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就離你們兩米遠,正滿肚子冒壞水呢!
香煙從九層博山爐孔隙內升起,仿佛雲霧,繚繞著爐蓋上雕刻的仙山。
有人眯眯眼睛,像是想到往事,半真半假的感嘆。
「也是造孽啊,當年煉了那麼多。
「成功的,沒成功的都沒事,偏偏就……」
沒等話說完,席間突然噤了聲。
大殿門被侍候弟子從外推開,泄入一線春光,眾人齊齊起身,朝光中那幾道模糊身影弓腰行禮。
「師祖。」
「師祖。」
「師祖。」
「……」
主座離殿門著實有點遠。
加上作為凡人捉襟見肘的視力,我努力看了好半天,才得以窺見他們口中德高望重、名列賀樓雀生追S名單的仙界大能——
五個小屁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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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胳膊短腿,嬰兒肥尚在,完全不超過十歲!
那些仙風道骨的老頭卻對他恭敬有加,低眉垂眼,場面堪稱詭異。
仙界輩分什麼時候這麼亂了?!
小孩子也能當師祖?!!!
我震撼扭頭,不見賀樓雀生有半分驚訝,他面無表情掃視過這荒唐的一幕,耐心似乎終於快耗盡了。
剛想張嘴問問他到底什麼情況,變故突生!
一道毀天滅地的威壓直直逼近!
小孩師祖竟比其他人都敏銳!!!
電光火石之間,腰被箍住。
賀樓雀生帶我躲過致命攻擊,而我則手腳並用SS攀住他,成了他身上掛件。
要命,要命!
神仙打架關我屁事兒!
怎麼每次都能把我卷進來!
賀樓雀生,你做個人吧,可千萬別拋下我、拿我祭旗啊!!!
抱著賀樓雀生的手心在瘋狂冒汗。
大約神經太過緊繃,我捕捉到聲極輕的笑,混合某種無奈和揶揄。
我:……
這種時刻他竟然還有闲心嘲笑我膽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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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語的不只我一人。
一個小孩師祖閃身擋在眾長老前,橫眉豎眼,架勢足得像活過幾千年。
「賀樓小兒嗜血成性、塗炭生靈,如今竟還敢進我仙門造次,老夫便替天行道,收了你這孽障!」
「聒噪。」
賀樓雀生聽完,只冷冷回復兩個字。
他徹底顯露身形,四周騰起的魔氣凝成黑藍色火焰,瞬間燃遍大殿。
雖然明白賀樓雀生當上魔主必然非常厲害。
但我頭一次見識他有多能打。
如果忽略對面小孩般的身體,那五個該是仙族最強力量,外加上幾十位各派長老,可以說玉京大半精英都在這裡。
更不提門外已經發現異常,正向內衝S的無數修士。
眼前仙法招式凌亂,暗器、道具輪番登場。
賀樓雀生卻穩穩站在火海中央,蠻橫而不講理地用火焰吞噬一切。
除了被烤得出汗,我在他身邊幾乎感受不到任何風暴,開始還覺得場面血腥,后來麻木了,甚至有點犯困。
火越燒越大。
玉雕地磚融化為半流動的膠質。
仙族長老節節敗退,又被火焰逼回。
我百無聊賴,抬頭想問問賀樓雀生什麼時候結束,不要錯過午飯。
只一眼,差點給魂兒嚇飛。
我看見雙赤紅瞳孔,空洞、麻木。
他原本垂順光滑的黑色長發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
他不是在燒自己的魔氣。
而是在燒自己的血,自己的精魄,自己的靈魂!
完全不管不顧、同歸於盡的架勢!!!
「喂,賀樓雀生,你清醒點!」
缺乏焦點的眼神凝了瞬。
賀樓雀生垂下頭看過來,有點發愣,動作像年久失修的娃娃。
搭在我腰上的手卻又緊了緊。
「知道了。」
……
仗打得昏天黑地。
不知道具體過了多久。
我只知道賀樓雀生狂裝酷炫地捏爆最后一個大能腦袋,拎著我瞬移回到魔宮時,天空已掛上輪血月。
然后,他徹底暈了。
整個身體毫不留情壓過來,S沉S沉的,差點把我帶倒在地。
欲向前的腿止不住打哆嗦,S活邁不出去。
我:……
「趙印老鄉,快來搭把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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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數日賀樓雀生都沒有蘇醒跡象。
唇色淡得嚇人,呼吸也幾不可聞。
我有時候需要耳朵貼近他胸膛數心跳才能說服自己他還活著。
怕再發生意外。
狂熱粉絲趙印積極承擔了守夜工作。
至於白天,我左右沒事兒幹,便讓他幫我找了些仙宗秘史,搬到賀樓雀生床榻旁邊看。
我隱隱有種預感。
賀樓雀生的身世謎團大概率是出秘境的鑰匙。
他暈過去前曾貼在我耳邊說了句話。
半真半假,氣息飄忽,燙過皮膚。
「想不想也S掉我,替天行道?」
所以他到底經歷過什麼?
為什麼總喜歡擺自己的命出來試探……
「野史、正史、人物傳記都有,我從寶庫新淘換來滴,瞅你缺哪本?」
新的一天,趙印又提了半箱書給我。
他坐到桌子對面,猛灌下兩口水,說新鮮事兒般向前挪挪屁股。
「哎,你猜我今天出門聽說啥咧?」
「外邊都傳魔主大人S上玉京,是衝冠一怒為紅顏,為了救被缺德仙族綁架走的愛人!」
啊?!!!
趙印邊說邊神神秘秘從袖子裡掏出東西。
「你瞧瞧,書都有了。」
我定睛一看,兩眼一黑。
啥啥啥!
這都是啥?!
「《魔主大人輕點寵》、《S遁后,被魔主小黑屋了》、《玉京大戰三百回,不如給媳婦洗褲腿》、《魔主,你往水裡加了什麼,好熱》?!
「……趙兄弟,相信我,這些都謠傳,我和魔主可清清白白!」
看著花花綠綠的封皮,我倒吸口涼氣。
趕緊向魔主唯粉趙印解釋。
萬一他真以為我狐媚惑主,要把我就地正法、為民除害,我上哪說理去!
哪知對面的人哈哈一笑,擺擺手。
「我當然知道是假咧。」
「咱魔主一心惦記大業,咋會在乎兒女情長!」
「但現在魔主大人的英武事跡不費勁就宣揚開,上至貴族下至百姓,都誇大人不僅說幹就幹,還至情至性、外頭硬氣裡頭軟和,是個幾千年都碰不著的好魔主!」
「極大揚我族威啊!!!
「怎麼不算好事一樁!」
啊,原來你這麼理解啊。
挺好,挺好。
不去管理粉絲后援會都白瞎了。
我無話可說,準備跳過話題。
身后突然傳來動靜。
「你們真的好吵。」
???!
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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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爺,您就將就將就吧。」
「為了不把你重傷昏迷的消息泄露出去,只有我和趙兄弟這對兒破鍋爛蓋守著你了。」
作為破鍋,我大膽開麥。
完全無視賀樓雀生幽幽沉沉的目光。
這些天我想明白了。
既然他暫時沒心思S我。
就不能慣得他太無法無天的。
整日提溜著我四處亂竄,真當我是個掛件沒脾氣啊?!
說完,我極度舒暢。
扭頭去看爛蓋。
他噗通一聲跪了。
「魔主大人,您終於醒了。」
「您這一病,屬下魂不守舍、如坐針毡、寢食難安、度日如年。」
「如今您醒來,真乃吉人天相!」
「屬下對您簡直五體投地、心悅誠服、頂禮膜拜、肝腦塗地,相信您未來肯定千秋萬代、一統江湖、永垂不朽!!!」
我:……
賀樓雀生:……
諂媚!
諂媚至極!!!
一到魔主跟前,唐山話也不說了,口音也沒了,成語比語文教師還溜!
趙兄,要不說你能當保安隊長呢!
人才啊!
賀樓雀生沒什麼血色的臉被念叨得更白,嘴唇無所適從翕動兩下。
「你先……下去吧。」
「好嘞,我這就去為魔主準備些吃食!」
領導不交代任務。
趙印自己給自己創造任務。
臨走還不忘遞給我個的眼神。
我望著他魁梧的背影,感慨萬千,久久不能回神,直至被賀樓雀生拉回注意力。
他視線掃過來,從上之下,最后緩緩遊弋落在我臉側。
「你的頭發怎麼了?」
頭發?!
我摸了一把才反應過來。
自從到這個世界,發髻都是璟彧幫我梳的。
剛進幻境時還能勉強維持,后來洗完頭,我發現我自己根本搞不回去,只能拿絲帶扎了個低麻花辮。
「哦,之前都是璟彧給我梳的,我不太會。」
「不過,其實這樣是不是也挺好看?」
不知哪個字觸碰到他的逆鱗。
賀樓雀生臉光速變黑。
「醜……」
我:……
自己待著吧你!
我無語轉身,大步流星往殿外走。
陽光浸透身體,發絲被輕柔地抬起又放下,重獲新生。
無人知曉,一場大戰結束,震懾三界的魔主用幹涸身體中恢復出的第一縷魔氣為個凡人女子綁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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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樓雀生的恢復速度比想象中快。
大約因為這人只要醒著就一副我很厲害的樣子。
不過,他倒沒再出去搞事。
每日溜溜達達在魔宮附近巡視地盤,看起來是給自己放了小長假。
有時候我和趙印開小灶烤肉吃。
他會突然閃現。
拖著華麗的衣袍長尾,左看看,右瞧瞧,最后丟下句,「油膩。」
簡直幼稚鬼上身。
這不,又來了。
我攤在躺椅上,臉上搭著的書被無情拿走。
賀樓雀生瞥了眼封面,表情嫌棄,「仙族寫的歷史無非歌功頌德,有什麼想知道不如直接問我。」
???!
嗯?!
真的?!!
這麼容易就讓我知道事情真相了?!
我還以為要經歷九九八十一難、極限拉扯、你張嘴我不張嘴或者我張嘴你不張嘴的狗血誤會呢!
正思考怎麼組織語言。
賀樓雀生又堪稱臭屁補了句。
「說吧,饒你不S。」
我:……
行行行,別怪我嘴臭嗷!
「那天玉京長老說當年煉出的東西就是你吧?」
「所以他們想幹什麼,你又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輪到賀樓雀生沉默了。
他表情精彩,顯然沒料到如此直白的話,哽了會兒才開口。
「三百年前,坐鎮玉京的幾位師祖修為已極。」
「為躲避飛升,他們尋到萬寶秘境深處中據說是古神后代的血影族,傾盡仙族力量抓之……」
素白手節一揮。
眼前便展開幅跳動畫面。
像是賀樓雀生搜集到的某親歷者回憶。
「該S,又失敗了!」
「強迫魔族和神族后人交配生子,再用秘術滌煉孩子,最后抽去靈魂做容器,哪個步驟不是逆天而行,沒那麼容易成功,消消火吧。」
「就是,別抱怨了!
「你們失敗好歹有借口可找,瞧瞧我們這兒,抓來的男男女女光吃飯不下崽兒,眼看供應不上了。」
「嘿嘿,想下崽兒多簡單,一女配十男唄~」
幾個闲聊的人作修士裝扮。
四周卻無半點仙族的縹緲氛圍。
從小山坡望下去,土壤植物被粗暴掀翻,露出已經挖好的或正在挖的地下工事入口。
低階弟子正轟著批手帶腳镣的人往洞裡鑽。
隨后視角切換。
飄飄渺渺飛入地下。
「快快快,進去!」
「動作利索點,也好少受罪!」
革靴一下下落在狹窄走廊,踩起片混雜血漬的髒汙,兩側是比現代公共廁所還小的監獄隔間。
這部分回憶的主人應該十分習慣如此場景,他腳步不停,往深處巡查。
其間不斷有人上前匯報。
「師兄,38 號關的那只女魔族又沒配上種。」
「再塞給她幾個好用的,如果還不行,直接S掉。」
「師兄,甲區的貨都蔫蔫噠噠,肯定完不成掌門定的月底目標,怎麼辦啊?」
「催情藥加大劑量,這點小事還問問問?!」
越往裡走越混亂。
開始牢房中只是些剛被抓,戰戰兢兢的人。
后面那些則開始衣不蔽體、神情麻木。
直至又拐了個彎兒。
牢房裡傳來夾雜痛苦呻吟的迷亂聲音。
男男女女,極其混亂。
沒來得及看清具體情形,下一秒,畫面戛然而止,回憶被賀樓雀生掐滅。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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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徒勞張張嘴。
很多話想說卻都跟湿棉花似的堵在胸口。
理智不知過了多久才緩慢回籠。
「所以,小孩師祖就是他們拋棄舊軀殼,迎接新身體的結果?而你,最后靈魂沒被完全抽離,才有機會逃了出來?!」
賀樓雀生坐到我旁邊,微微點頭。
「可飛升難道不是好事,為什麼還要急不可耐換身體?」
「從古至今,沒人知道飛升后去往哪裡,比起結果未知的飛升,他們這些呼風喚雨的人更想要長生。」
怪不得。
無論是仙是魔,總歸有欲望。
本來沒什麼。
可權力膨脹了欲望,欲望又異化成妄想,以至於不惜用千萬生靈的命鋪路。
但為什麼總感覺哪裡沒想通?
日光散落,從發梢遊弋到肩膀,濃厚、晴朗,將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不對啊,你都長這麼大了,為什麼那些師祖還是副小孩模樣?!」
聽見我驚嘆。
賀樓雀生難得笑了下,垂眼認真看過來。
那種被盯著時頭皮發麻的感覺又出現了。
「萬物都有代價,為逃避天道煉制出的軀殼並不完美,根植於血脈的缺陷會讓他們漸漸瘋魔、失去理智,只能靠不斷換新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