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都是他嘴裡念叨過的話。
只是沒想到,他把這些抱怨搬到了網上。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個很久沒聯系的高中同學發來的微信。
“這是你家那位發的?”
“你們咋了?”
又一個以前單位的同事發語音過來。
“意意,我剛在論壇上看到一個帖子,感覺像在說你。”
“你還好吧?”
再過一會兒,連我媽都打電話過來。
“網上那破帖子,是不是姓程那邊搞出來的?”
“別看了,髒水。”
“你看多了只會惡心自己。”
我把手機關了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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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沙發上,腦子裡嗡嗡作響。
那種感覺,很奇怪。
我明知道那是歪曲。
也明知道匿名帖子背后藏著怎樣的心態。
可看到那麼多陌生人,對著一個被剪裁過的故事拍案叫絕、指指點點。
說“這種女人該淨身出戶”“活該一無所有”。
心還是會往下一沉。
哪怕理智一遍遍告訴自己。
“那不是全部事實。”
“你不需要向陌生人證明自己。”
“你只要把證據放在法庭上。”
可情緒不會完全聽話。
我沉了大概半個小時。
然后起身,去書房打開電腦。
登錄我寫稿的平臺。
點開后臺消息。
果然已經有人給我發私信。
“意姐,論壇上那個帖子,是在說你嗎?”
“看配圖像是你們小區。”
“要不要我幫你壓熱度?”
“最近‘離婚對半分’這個話題很敏感。”
“你要不要寫一篇回應?”
“或者我這邊給你掛個‘澄清聲明’?”
我盯著那幾條消息看了一遍。
最終只回了三個字:“不用了。”
然后打開一個空白文檔。
指尖落在鍵盤上。
我想了一會兒,敲下標題。
“寫給那些覺得全職太太‘什麼都沒做’的人。”
我沒有在文章裡提自己的事。
沒有提“離婚”“財產分割”“某位年薪五百多萬的丈夫”。
我只是冷靜地從一個觀察者的角度。
寫了一個虛構的“阿秋”。
她大學畢業后結婚,生孩子,辭職。
丈夫年薪越來越高,她在家帶孩子、照顧老人、打理家務。
她每天的日程排得滿滿的。
早上六點起床做早餐,送孩子上學,收拾家裡,買菜做飯。
我坐回原告席,感覺背后有無數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卻一點都不緊張。
這一次,我沒有再縮在陰影裡。
法官看完材料,抬眼問我:“這些收入,都是你婚內獨立所得?”
“是。”我回答得很幹脆。
“你丈夫知道你有這些收入嗎?”
我頓了頓,嘴角扯出一點苦笑。
“他只知道,我每個月在他給的家用之外,還能給家裡添些東西。”我說,“可他從來沒認真問過,這些錢從哪兒來的。”
法官點點頭,又把目光轉向程景舟。
“被告,對於原告的經濟情況,你有什麼意見嗎?”
程景舟沉默了好一會兒,嗓音有些啞。
“我……沒有意見。”
他的律師卻不能跟著一起沉默,連忙站起來。
“法官,縱然原告近期收入尚可,可她長期居家,社會關系單一,抗風險能力弱。而我當事人有穩定的高薪職位,更有能力為孩子提供更好的教育資源和生活條件。”
我冷聲開口:“所謂的更好條件,是每個月見不到幾次面的爸爸,是交給保姆和老人帶大的童年嗎?”
法官舉起手,制止了我們之間即將升級的爭執。
“雙方注意言辭。”
她敲了下桌面,示意書記員記錄,然后繼續問。
“原告,對於被告提出你社會關系單一、抗風險能力弱這一點,你有什麼反駁嗎?”
“有。”我直視她。
“我寫小說,稿件合作方遍布全國各地,編輯、主編、平臺運營,每一個都是我的合作伙伴。我也一直在做個人品牌,參加行業沙龍、線下分享會。我的收入不依賴某一家公司,不需要仰仗誰的臉色。相反,被告的收入高度集中在一家企業,一旦公司出事,他的風險反而更大。”
話音剛落,程景舟下意識攥緊了拳頭,眼裡閃過一瞬慌亂。
法官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
“被告,目前你的公司經營狀況如何?”
程景舟的律師立即接口。
“法官,公司經營情況屬於商業機密,與本案並無直接關聯。”
“撫養能力的評估,和當事人的真實經濟狀況有直接關系。”法官反駁得很平靜,“請被告如實回答。”
法庭裡一片安靜。
程景舟喉結上下滾動,好像那幾個字重得說不出口。
半晌,他低聲開口。
“公司……最近現金流有些緊張。”
“具體一點。”法官語氣不帶情緒。
他的律師似乎想阻止,卻被法官一個眼神壓回了座位。
“賬上……確實有些債務。”程景舟終於還是說了,“不過不影響我正常收入。”
“那你名下的個人資產呢?房產、理財、股權。”
“有一套婚前房產,一些股票。”他避重就輕。
我在心裡冷笑。
要不是這段時間我徹底認清了他,可能到現在都還被這副體面外衣蒙在鼓裡。
可這一回,我不是來聽他講故事的。
我拿起早已準備好的另一疊材料,遞給孟律師。
“法官,我這邊還有一部分補充證據。”我開口,“涉及被告在婚姻存續期間,是否有轉移財產的行為。”
法官眉頭一動。
“遞上來。”
我能感覺到,程景舟那一瞬間的僵硬。
那是心虛。
孟律師把文件放到法官面前,語氣淡定。
“這是我們前期調查到的,被告名下公司與一家名為騰盛商貿的空殼公司之間的巨額資金往來記錄。”
“根據工商登記,騰盛商貿的實際控制人,是被告的母親。”
“我們懷疑,被告與其母親存在通過離婚轉移財產,規避公司債務的可能。”
話說完,法庭內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法官敲了敲桌面。
“肅靜。”
她低頭快速翻看那些材料,目光一點點冷下來。
“被告,你對此如何解釋?”
程景舟的臉已經徹底白了。
他看一眼我,又看一眼法官,嘴唇發抖。
“那些……只是正常的關聯交易。”
“正常到需要在婚前后短時間內,把公司大量利潤轉到你母親名下?”孟律師反問。
“正常到你在提出離婚前,把幾乎所有變現資產過戶出去,只給自己留下賬面負債?”
我能聽見自己心裡的血在往回流,涼到極點,卻又出奇清醒。
那些天,我靠著育兒空隙一條條對賬,查公司信息、股東名單、年報,連夜約見幾個熟悉的財務朋友,一點點把那些數字串在一起。
我本來只是想弄清楚,他為什麼急著離婚。
直到騰盛商貿這個名字在幾份報表裡反復出現,我順著股東鏈條查到最后,看到那個熟悉的名字——程淑琴。
也就是今天坐在旁聽席上的那位老太太。
她此刻臉色比兒子還難看。
法官把材料合上。
“騰盛商貿的賬戶流水,法院可以向銀行調取。”
她頓了頓,語氣更嚴厲。
“在此之前,我有理由懷疑你們存在惡意轉移共同財產的行為。”
“被告,你必須意識到,這不僅會影響離婚財產分割,也可能涉及刑事責任。”
程景舟呼吸一窒,猛地抬頭看她。
“法官,我沒有想過要害她。”
他突然指向我,像是急於撇清什麼。
“那些錢本來也不是她的,是我這些年掙的,是公司的盈餘。”
“你確定要在法庭上,當著法官的面,說這話?”孟律師冷笑。
“根據婚姻法,夫妻在婚姻存續期間所得的財產,除非有明確約定,原則上為共同財產。”
“你公司分紅進了家庭賬戶,你拿這些錢去買房、投資、打理你的所謂‘事業’,難道跟她毫無關系?”
程景舟被懟得一時語塞,臉色青一塊白一塊。
我突然有點想笑。
以前他一發火,我就本能地緊張,下意識去找自己的錯。
現在他在法庭上被人逼問,我一點都不想替他解圍。
甚至有一種奇異的解脫感。
法官看向我。
“原告,這部分證據你是如何取得的?”
“部分是公開渠道可查的工商和年報信息。”我平靜回答,“部分是從我們共同家庭賬戶的流水和賬單推算。”
“我曾經是這個家的主內之人,家裡每一筆大錢的進出,我都有記賬習慣。”
“在發現他提出離婚前后,大額轉賬明顯異常后,我開始有意識整理。”
法官點點頭。
“你很細心。”
這句不輕不重的評價,讓我心口微微一顫。
很多年沒有人這樣認真肯定我。
不是那種敷衍的“辛苦了”,而是真的看見。
程景舟那邊,終於按捺不住。
“法官,她這是在惡意揣測。”
“我只是怕公司有風險,想先把一部分資產轉移出來保護。”
“那也是為了整個家庭。”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為了家庭?”
“那你怎麼不把錢轉到我們共同名下,而是轉到你媽開的空殼公司裡?”
“要不是我提前發現,你是不是打算等公司徹底扛不住,把所有債務扔給這個空殼,再用‘淨身出戶’的你來跟我離婚?”
“到時候我拿著那點明面上的存款,還得背著你那些爛攤子?”
法庭內再次躁動。
法官沒有立刻打斷,只是很快敲了下桌。
“肅靜。”
她把手裡的筆放下,目光在我們幾個人之間掃了一圈。
“本案牽扯到財產轉移問題,法院需要進一步核實。”
“但在撫養權和婚姻關系本身上,證據已經比較明確。”
她看向我。
“原告,你堅持離婚嗎?”
“是。”
“無論財產如何分割,你都不改變決定?”
“是。”
“你堅持孩子跟你生活?”
我看向旁聽席上正緊張抓著椅背的那道小小身影。
那是我特意叮囑朋友帶來的果果。
她不能進庭審現場,但坐在外面的走廊盡頭,也能隱約看到我。
她的眼睛一直追著我,滿是擔心。
我衝她笑了一下,又轉回頭。
“是。”我說,“我堅持。”
程景舟突然開口。
“法官,我也堅持。”
他深吸一口氣,強撐著鎮定。
“我承認我對婚姻有過疏忽,有過錯誤,但我對孩子是認真的。”
“我有更好的教育資源,能給她更完整的成長環境。”
“而且,孩子從小跟我和我母親更親。”
說到這裡,他瞥了我一眼。
“原告工作忙,經常熬夜趕稿,對孩子的陪伴時間反而少。”
這話一出,我手指猛地收緊。
他總是這樣。
永遠習慣性地無視那些他看不見的部分。
法官似乎看出我情緒波動,提醒我。
“你可以申請發言。”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委屈。
“法官。”
“我承認,有時候我會熬夜趕稿。”我坦然說,“可那些夜裡,孩子早就睡了。”
“白天她醒著的時候,我幾乎寸步不離。”
“是,我沒有像某些人一樣,把陪孩子當成朋友圈的炫耀素材。”
“可她的每一本繪本、每一次體檢、每一次家長會,我都在。”
我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卻更堅定。
“孩子生病發燒,是我連夜抱去醫院掛急診。”
“她第一次摔破膝蓋,是我背著她去縫針。”
“她夜裡做噩夢,是我陪她到天亮。”
“這些被對方眼裡一句‘忙著趕稿’輕描淡寫的事情,對我來說,是我這十二年全部的意義。”
法官目光柔和了一瞬,隨即恢復冷靜。
她翻看書記員記錄的幾份孩子成長檔案,又看了一眼剛剛提交的學校反饋材料。
那是我提前讓班主任出具的說明。
果果在學校的性格、成績、人際關系,還有幾段班主任對我參與度的評價。
她念了一段。
“原告幾乎每次家長會都到場,作業反饋及時配合,親子活動積極參加。”
“孩子在談到媽媽時,表現出很高的安全感。”
她抬眼。
“被告,你還有什麼關於撫養能力的補充嗎?”
程景舟張了張嘴,最終閉上了。
他的律師想說什麼,又被他擺手制止。
我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他避開了我的視線。
庭審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關於財產部分,法官宣布需要中止一段時間,調取相關銀行流水和工商信息,再作綜合判決。
但在撫養權上,她當庭給出了傾向性意見。
“鑑於孩子目前主要跟隨母親生活,且原告在過去撫養中承擔了主要責任,又具備穩定的經濟來源和較強的照料意願。”
“初步認定,由原告撫養更有利於孩子的身心健康。”
“被告如無重大新證據推翻這一認定,法院將在最終判決中,判決女兒由原告直接撫養。”
那一刻,我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不是因為驚喜,而是一種遲來的公正。
十二年裡,我做過太多無名的勞動。
端盤子、洗碗、洗衣服、帶孩子、操心老人,所有這些,在很多人口中都可以被一句“她又沒工作”輕描淡寫地抹掉。
如今終於有人,在一紙判決裡,鄭重寫下,這也是一種“貢獻”。
庭審結束時,我走出法庭。
門外的走廊上,果果撲過來抱住我的腿。
“媽媽。”
她眼睛紅紅的。
“你剛剛是不是在跟法官阿姨說,我要跟你一起住?”
我蹲下來,摸摸她的臉。
“是啊。”
“那法官阿姨答應了嗎?”
她睜大眼睛,緊張地盯著我。
“暫時答應了一半。”
我故意賣關子。
“那一半呢?”
她急得快哭了。
“另一半,要等一段時間后,她會寫在一張很重要的紙上。”
“寫完了,果果就是光明正大跟媽媽在一起的小姑娘了。”
她用力點頭,又飛快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程景舟。
他站在廊角,像是猶豫著要不要過來。
“爸爸會不會不要我了?”她小聲問。
這句話扎得我心一疼。
我深吸一口氣,抱緊她。
“不會。”
“爸爸只是以后不能每天跟你一起住了。”
“但你如果想見他,可以跟我說。”
“只要不是很過分的要求,媽媽都會答應。”
她抬頭看我,似懂非懂。
“那……那我每個星期都可以見他嗎?”
“可以。”
“那我生日的時候呢?”
“也可以。”
我頓了頓。
“不過等你長大一點,媽媽希望有一天,你可以自己決定,想什麼時候見他,而不是誰幫你安排。”
她歪頭想了想,認真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