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這一點,我其實早就隱隱有預感。
程景舟的性格,我太清楚。
認輸很難。
承認自己有錯,更難。
“那如果真這樣,我該怎麼辦?”
“第一,別衝動回應。”
“很多人栽在這一點上。”
“對方一潑髒水,你立刻情緒上頭,亂發東西。”
“等你冷靜下來,對方已經把你那些激烈言論截了圖。”
“到法庭上一擺,又成了你品行不佳的‘證據’。”
“第二,留痕。”
“對方發的每一句話,每一條評論,統統截圖保存。”
“真要構成名譽侵權,咱們可以單獨起訴。”
“第三,有需要的時候,我會幫你出一份官方律師聲明。”
“有理有據,冷靜專業,比你自己上陣懟人強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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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
“明白了。”
“不過也有可能,他什麼都不做。”
“他再怎麼心高氣傲,也得顧及自己的職業形象。”
孟律師笑了。
“你這話,是在安慰我,還是在安慰你自己?”
我也笑了一下。
“安慰人這種事,習慣性了。”
我們說話間,程景舟從法庭裡出來。
他走路有點急,像是想盡快逃離這片空氣。
身邊跟著他的律師,兩個人低聲討論著什麼。
經過我面前時,他腳步頓了一下。
沒說話,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委屈,有憤怒,也有一種說不出口的挫敗。
然后,他轉身下樓。
連個“再見”都沒有。
我沒追著去說什麼。
這一戰,不是靠幾句唇槍舌劍就能分輸贏。
真要見分曉,還得等法官那一紙判決。
我回到家時,已經快傍晚。
剛推開門,一股熟悉的菜香撲面而來。
果果從廚房探出個小腦袋。
“媽媽!”
她腳步飛快地跑過來,撲進我懷裡。
“外婆來了,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我一愣。
這才看見廚房裡忙碌的身影。
是我媽。
她圍著圍裙,正往鍋裡放蔥段。
聽到動靜,回頭看了我一眼。
“回來了?”
聲音照舊幹脆。
我鼻子一酸。
“媽,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還用說?”她撇撇嘴。
“你爸看新聞說最近法院這邊離婚案排得多。”
“擔心你扛不住,讓我過來看看。”
“順便給外孫女做頓正經飯。”
“天天吃你那減脂餐,孩子能長肉嗎?”
我笑著走過去,把她手裡的鍋鏟接過。
“我來吧。”
“你坐著歇會兒。”
“甭跟我客氣。”
“我來你家,還能當貴客?”
我媽白了我一眼。
“說,你那邊情況咋樣?”
我把火調小,給她講了今天庭上的大致情況。
她聽得很認真,眉頭時緊時松。
等我說到財產對半分的時候,她突然重重一拍桌子。
“就該這麼要!”
“這十二年,你替他操持家,生孩子帶孩子。”
“他把心思花在外面賺錢,你把命搭在家裡。”
“憑啥到頭來一分錢不拿?”
“那些說‘我不要錢只要孩子’的,聽著是有骨氣。”
“其實是被現實打得沒脊梁。”
“你要啥都不要,將來人家一句‘你當年什麼都沒出’,你拿啥反駁?”
我笑了笑。
“媽,你不是一直說,做人別太貪心?”
“要自己能賺的錢,別總指望別人給嗎?”
“那是平時說的。”
“這回不一樣。”
“那是法律給你的,不是人家賞你的。”
“你不伸手拿,就是糟蹋自己的勞動。”
“我可不樂意我姑娘吃這個虧。”
我媽越說越來勁。
“再說了,你現在能掙錢,那是你的本事。”
“可錢歸錢,帳歸帳。”
“法律怎麼規定的,就該怎麼來。”
“誰愛說闲話誰說去,反正我們不當冤大頭。”
果果抱著我的腰,仰頭看我們。
“外婆,什麼叫冤大頭呀?”
“就是有人吃虧了還覺得自己挺高尚。”我媽回答得飛快。
“你以后長大了,記住一點。”
“好人可以當,傻子別當。”
“尤其是在婚姻這事上。”
我輕輕咳了一聲。
“媽,孩子還小呢。”
“你跟她講這些早不早?”
“不早。”
“從小就得有數。”
“誰說女孩子就得傻乎乎的?”
我媽哼了一聲。
“你看看你以前,多老實。”
“還不是被那個姓程的當成理所當然?”
“要不是你自己爭氣,先把路鋪好了。”
“這回你指不定要被人掐S多少次。”
我沒說話。
心裡卻很認同。
如果不是三年前那一刻我聞到陌生香水味時,心裡咯噔了一下。
如果不是那一晚我決定打開電腦,建下那個“脫殼計劃”的文件夾。
如果不是這幾年我咬著牙,把所有零碎時間都塞進寫稿和學習裡。
現在站在法庭上的那個我,大概會是另外一幅樣子。
畏畏縮縮,不敢直視法官的眼睛。
一邊哭一邊說“我什麼都不要,只要孩子”。
然后被人輕飄飄一句“你沒經濟能力”堵回去。
再被“為了孩子的未來”這把刀切開。
我想象著那樣的場景,背脊一陣發涼。
所幸,現實不是那樣。
夜裡,果果睡著后,我和我媽坐在陽臺上。
樓下小區的樹影被路燈拉長。
空氣裡有夏天的潮氣。
我媽點了根煙。
她年輕時候就有這個習慣,后來被我爸逼著戒掉。
這會兒又拿了出來。
“你爸要看見,又得念我。”
她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
“你別學我。”
“對肺不好。”
我笑著點頭。
“我光聞味就難受,學不來。”
“倒是你,別抽太多。”
“你身體才剛好點。”
“這點兒煙,S不了。”
“倒是你。”
“接下來這仗,可不輕松。”
“你準備好沒?”
“能有啥準備?”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我靠在椅背上,望著一塊塊亮著的窗戶。
“媽,我有時候會想。”
“要是當初我沒嫁給他。”
“我現在會在哪兒?”
“在我這小城裡當個小學老師?”
“或者在某個小公司裡打雜?”
“領著四五千一個月工資,下班擠地鐵?”
“周末拎著菜籃子去菜市場,碰見以前的同學。”
“聊聊誰家孩子上了什麼培訓班?”
我媽斜眼看我。
“你后悔了?”
我想了想。
“后悔談不上。”
“如果沒有這十二年,我不會有果果。”
“那我肯定是要后悔的。”
“只是偶爾會想,如果當初我就明白,女人不能只圍著家轉。”
“是不是很多事會不一樣?”
“比如什麼?”
“比如我不會這麼晚才開始覺醒。”
“不會讓他習慣性地覺得,我只會在廚房和客廳打轉。”
“不會讓他覺得,他給錢就是恩賜。”
“不會在他第一次變心的時候,還傻乎乎替他找借口。”
我媽沒說話。
只是吸了一大口煙。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你說的這些,我年輕時候也想過。”
“你外婆那一輩更慘。”
“她連想的機會都沒有。”
“那時候哪有啥‘自我’這種詞?”
“結了婚,就是給男人生孩子,給公婆端茶。”
“被罵兩句還得笑嘻嘻的。”
“你現在能坐在這兒,抽著我這根煙,跟我說這些話。”
“已經比你外婆那會兒強太多。”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你走到這一步,已經挺好了。”
“剩下的,就是別往回走。”
我把臉埋進膝蓋裡,悶悶地笑了一下。
“媽,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像在爬坡。”
“腳底下全是碎石子,走一步,腳就扎一下。”
“回頭看,下坡是最快的。”
“但我知道自己不能回去。”
“再疼也得往上爬。”
“誰不是這麼過來的?”
“你以為我當年跟你爸,就沒想過離?”
“那會兒他喝多了脾氣大,一拍桌子杯子都飛出去。”
“你小時候被嚇得晚上尿床。”
“我也有過一腳踹開門走掉的衝動。”
“可我那時候能去哪兒?”
“我連工作都沒有。”
“你外公外婆年紀大了,身體不好。”
“我把你往哪兒帶?”
“那時候想離婚,就等於帶著個孩子在泥地裡打滾。”
“我不敢賭。”
“可你不一樣。”
“你有本事,你有錢,你有一技之長。”
“你又早早看清了這男人靠不住。”
“你有膽子說‘不要’,那你就比我厲害。”
我抬起頭,看著她眼角細密的皺紋。
心裡忽然有點酸。
“媽,你要是年輕二十歲。”
“我肯定幫你開個公眾號。”
“叫‘四十歲女人重新來過’。”
“保證你粉絲爆棚。”
“我會寫個爆款標題。”
“‘結婚二十年,我把老公踹了,帶著女兒活成自己’。”
她“呸”了一聲。
“我可沒你這麼灑脫。”
“我和你爸吧,吵歸吵,日子還過得下去。”
“他該幹活幹活,錢也交給我管。”
“這種男人,不算最差的。”
“你這位就不一樣。”
“人是聰明的,人也是會算賬的。”
“他嘴上說你不上班沒貢獻。”
“心裡卻明白,你要是出去上班,他就得回來做家務。”
“還不如把你困在家裡。”
“誰知道你這黃毛丫頭有一天會翻身?”
我媽說著說著,又樂了。
“我現在是真越想越爽。”
“你看他那張臉,今天肯定被抽腫了。”
“他一直以為你離了他就得喝西北風。”
“哪知道你兜裡早揣著糧票。”
我跟著笑起來。
那笑聲裡,有解氣,有釋然,也有一點淡淡的苦澀。
第二次開庭前,果然像孟律師預料的那樣,風向開始變了。
先是在一個本地熱門論壇上,有人發了一條匿名帖子。
標題看著就很有火藥味。
“老婆十幾年不上班,要離婚還要對半分我財產,你們說過不過分?”
下面配了幾張模糊的照片。
有小區停車場裡那輛熟悉的車。
有我抱著果果走在小區裡的背影。
雖然臉打了碼,但熟人一眼就能認出來。
帖子裡寫得那叫一個聲淚俱下。
“老婆結婚就辭職,在家當全職太太。”
“我一個人扛著房貸車貸,拼命工作,年薪從幾十萬做到五百多萬。”
“現在她突然要離婚,還說要孩子,還說要對半分財產。”
“說是‘法律給的權利’。”
“我覺得很心寒。”
“難道她這些年在家帶孩子,就能跟我賺的錢平分?”
“大家評評理,這公不公平?”
配圖最后一張,是一張餐廳的賬單。
上面圈出了那幾個醒目的數字。
“平時我盡量給她最好的生活。”
“請她吃高檔餐廳,給她買包包。”
“她卻說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現在還要拿走我一半的辛苦錢。”
“我真的很崩潰。”
底下評論迅速炸了鍋。
“離,必須離。”
“這種吸血鬼老婆,趕緊踹了。”
“女的在家吃喝不愁,突然覺醒要分財產,這不就是伸手黨?”
“支持樓主捍衛財產。”
也有人說:“那女的帶孩子不算付出嗎?”
但很快就被一片“洗地的滾”的回復淹沒。
不到兩個小時,這個帖子就被頂上了首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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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刷到這條帖子的時候,手指微微發涼。
不用想,這背后是誰。
措辭太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