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像在談論不相幹的事情。
可我卻意外讀懂了些言外之意——
他也可能會瘋，也許今天，也許明天，也許下一秒，也許千百年后。
猶如克裡斯達摩之劍，利刃永遠懸頭頂，不知何時落下。
那雙打鬥時赤紅空洞的瞳孔就是徵兆。
「哎呀，這有什麼。
「樂呵一天是一天，就吃吃飯、曬曬太陽、睡睡覺，而且你未來還有我這種天仙給你當媳婦，多好！」
我兢兢業業畫餅。
得來賀樓雀生似笑非笑的輕嗤。
「鬼話連篇。」
哪有？！
明明很宏偉啊！
我要天天過這種日子能開心S！
話題結束，一時無言。
空氣陷入微妙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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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窩在躺椅上，被太陽曬得昏昏沉沉，突然有點犯困。
半晌，耳邊傳來道刻意放緩的聲線。
「……璟彧，是個什麼樣的人？」
好好的，問這個做什麼。
但我仍舊如實答了。
「溫和、純善、內斂、體貼、踏實、誠懇、細心，有時候會害羞，笑起來有酒窩。」
每說一句。
賀樓雀生的嘴角就下沉一分。
最后，他頭也不回起身離開。
渾身透著煞氣。
正因如此，他沒有發現我的身體正在變得透明……
16
眼睛閉上又睜開。
好似只迷糊了片刻。
后院響著嘎吱嘎吱的鋸木頭聲，是璟彧在做遮陽傘，歲月靜好。
回來了？！！！
哎呦，我真聰明！
就說賀樓雀生的身世之謎是出幻境的鑰匙吧！
從搖椅上彈跳起來。
我直接繞到后院。
璟彧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院中央，露出小臂，手中正打磨根細長木棒，碎屑像塵埃般散進空氣，朦朦朧朧。
這個角度，他的背影和賀樓雀生無限重合。
肩寬、窄腰一寸不差。
只不過相比於賀樓雀生。
璟彧處處透著股從良后的鳏夫味兒。
橙黃色的光暈籠著他，身體四周烤出層毛邊。
欣賞了兩分鍾，我在心裡默默呼喚系統。
【統子哥，幫我查查攻略進度條。】
沒有幻境世界的阻隔，系統重新上線。
回復速度很快。
【目前璟彧自卑值 39500，預期攻略時間五年。】
我:……
不是，哥們？！
他看起來都這麼正常了。
為什麼自卑值還這麼高？！
看來得下劑猛藥了！
【我要加快進度。】
【在徹底進秘境前把事兒給辦了！】
雖然看不見系統實體，但感覺它微妙僵住了。
充斥在耳邊那股類似電流的沙沙聲跟著減弱，像人放輕呼吸。
系統:【辦……什麼事兒？】
【當然是，睡了他，佔有他，蹂躪他，讓他沒時間再自卑哇哈哈哈哈！】
第二天，飛舟搖搖晃晃停在萬寶大會官方指定落腳的城鎮中。
距離秘境正式開啟只剩三日。
城內供參與者休息的驛館大堂擠滿了人。
幾乎都是年輕修士。
穿著各門派的衣服，色彩鮮豔，紋飾精致，看得人眼花繚亂。
我和璟彧邁進門的第一秒，便立刻得到了萬眾矚目的待遇。
「大會的格調真是越來越不行了。」
「對啊，凡人也來湊熱鬧，又不是菜市場。」
「呵，別S在裡頭髒了地方。」
「估計就在外圍看看風景嘍，帶兩三件保命道具，倒也沒什麼大事兒。」
「穿那麼寒酸有錢買仙器？不過郎君倒長得俊，若跟了我，我定賞他幾件天靈地寶~」
除去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的修士。
有幾個三三兩兩的小團體 mean 到不行。
他們假模假式壓低聲音，卻明顯半點不怕我和璟彧聽到，甚至很期待我倆的反應。
我:……
17
那咋著？
該反思的應該是你們吧？！
修煉了百八十年，怎麼就淪落到和我為伍。
連個端茶倒水的夫君都沒混上？！
我昂首挺胸，拽著璟彧大步路過他們，沒施舍半個眼神。
驛館店主倒是個八面玲瓏的，熱情迎上來。
不僅為我倆安排下客房，還貼心送了把傘，說晚上可能會落雨。
我回頭望望窗外。
這大太陽哪來的雨？！
……
滴滴答答，哗啦哗啦，噼裡叭啦……
三個時辰后，我再次站到窗邊，無語凝噎。
仙界天氣如此陰晴不定嗎？
本來還想逛逛夜市兒呢！
全泡湯了！！！
吱吖一聲，門被從外推開。
潮氣爭先恐后湧進屋。
璟彧收了傘，將幾份油紙包好的小食放到桌上，打開擺好。
「胡餅、炙羊肉、烤包子還有石榴汁，據說都是當地特色，來嘗嘗。」
雨水順發尖兒滾落，沒進衣領。
或許在外面淋得有點狠。
他胸前大半衣裳已經濡湿，呈現半透明質地，包裹著皮膚，簡直能看清內裡的青色脈絡。
璟彧恍若不知，認真擺弄吃食。
那些優越線條便隨動作起起伏伏。
石榴汁被倒入杯中推至眼前，羊肉配合孜然的味道衝上鼻腔。
璟彧抬起頭，終於意識到我直勾勾盯著他，驚了一瞬。
「抱歉，你先吃，我去換件衣裳……」
我:……
沒有夜生活的晚上十分無聊。
除了吃就是睡。
璟彧早早打好地鋪躺下。
他沐浴過，只著件月白裡衣。
姿態優雅，頭發垂順。
整個人散發出淡淡的沉水香。
那個地鋪位置極佳，琉璃燈盞的昏光剛剛好勾勒出他的側臉，襯得耳下半寸的一顆小痣格外性感。
我看著看著，翻了個白眼。
三步並兩步走上前，掏出乾坤袋裡上次買的無敵大寶劍抵在他后心，沒什麼好氣兒。
「賀樓雀生，別裝了。」
18
……
寂靜，S一樣的寂靜。
屋外狂風呼號，暴雨如注。
屋內卻仿佛能聽見燭芯爆燃時的噼啪聲。
開了刃、淬了靈氣的劍尖懸於要害處，璟彧好一會兒才半撐起身體，神色迷茫。
「阿酌在叫誰？」
演！
接著給我演！
「榆林鎮酒樓來路不明的食材。」
「雙胞胎修士直指你是魔的羅盤。」
「連世樂鳥都了解的知識儲備。」
「哦，還有那個破系統。」
「你是偽裝的，那它必定也是！」
「就是沒想到我一炸就炸出來了，前腳和它說我要睡你，后腳你就到跟前露胸露腰露香味的，真當我眼瞎，看不出你刻意勾引啊？！」
我噼裡叭啦輸出一大堆。
賀樓雀生賣乖的表情逐漸僵住。
肉眼可見的尷尬。
他眨巴眨巴眼，突然側身，往我劍上一撞。
「咳咳咳咳！」
「你謀S親夫！！！」
我:……
拙劣的演技根本沒法看。
也不知道他哪學來的綠茶招數。
趙印帶去魔宮的話本子都被他看了吧。
「賀，樓，雀，生！」
沉沉一聲吼。
眼前的人立刻止住話頭。
他站起身，不太自然地將手揣進袖籠，白色裡衣幻化成黑金長袍。
華麗變身的同時領口敞得越發大。
「不是故意騙你。
「想著你既然喜歡溫和、純善、內斂、體貼、踏實、誠懇、細心，有時候會害羞，笑起來有酒窩的璟彧，我便給你一個。」
他似乎把自己說生氣了。
談到璟彧兩個字時無意識撇撇嘴，頗有咬牙切齒的意味。
真不明白他氣什麼？
璟彧和他明明一個人啊？！
福至心靈，我猛地想起個重要問題。
「等等，如果系統是你扮演的話，你怎麼知道什麼宿主啊、任務啊、攻略啊這種話的？！」
談及此，賀樓雀生更加心虛。
「第一次見面，我以為你是仙族派來的探子，用了點窺心術，就聽到你想的這些東西了……」
心髒跳空一拍。
那個瞬間，氣惱仿佛煙消雲散。
我只驚覺命運奇妙。
所有想不通的都通順了。
幻境連接現在與過去。
遇上現在的璟彧才有機會碰到過去的賀樓雀生，碰到過去的賀樓雀生才可能對他說出那些話，讓他成為現在的璟彧。
是因也是果。
是尾也是頭。
我怔愣著，小指卻被輕輕勾了勾。
「五百三十八年了。」
「我每天都跟自己說要等到你，不能發瘋。」
「所以，能不能別走啊。」
昔日的魔王此刻猶如喪家之犬。
垂著眼，可憐巴巴的。
他尤嫌不夠，又獻寶般變出堆金銀玉器，上面靈氣濃得都泛金光。
「我從各個宗門寶庫特意挑的，好看、好用又值錢，都給你。」
我:……
得，除去點綠茶手段。
還是原來那個賀樓雀生。
熟悉的強盜風格貫穿始終，從未改變。
燭火半澀半明，我能感受到他的視線黏在我身上，執著於個答案。
因為貼的近，影子重疊在一塊。
像個似是而非的擁抱。
我靜默片刻，對上他的那雙珀色眼睛，輕巧開了口。
「看你表現吧，魔主大人……」
人，最怕較勁兒。
樂呵樂呵得了。
我就個上班猝S意外穿越的異世遊魂，離開他也沒地兒去。
不如繼續吃香喝辣，享受美男伺候。
美哉！美哉！！！
19
戳破身份后，賀樓雀生徹底不裝了。
秘境洞開那日，他打扮騷包，在一眾驚嘆目光中帶著我騰雲而起。
甩其他修士仙族八百條街。
狠狠裝了一波。
對其他人而言兇險異常的秘境到賀樓雀生這兒簡直像自家后花園。
他長指抬起，饒有興致介紹著。
汁液劇毒的血嬰茄稱為有趣。
誘人失魂的吞靈獸叫做可愛。
然后，可愛的吞靈獸就慘遭某人暗算，成了我倆午飯。
烤肉架被擺到空地，看形制還是在魔宮時我和老趙偷偷開小灶用的。
「哎，老趙呢，現在怎麼樣？」
「在魔界當代理魔主，不過你倒見過他一次。」
見過？！
我皺起眉頭使勁回憶。
劃掉一個個錯誤答案，得出荒謬結論——
「李家村那個自家狗咬S咱家雞，還倒打一耙訛咱們銀子的隔壁大爺？！」
正處理食物的賀樓雀生停下手中動作，肯定點點頭。
我:……
「那村東頭和八個男人廝混的寡婦呢？」
「嗜煞宗少主反串的。」
「村西邊做飯把老婆孩子都吃S的絕命毒師？」
「羅剎門三長老。」
哇塞，真讓我嘆為觀止。
怎麼全世界都陪他胡鬧！
大型劇本S式S豬盤，就玩我一人唄。
「瘋子……」
「謝謝誇獎。」
對面開心接受了你的辱罵。
並舔了你一口。
我深呼吸兩次，壓制住蠢蠢欲動的火氣，轉頭不再理他。
賀樓雀生則屁顛屁顛挪過來。
他扯開衣領，語氣比剛才認真，夾雜些難以言明的承諾味道。
「真成瘋子也不會傷害你。
「我特意尋了件上古靈寶，又命靈虛的人改造過，口訣教你，你隨時都可以用它SS我。」
他的左胸處，我看見了。
所謂靈寶，不過是嵌入進皮膚的個小型裝置，有顆形似紅色寶石的尾巴贅在外面，隨一蓬蓬的心跳輕微起伏。
本該最有生命力的地方。
卻被自己親手根植上最致命的東西。
我瞧著瞧著，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賀樓雀生生於泥濘，長於混沌。
沒人教過他什麼。
所以他幼稚，頑劣，睚眦必報。
卻又赤誠，純粹，甘願捧出血淋淋的真心。
舌尖抵著齒關，我忍住復雜情緒，故意唱反調。
「你的擔心多餘了，我作為普通人，哪怕能半路出家修個仙，也大概率活不了太長時間，估計沒熬到你瘋，我就先掛了。」
聽我這樣說，賀樓雀生真的仔細思考了下。
隨即肩膀挨上肩膀，理直氣壯擠過來。
「那我就殉葬，天經地義。」
「到時候讓趙印給咱倆骨灰放一起搖勻。」
我:……
真瘋……
笑意融在臉上。
我勾著唇，沒再開口，定定望向遠處。
那裡陽光灑滿大地，無限明媚。
已不似前日晦暗光景……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