了,"你只知道她讓你去拿協議給媽籤,你就去了。她讓你多扣兩千塊租金差價,你就扣了。她讓你同意把媽送養老院,你就同意了。哥,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志遠低下了頭。


姑媽站起來了。


"我今天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一句。"她的聲音不大但分量極重,"國強在天之靈看著呢。他留下來的東西,是給玉蘭養老的,不是給你們分的。門面房已經給了你們了,還不夠?還要把老人家的棺材本也刨出來?"


她指著劉美鳳。


"你結婚二十年,沒出過一分嫁妝錢,住的房子是玉蘭的,兒子是玉蘭幫你帶大的。你現在反過來算計她的存款和房子?你良心讓狗吃了?"


劉美鳳的身體在發抖。


不是氣的。


是在那麼多人面前被扒幹淨了,她抖的。


張曉燕在旁邊一聲不吭,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


我在椅子上坐著,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若晚在說,姑媽在說,已經不需要我說了。


但我看著我的兩個兒子,心裡不是痛快,是一種說不出來的酸澀。


他們是我生的。


我喂過他們的奶,擦過他們的屁股,送過他們上學,操辦過他們的婚事。


我把最值錢的東西給了他們。


換來的是這個。


若晚走到我面前,蹲下來。


"媽,該說的都說了。以后怎麼過,您說了算。"


我點了點頭。


"志遠,志剛。"我開口了。


兩個人同時抬起頭來看我。


"門面房我給你們了,不收回來。那是你爸的意思。但是我的房子和我的錢,一分也不會給你們。等我百年之后,遺產怎麼分,我自己寫遺囑。你們要是有意見,去法院告我。"


我站起來。


"今天的話說到這兒了。以后要看我,歡迎。要打我財產的主意,不用來了。"


我走到窗邊,推開了窗。


三月的風吹進來,帶著新剪草坪的味道。


窗外是整片新區的高樓和綠地,遠處隱隱約約能看見老城區的輪廓。


這套房子,是若晚給我的。


我的女兒。


那個從小到大最不用操心的、嫁了人就是外姓人的、分房子時被我理所當然略過的女兒。


她沒怨過我一句。


她只是默默地,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把所有的退路都鋪好了。


第26章


那天的事過后,劉美鳳消停了一個禮拜。


志遠每天來一個電話,說的話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媽,您今天吃了什麼?""媽,天冷了您多加件衣裳。""媽,周末我去看您。"


每句話都客氣得像對外人。


我知道他不是真變了,是被嚇到了。


但我不拆穿。


能說人話就行。


第八天,劉美鳳來了。


不是一個人來的。


她帶了她媽。


她媽是個瘦小的老太太,戴著金耳環,穿著皮袄,一進門就拉著我的手叫親家母。


"親家母,美鳳回去哭了好幾天了。她那張嘴是笨了些,但心是好的。你別跟她一般見識,看在志遠和小寶的面子上,揭過去吧。"


我抽出手。


"親家母,您是客人,請坐。美鳳的事,我跟她之間的事,不勞您操心。"


老太太臉上的笑就掛不住了。


劉美鳳趕緊扯了扯她媽的袖子。


"媽,我知道錯了,我來跟婆婆道歉的。您別說了。"


她轉過身面對我,深吸了一口氣。


"媽,以前的事是我不對。在社區造謠、私吞租金的事我認了。但我有一件事想問清楚。"


"你說。"


"若晚買那套房子,真的沒用家裡的錢?"


"你想問什麼就直說。"


"我就想確認一下。"劉美鳳看著我,"因為外面有人說,那套房子的首付,是從您那筆存款裡出的。"


"誰說的?"


"反正有人這麼傳。"


"這話是你放出去的吧?"


她沒否認。


"美鳳,你聽好了。"我坐在沙發上,聲音不高。"若晚那套房子每一分錢都有出處,銀行流水、轉賬記錄、貸款合同,清清楚楚。你要是不信,我讓王律師把材料復印一份給你看。你要是信了,就把外面那些話收回去。"


"我……"


"你要是不收,我就自己收。"我站起來,"我會把那些材料交給姑媽,讓她幫我在親戚面前說清楚。到時候打臉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劉美鳳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她媽在旁邊急了:"親家母,都是一家人,犯得著這麼較真嗎?"


"一家人才要較真。"我看著她,"不然都跟你閨女似的,嘴上叫媽,心裡算賬。"


老太太的臉也沉下去了。


她站起來拉著劉美鳳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老太太回頭甩了一句:"親家母,你好自為之吧。有你這樣的婆婆,難怪美鳳天天受委屈。"


"她受委屈?"我追了一句,"她嫁進來二十年,住我的房子、讓我帶她兒子、吃我做的飯,還要算計我的存款。這叫受委屈?"


老太太被堵得接不上話。


劉美鳳拽著她媽快步下了樓。


門咣地關上了。


我回到沙發上坐下來。


手有點發抖。


不是怕。


是痛快。


手機響了,是若晚。


"媽,美鳳走了?"


"你怎麼知道她來了?"


"小周主任跟我說的,美鳳上午帶著她媽去社區打聽您的事了。"


"這個劉美鳳,到處亂竄。"


"媽,她這次帶她媽來,是想打親情牌。沒用是吧?"


"沒用。"


"那就好。媽,她下一步會去找爸的老朋友老同事。我已經提前跟姑媽通了氣,姑媽那邊的人脈比她廣。她翻不了天。"


"你想得真遠。"


"媽,您生了三個孩子,有兩個讓您操了一輩子的心。剩下這一個,讓我來替您操一回。"


我掛了電話。


窗外春天的陽光正好。


我把窗戶打開,讓風吹進來。


陽臺上那盆茉莉,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了新芽。


老頭子喜歡茉莉。


他在天上,應該也看到了。


第27章


三月底,志遠和劉美鳳吵了一架。


是志剛打電話告訴我的。


"媽,哥和嫂子鬧翻了。嫂子嫌哥無能,上次在若晚面前丟了臉,回去鬧了半個月了。"


"怎麼鬧的?"


"摔東西唄。小寶都被嚇哭了。嫂子說要回娘家。"


"回就回唄。"


"媽……"


"志剛,你哥的家事你別摻和。他自己的媳婦,自己去哄。"


"哥讓我來問您,能不能跟嫂子說句軟話,讓她消消氣。"


"讓我跟她說軟話?"我笑了,"她算計我的存款和房子,在外面造謠說我犯糊塗,帶著她媽上門來教訓我。現在鬧了,讓我去哄她?"


"也不是哄,就是……"


"志剛,你回去告訴你哥。他的婚姻他自己經營。我這個當媽的,不插手。但有一條,美鳳要是繼續在外面傳我的闲話,我不會客氣。"


志剛嘆了口氣,掛了電話。


第二天,志遠自己來了。


一進門就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著頭。


四十四歲的人了,頭發又白了一圈。


"媽,美鳳說要跟我離婚。"


"你怎麼想的?"


"我不想離。小寶還在上學,這個節骨眼上……"


"那你去跟她談。"


"她不聽我的。"志遠抬起頭,兩只眼又紅又腫。"她說這個家待不下去了,說您和若晚聯手欺負她,親戚面前讓她抬不起頭。"


"她做了什麼,她自己心裡清楚。在社區造謠、私吞租金、忽悠我賣房籤協議,哪一件不是她挑的頭?"


"我知道她不對。但媽……"


"但什麼?"


他嘴唇動了半天,終於說了出來。


"但她是小寶的媽。小寶不能沒有媽。"


我看著他,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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