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這句話,換個角度,我也想說。


你們也是我的孩子。我不能沒有你們。


可到頭來,你們能沒有我。


"志遠。"


"嗯?"


"你回去跟美鳳說兩件事。第一,她做的那些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以后再犯,我只找律師不找她。第二,我的財產我自己處置,跟她無關。她接受了,這個家還是一個家。她接受不了,那是你們的事。"


志遠愣愣地看著我。


"媽,您真能不追究了?"


"人老了,沒那麼多精力跟誰耗。但我有底線。過了底線,誰來了也不好使。"


他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幾步,又回頭。


"媽,對不起。"


這三個字他說得很輕。


但我聽見了。


"知道了。去吧。"


他走了之后,我坐了很久。


想起他小時候發燒,我抱著他整夜沒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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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滾燙的小身子貼在我懷裡,叫一聲媽就能安心睡著。


那時候我以為,只要我愛他們,他們就不會讓我心寒。


我錯了。


愛是一回事,人心是另一回事。


但我不后悔生他們。


我只后悔,太晚才學會保護自己。


第28章


四月初的一個早上,我搬進了新房子。


若晚和方明遠幫我收拾的。


我從老房子帶走的東西不多,幾件衣服,一床被子,老頭子的遺像,還有那個鐵盒。


碗櫃裡那五套碗筷,我猶豫了一下,也帶上了。


新房子幹幹淨淨,陽光從南面的大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


十二樓,視野開闊。


窗外能看到遠處的山和近處的公園。


若晚把我的衣服一件件掛進衣櫃,方明遠在廚房裝淨水器,小魚在客廳地板上推小汽車。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新小區的綠化做得好,樓下有一圈步道,幾個老人正在散步。


這裡有電梯。


不用再爬四樓了。


"媽,這邊超市就在小區門口,菜場走路十分鍾。"若晚從臥室出來,"醫院也不遠,坐公交三站路。家政阿姨小林繼續來,一三五不變。"


"你想得周到。"


"應該的。"


她把廚房裡的鍋碗瓢盆歸置好了,又在衛生間檢查了一遍扶手和防滑墊。


"媽,你要是願意,以后我們回來就住隔壁那間屋。小魚的東西我都放好了。"


"你們不是還要回新西蘭?"


"明遠已經跟公司談了,以后可以兩頭跑。每年至少回來住三四個月。"


我沒說話,點了點頭。


下午,志遠和志剛一起來了。


這是我搬新房以后,他們第一次來。


志遠帶了一束花,志剛抱著滿月不久的閨女。


兩個人在客廳裡站了一會兒,四處看了看。


"媽,這房子不錯。"志遠說。


"還行。"


"若晚……挺有心的。"


我看著他,沒接話。


他在沙發上坐下來,抱著花束,像個不知道該把花放哪的大男孩。


"媽,美鳳沒來。"


"我知道。"


"她……還是過不了那個坎。但她同意了,以后不再找您的麻煩。"


"那就好。"


志剛把閨女遞到我跟前。


"媽,您看看,是不是長開了?"


我接過孩子,小丫頭睜著一雙圓溜溜的黑眼睛看著我。


很可愛。


"起名字了嗎?"


"叫小柿子。"志剛嘿嘿笑了,"曉燕說柿柿如意。"


我抱了一會兒,把孩子還給他。


"志遠,志剛。"


"嗯?"


"你們是我兒子,這輩子改不了。以后我有什麼事,還是會找你們。但我的錢和房子,不會再交給任何人管。等我走的那天,遺囑早就寫好了。公公正正,誰也別想多佔一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知道了媽。"志遠說。


"知道了。"志剛也點了頭。


他們走的時候,志遠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媽,以后我周末來看您。不帶目的,就來坐坐。"


"行。"


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東西。


門關上后,若晚從臥室出來。


"媽,他們走了?"


"走了。"


"您覺得他們是真心的嗎?"


我想了想。


"真不真心,我不在乎了。我有房子住,有錢花,有你和明遠,有小魚。他們來了我歡迎,不來我也過得好。"


若晚看著我,忽然笑了。


"媽,這話擱半年前,您可說不出來。"


"半年前我還在想,怎麼讓他們接我回去住。"


"現在呢?"


"現在?"我看著窗外的落日,"現在我自己就是家。"


第29章


五月的一個周末,若晚一家三口陪我去了老伴的墓前。


小魚蹲在墓碑前,奶聲奶氣地喊了聲"姥爺"。


方明遠把新買的鮮花擺好,退到一邊。


若晚幫我擦了擦墓碑上的灰。


我站在碑前,看著老頭子的照片。


"老頭子,我搬新家了。有電梯,不用爬樓。窗戶朝南,陽光跟你以前一樣愛曬被子的那種陽光。小魚今年四歲了,長得像若晚小時候。志遠志剛,沒大出息,但也沒再作妖。你就安心吧。"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暖暖的。


墓碑上老頭子的照片被陽光照得發亮,像是在笑。


回去的路上,若晚開著車,我坐在副駕駛。


"媽,我跟明遠商量好了。以后每年我們回來住三到四個月,都住您隔壁那間屋。其他時間,小林阿姨每周來三次,加上物業和社區的照應,您不會一個人扛。"


"夠了夠了,別老替我操心。"


"這不叫操心,這叫應該的。"


我側頭看著她。


三十五歲的女兒,開著車,眉眼專注。


我忽然想起她小時候的樣子,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碎花裙子,跑到我跟前舉著一張滿分試卷,喊媽你看。


那時候我說了句什麼來著?


"知道了,去寫作業吧。"


我沒誇過她。


一次都沒有。


"若晚。"


"嗯?"


"媽這輩子,虧欠你最多。"


她沒回頭,但我看到她鼻子抽動了一下。


"媽,您沒虧欠我。您給了我最好的東西。"


"什麼?"


"骨氣。"她笑了一下,"您一個人扛了四年,沒哭過,沒求過誰。換了別人,早跪下了。"


"那是因為你在后面撐著。"


"我在后面撐著,是因為您在前面沒倒。"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小魚在后座睡著了,方明遠也閉著眼打盹。


窗外的樹木和樓房一閃而過,五月的陽光鋪了一地金色。


我看著前方的路,忽然覺得,日子從這裡開始,才真正是我自己的。


六十七年,前面那些年,我是誰的妻子,誰的媽媽,誰的兒媳婦。


往后的日子,我只是周玉蘭。


一個有房子、有錢、有女兒、有外孫的老太太。


夠了。


第30章


搬進新房子三個月后,我在小區樓下認識了一群老姐妹。


每天早上打太極,傍晚遛彎,周末湊在一起包餃子。


日子過得簡單但踏實。


若晚一家五月底回了新西蘭,說好了九月再來。視頻電話從每周一次變成了隔天一次,小魚學會了用中文說"姥姥今天吃了什麼"。


志遠每周來一次,有時候帶小寶。小寶長高了一截,變得沉默了些。


他進門先叫一聲奶奶,然后自己找個角落寫作業。


劉美鳳始終沒來過。


但她也沒再找過我的麻煩。


聽說她去了一家公司做行政主管,忙得腳不沾地。


志遠的競聘最終沒成,但也沒丟工作。


他來看我的時候,不再提錢的事了。


偶爾坐著喝杯茶,說說單位的瑣事,然后走。


像個正常的兒子。


志剛來得少些,但每次來都帶著小柿子。


小柿子會爬了,在我新鋪的地板上爬來爬去,口水流了一地。


張曉燕有一次也來了,幫我收拾了一下午屋子,走的時候說了句:"媽,以前的事我做得不好。"


我沒說什麼,給她裝了一袋子自己蒸的饅頭。


有個周三下午,我去社區找小周主任聊天。


她問我:"周阿姨,現在過得怎麼樣?"


"挺好。"


"看您氣色比以前好多了。"


"是不一樣了。"


我在她辦公桌對面坐下來。


"小周啊,謝謝你。"


"謝我什麼?"


"你幫了我很多忙。幫若晚盯著我的事,幫我傳話,幫我留心那些不對勁的動靜。沒有你,我這個老太婆不知道得吃多少虧。"


小周笑著擺手:"周阿姨,都是應該的。再說了,主要是若晚有心。有這麼個閨女,您該知足了。"


"知足。"


我說這話的時候,是真心的。


走出社區,路過老房子那條街。


那套老房子我沒賣,留著。


租給了一對年輕夫妻,每個月租金三千,自動打進我的賬戶。


房產證還在我的鐵盒裡。


老頭子留的那筆錢,我一分沒動。


我自己的存款加上若晚每月轉來的生活費,足夠花。


我從來不是一個會花錢的人。


菜場裡轉一圈,二十塊錢買一堆菜,能吃兩天。


小林做的飯我吃不完,總是留一半到第二頓熱一熱。


這一點跟以前沒什麼變化。


唯一變了的,是心裡那個洞補上了。


以前守著老房子的時候,電視開到最大聲,也蓋不住屋子裡的空。


現在,窗戶關著,屋裡也不覺得空了。


知道有人惦記著你的感覺,比什麼都管用。


走到路口,我停下來。


對面就是老小區的大門。


四樓那個窗戶關著,窗臺上那盆茉莉我搬走了。仙人掌留給了新租戶。


十九年的老房子。


老頭子在那兒走的,我在那兒摔的。


我在那兒度過了四年最難熬的日子,也在那兒想明白了最重要的事。


風從街口吹過來,帶著春末夏初的味道。


我轉過身,朝新小區的方向走去。


走了兩步,手機響了。


若晚發來的。


一張照片。小魚穿著一身紅色的中國風小褂,手裡舉著一幅畫,上面歪歪扭扭地畫了一棟樓,樓頂上畫了個太陽,太陽旁邊寫了兩個字。


"姥姥。"


我站在路邊,看著那張照片,嘴角怎麼也壓不住。


路過的行人看著我,大概以為這個老太太在看什麼搞笑視頻。


我把照片存了,揣好手機,繼續走。


陽光落在肩膀上,暖融融的。


我走得慢。


但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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