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每晚我都會與那頭的少女聊天。
好景不長,我要嫁人了。
出嫁前一日,她抱給我厚厚一沓書。
「沒什麼好送你的,這些給你打發時間吧。」
我垂眸,看向書名——
《秦皇建國史》、《武則天密傳》、《李世民生平詳記》……
01
用過晚飯,我屏退丫鬟,反鎖房門,在梳妝鏡前敲了敲。
不多時,裡面出現個言笑晏晏的少女,歡笑道:「姜蕪,你今天這麼早啊。」
我笑不出來,嘆口氣道:「我明日要嫁人了。」
她啊了聲,「可是你才十六,哦,我忘記這是古代,女生十六歲已經是適婚年齡。你要嫁誰啊?」
我面無表情道:「五皇子蕭玦,一個風流成性、府上妻妾成群的草包。他娘是昔日盛寵不衰的寧貴妃,我爹賭他能坐上太子之位,早早便求皇上給我們賜婚。可沒想到,寧貴妃因巫蠱術被打入冷宮,蕭玦又是個廢物,去歲皇上封了三皇子為太子,他就更頹廢了,索性成日流連女人鄉,連早朝都不去上。」
「臥槽,那你以后的日子豈不是很難過?」
「無礙,蕭玦嫌我無趣,並不喜歡我,我嫁過去后只需主掌中饋,過好自己的日子就成。他只要不造反,應當還是有活路的。我只是擔心,王府不安全,終歸是不好將銅鏡帶回去,日后只能回娘家再來看你了。」
周安然將手擺得跟撥浪鼓似的:「沒事沒事,能認識你我已經很高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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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安慰我,但深知我前路艱險,一時語塞。
霎時間,室內陷入寂靜。
這時周安然從桌下拖出來一個箱子擺在我面前:
「這是我搜集的一些書,我們試試能不能傳過去。」
她說完,將書籍往裡面塞。
不多時,一本又一本厚厚的書籍,順著鏡子,憑空出現在我的梳妝臺上。
周安然握拳歡呼:「噢耶斯,成功了,看來這招果然可行!」
02
一年前,我睡前對鏡卸妝時,忽覺鏡子有些模糊,便擦了擦。
誰知那頭出現了張陌生的臉。
少女自稱叫周安然,來自於 2026 年的現代社會。
她說我這是架空朝代,很感興趣,追著我問了許多,也給我講了很多她們那個時代的事兒。
銅鏡也可以傳送東西,但僅限於我的時代已經出現的。
譬如她不能給我傳什麼手機電腦辣條,但可以傳一碗雞蛋面。
本朝已有造紙術,紙做的書籍自然也能傳過來。
這晚我們徹夜暢談,滿是不舍。
直到天蒙蒙亮,嬤嬤敲響了房門:「小姐,您醒了麼,迎親的隊伍已經到了。」
蒙上銅鏡前,我終是掉下兩滴淚:「周安然,后會無期。」
相比於我的克制,她嗷嗷哭:「姜蕪,你一定要好好的啊,我天天都守著鏡子等你。」
房門打開,除卻給我梳妝的丫鬟婆子外,還有何蘇柳。
她是我的閨中密友,自小與三皇子定了娃娃親,去歲剛成婚,如今已榮升為太子妃。
不過半年前,只因太子誇了我一句「姜小姐很好,只是可惜了」便對我心生怨懟,平日碰見了總要冷嘲熱諷幾句。
我們已斷交半年,沒想到今日她會過來。
她對我的丫鬟發號施令:「你們先在門外等著,我和阿蕪有幾句私密話要說。」
接著關上房門,居高臨下地睨著我:「姜蕪,你也有今天。」
我還沒從與周安然的離愁中脫身,心頭堵塞,沒有吭聲。
何蘇柳自顧自接著說:「我與你六歲相識,十年光景,你可知我盼這一天,盼了多久?」
「從小到大,你處處壓我一頭,梅園宴明明該我出風頭,你隨意作一首詩,就吸引了太子的注意,還說你可惜。可惜什麼?可惜你不是太子妃麼?」
「幸好你不是太子妃,我輸了你十年,終究是贏這一回,嫁給五皇子那個廢物,你就等著深陷泥潭,這輩子都別想爬出來。」
她臉上布滿了陰沉和狠辣。
我的記憶卻回到六歲那年,她舉著兩根糖葫蘆,巧笑嫣然地跑來,頭發都被吹亂了,卻只顧著遞給我一根:「阿蕪,快吃吧!」
嬤嬤催促的聲音打斷了我們。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滿是清明:「阿柳,自今日起我們便是兩條路上的人,此后各自保重。」
何蘇柳陰毒地笑了:「我一定會贏到最后。」
03
我將書籍封箱,隨貼身衣物一起帶到了王府。
洞房花燭夜,蕭玦還沒踏進屋子。
我便聽到院外傳來嬌柔魅惑的女聲:「王爺,奴家今夜準備了新衣物,不想來瞧瞧麼?」
蕭玦喝多了,嗓音含糊不清,十分猥瑣:「美人兒,你是知道爺今晚成婚,故意來截人的吧。」
「哎呀,世家貴女最S板無趣了,哪有奴家有意思,王爺快來呀。」
「好好好,本王這就來狠狠寵幸你。」
身側丫鬟的臉黑沉如墨:
「這侍妾膽子太大了,竟敢來您院子外截人,小姐,您明日定要好好教教她規矩。」
我扯下蓋頭,隨手拿起旁邊的玫瑰酥填肚子。
吃飽后才緩緩道:「若非蕭玦縱容,她哪有這膽子,不過是二人合謀,故意給我難堪罷了。」
丫鬟不解:「您是說王爺故意的?為何如此?」
我敷衍道:「大抵是因為,他喜歡的人不是我吧。」
「那是誰?」
「我也不知,」我將裝書的箱子拖出來,「他不來也好,我得個清淨。快替我把書拿出來,我看會兒就睡覺了。」
我洗漱完畢回房,丫鬟已經把書全部擺出來。
厚厚十幾本,擺滿了整張床榻。
「小姐,這都是什麼書,我怎麼不認識這些字?」
我自幼讀書習字,丫鬟耳濡目染,也認得一些。
但這些書上都是現代文字,與眼下的文字有很大區別。
好在周安然曾經教過我。
我隨手拿起一本,足足有我半臂那麼厚,念道:「秦皇建國史。」
丫鬟眨巴眨巴眼:「這是誰?」
我翻開,一目十行,越看便越心驚。
扉頁是總括,講述了秦始皇從幼時如何一步步,最終一統天下,成為史上第一位皇帝。
書中詳細地講述了他用了哪些政策手段,施行了何種制度變革,遇到了什麼問題並以何種方式解決。
光看著目錄,我便覺得心神搖蕩,佩服得五體投地。
04
整整三日,我都關在房中,沉迷於看書,連蕭玦的面都沒見過。
第四日,回門宴,蕭玦再混不吝,但我爹是尚書,他也不得不做樣子。
馬車停在王府門口。
新婚夜攔人的愛妾許姨娘抱著蕭玦的腰,不停地撒嬌:「王爺,奴家舍不得您,您可要早些回來陪奴家。」
蕭玦寵溺道:「好。」
許姨娘挽著他的手,將他送上馬車。
對上我冷淡的目光,她得意地瞪我一眼:「尚書千金又如何,還不是不討男人喜歡,成日端著個樣子給誰看?王爺最厭煩你這種裝腔作勢的女人了!」
王府在西街,路過的皆是權貴,瞧見這一幕,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
我挪到馬車后面,閉上眼壓下心中煩躁之意。
昔日我清風霽月,才名遠揚,京都誰不誇我?
如今才嫁人三日,便因這侍妾汙濁了名聲。
我若是秦始皇就好了,手起刀落解決了她,省得她再亂嚼舌根。
可我不是。
空有美名有何用,沒實權,終歸是受人掣肘。
我嘆了口氣。
馬車停在尚書府,我爹雖看不起蕭玦,但面子功夫總要做。
趁他們在前院交談,我趕回閨閣,叩響了銅鏡。
那頭立馬浮現周安然雀躍的笑臉:「你回來啦。」
「嗯,今天是回門宴,我來看看你。」
「咦,回門第一時間不去看你娘,居然來看我,真讓我受寵若驚呀。」
我垂下眼,語氣很淡:「我娘不喜歡我。」
周安然想也不想道:「那肯定是你爹做錯了什麼。」
我愕然,「為什麼不是我做錯了什麼,我娘才不喜歡我的?」
周安然笑嘻嘻:「因為你很乖啊。」
我的眼眶霎時便湿了。
周安然安慰我,「你娘肯定喜歡你,只是你不知道。」
順著她的話,我想起來出嫁前,偶然撞見我娘低聲下氣地求我爹去給我退婚。
她素來厭惡我爹,這是極少數求他的時候。
只是那時,我只道她是假好心。
聊了會兒,到了午間用飯時間,我與周安然道了別,回到前院。
剛踏進門,便聽到蕭玦小人得志道:「聽聞尚書夫人手藝一絕,做的梅花烙尤其好吃,本王臨行前,家中愛妾點名想吃,不知夫人可否親自下廚?」
05
這個混賬東西。
我衝進前廳,只見滿座親朋好友,臉色俱是難看。
我娘猶豫著起身,臉色蒼白,手有些抖:「既是王爺的請求,那我……」
「滿桌美味佳餚還不夠王爺吃的嗎?」
我陰沉著臉踏進去,一把將我娘按回位置上,冷冷地逼視著蕭玦:「我娘的手藝,除我和我爹之外,便只有皇后娘娘嘗過,怎麼,那侍妾以為自己能與皇后相提並論?」
蕭玦笑容一僵,瞪了我一眼:「她就是嘴饞,哪有這麼多彎彎繞繞,王妃既然不情願便罷了。」
席間重新恢復熱鬧。
唯有我娘,心事重重,滿目憂愁。
飯罷,我跟著她回房。
自有記憶起,我娘便不親近我,如這般單獨相處的次數,一只手都數得過來。
我語氣有些生硬:「我知道你想答應他是為了我,但大可不必作踐自己。」
她嘆了口氣:「女子嫁人后便以夫為天,你同他硬碰硬落不到好,我知道你不喜歡他,也無心爭寵,但身處深宅大院,你若不爭,便只有S路一條。」
我凝視著她,問出了潛藏心中許久的問題:「你既然這麼懂,為什麼不從小教導我?為什麼不以身作則?為什麼這麼厭惡我爹?」
她盈著淚咬著唇,再不肯說話。
十幾年了,她想告訴我早就說了,我本也沒打算得到答案,起身道:「你說的我記下了,放心,我已有良策。」
回府后,蕭玦連裝都不想裝了。
他厭煩地看著我,冷嗤:「前幾日看你不哭不鬧,以為你是個識趣的,還想著與你相敬如賓。卻不想你竟敢當眾與本王頂嘴,既如此,那就守著你的空房過一輩子吧。」
許姨娘搖晃著腰肢,柔弱無骨地攀著他。
與他一起嘲笑我:「家世再好才學再高又如何,留不住男人的母大蟲。」
蕭玦偏愛細腰,摟著她轉身離開。
我目送兩人。
轉頭對丫鬟耳語了幾句,在她驚懼的目光中笑道:「去吧,行事快些。」
06
七日后,我與蕭玦回宮敬茶。
蕭玦的生母寧貴妃在他十歲就被打入冷宮,此后他便養在了皇后名下。
二人所謂相看兩厭。
是以,我們大清早入宮,直到晌午,太監才慢慢悠悠地出現,居高臨下道:「皇后娘娘身體不適,今日不見客,二位回去吧。」
這時卻見太子與何蘇柳緩緩走來。
太監頓時喜笑顏開地迎上前:「娘娘今晨還念叨太子妃的鴿子湯呢,快些隨雜家進來吧。」
又見臉色黑沉的蕭玦,他終是翻了個白眼道:「五爺和王妃也進來吧。」
鳳棲宮很安靜,皇后倚在榻上喝湯,連一個眼神都不曾給我和蕭玦,自顧自與太子夫婦說話。
整座大殿回蕩著他們三人的歡聲笑語。
我和蕭玦杵在旁邊,像兩尊蠟像。
我本打算杵到她趕我們走。
卻不想,何蘇柳眼珠一轉,將話題引到我身上:「母后,兒臣這些日子聽說了一則趣事,是關於五王爺和王妃的。」
皇后興致缺缺:「哦?什麼事?」
「坊間傳聞,五王爺在新婚夜拋下王妃,寵幸了侍妾,回門那天還要求尚書夫人給侍妾做糕點吃呢,傳得有鼻子有眼的,兒臣差點兒就信了。」
她幸災樂禍地看著我,「現在看來,五王爺和王妃郎才女貌、很是般配嘛。」
卻不想,皇后當即大發雷霆,猛拍桌子厲聲質問:「荒謬!皇室名聲豈容敗壞!蕭玦,你可知錯?!」
我和蕭玦嚇得當即跪下,連連認錯。
皇后狠厲地看向我:「夫君行事荒唐,你身為妻子亦有責任,罰你二人去外面跪兩個時辰。」
離開前,皇后叫住我:「同為皇家的兒媳,阿柳端莊嫻雅,與太子琴瑟和鳴,你若實在做不好,便向她學學,省得再鬧出笑話,丟皇室臉面。」
頂著何蘇柳幸災樂禍的目光。
我盈盈一拜:「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