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笑了笑,把她抱起來。


“走,回家。”


轉身那一瞬間,我與程景舟的目光撞上。


他像是想說什麼,卻最終什麼都沒說。


只是很用力地點了下頭。


像是在向我,也像是在向他自己,做一個遲來的承認。


那之后的幾天,生活看起來和往常沒有太大區別。


該送的稿子照樣送,該接的娃照樣接。


只是每次手機響起陌生號碼,我都會條件反射般一緊。


那大多是法院工作人員、銀行客服、甚至是幾個我從未謀面的公司小股東。


關於騰盛商貿的調查,很快有了初步結果。


法官聯系我,約了補充質證的時間。


那天我提前到了法院門口。


冷風從長廊裡灌進來,吹得人打寒顫。


我裹緊外套,手指卻因為緊張微微發抖。


這一次,不只是為了孩子和我自己的那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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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關系到,這十二年裡所有被藏起來的真相,是否能被攤到陽光下。


質證過程比我想象中還要漫長。


法院調取了騰盛商貿兩年來的大額轉賬記錄,又聯系了幾家與之有資金往來的公司作證。


其中一家小公司的法人出庭作證,說當時跟騰盛商貿籤合同,是程淑琴親自出面,對方明確表示“背后有大公司兜底,不會有風險”。


可這些錢最后並沒有回流公司,而是以各種名義分散成幾筆理財和個人消費。


這已經不只是“現金流緊張”那麼簡單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最開始那份離婚協議上,他那麼痛快答應“淨身出戶”,到底意味著什麼。


不是慷慨,是算計。


法官面無表情地聽完全部陳述,最后問我。


“原告,你是否要求對這部分涉嫌轉移的財產,主張你應有的份額?”


“是。”


我毫不猶豫。


“即便這些財產目前已處於被查封或凍結的狀態?”


“是。”


我盯著程景舟。


“那本來也應該是我們共同的資產。”


“如果最后真要用來償還公司的債務,我願意在法律範圍內承擔我應該承擔的部分。”


“但在賬面上,它必須被看見。”


法官盯著我看了幾秒,點了點頭。


“你的態度,法院會記錄在案。”


她轉向被告席。


“被告及其代理人,對於原告關於財產性質和比例的主張,有無異議?”


程景舟的律師想要據理力爭,反復強調“騰盛商貿為程母個人公司,不能簡單等同於夫妻共同財產”。


可銀行流水、合同內容、甚至幾筆資金的使用去向,都赤裸裸擺在那裡。


騰盛商貿給他們家的裝修公司付款,為他父親看病墊付醫藥費,給果果買教育類產品。


那哪裡是“完全無關”的第三方公司,分明就是變相的家庭錢袋。


這一次,法官沒有給他太多辯解空間。


“關於騰盛商貿的部分,法院將在綜合證據基礎上,認定其與夫妻共同財產之間的關系。”


“如確屬通過關聯公司惡意轉移共同財產,法院將依法予以糾正,並將有關線索移交相關部門。”


程景舟臉色徹底垮掉。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們剛結婚那會兒,他也來過法院。


那時他意氣風發,代表公司出席一個合同糾紛案。


回家時還跟我得意洋洋地講自己是如何在庭上反敗為勝,如何用一紙合同條款壓倒對方。


那天的他,走路都帶風。


而今天,他站在被告席,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獸。


我沒有半點快意。


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的感慨。


人走到今天,都是一步步走出來的。


沒有誰是突然變成這樣的。


只是當年那些看似不重要的小選擇,積少成多,把他推到這一步。


質證結束后,法官宣布擇日宣判。


我回到家那天,窗外下著細雨。


果果窩在沙發上,正一筆一畫寫作業。


我在廚房煮面,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手機突然響了一下。


是程景舟。


這段時間,我們幾乎沒再聯系。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電話那頭,他的聲音帶著很重的疲憊。


“林意。”


“嗯。”


“你最近……還好吧?”


“挺好。”


我關掉火,把鍋端開。


“公司那邊,出了些狀況。”


他笑了笑,那笑聲幹巴巴的。


“你應該也聽說了一點。”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沉默了幾秒。


“我不是先知。”


“只是當一個人突然表現得很反常時,多想一步,就能看到更多東西。”


“你那段時間太急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輕聲問。


“你是不是一直,都沒那麼相信我?”


“是你先不相信我。”


我把面條撈進碗裡,語氣很平。


“你不相信我有能力賺錢,不相信我能理解你的工作,也不相信,我有一天會離開你。”


“你以為你永遠佔上風,可以隨時抽身。”


“可你忘了,我也是人,不是你隨手擺弄的道具。”


他低低嘆了口氣。


“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法官那邊,應該很快就會宣判。”


“無論結果怎樣,關於公司和騰盛商貿那邊,我會自己承擔。”


“不會連累到你和果果。”


我冷笑了一聲。


“你現在說這種話,不嫌多餘嗎?”


“如果不是我先發現,你覺得你今天還說得出這句話?”


他沉默下來。


我聽到那邊有紙張翻動的聲音,還有他似乎在收拾東西的動靜。


“我媽那邊,我會讓她不要再去找你。”


“關於你收入的事,她這幾天念叨了很多次。”


他笑了笑,帶著一點自嘲。


“她這輩子第一次覺得自己看走了眼。”


“以前總覺得你是靠著嫁得好,現在才知道,你比我想象中獨立。”


“你以前從來沒跟我提過這些。”


“你也從來沒問過。”


我平靜地回他。


“我說了你也不會認真聽。”


“你只會隨口應一聲,然后繼續忙你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一會兒。


“林意。”


“嗯。”


“對不起。”


“這三個字,你已經說了很多次。”


“我不缺這個。”


“那你缺什麼?”


他問得很輕。


我忽然有點想笑。


“我缺時間。”


“缺那種你願意停下來,認真看我一眼的時間。”


“可現在,這東西已經不重要了。”


“我們已經走到這一步。”


他沒有再說話。


那頭傳來幾聲翻動鑰匙和拉門的聲音。


像是有人在離開一個地方。


“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找律師。”我說,“沒事的話,就不用再聯系了。”


“關於果果的探視,我不會刻意阻攔。”


“但你得守規矩。”


“別再像以前那樣,答應她的事隨便爽約。”


他忽然輕笑了一下。


“你放心。”


“我現在連跟她說話,都要想一想怎麼開口。”


“她前幾天給我發了個語音。”


“說等法院阿姨把那張紙寫完,就可以光明正大跟你住在一起。”


我鼻子一酸。


“她還說……”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說以后要努力多賺錢。”


“要給你買很大很大的房子,讓你在裡面隨便寫故事。”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我聽見他深吸了一口氣。


“好好照顧她。”


“她很聰明,很敏感。”


“也許有一天,她會原諒我。”


“可我自己,可能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


他掛斷了電話。


我端著那碗面,站在廚房裡,半天沒有動。


蒸汽往上冒,把我眼睛都燻得發酸。


我忽然覺得有點累。


累到不想再去追問誰對誰錯。


一段關系到這一步,已經沒有意義再計較。


過了兩周,法院正式下了判決書。


離婚,準許。


女兒果果,由我直接撫養,被告每月支付固定撫養費,直至成年。


婚內財產,按法定原則平分。


部分通過騰盛商貿公司轉移的資產,經法院認定為夫妻共同財產,予以折算后納入分割範圍。


關於騰盛商貿及相關公司,法院將線索移交相關部門,另案處理。


那張紙不厚,卻比我手裡任何一本出版過的書都重。


籤收判決書那天,程景舟也在。


他穿了一身灰色襯衫,整個人顯得比以前瘦了不少。


我籤完字,準備轉身離開。


他叫住我。


“林意。”


“嗯。”


“以后……你打算怎麼辦?”


他的問題有點突兀。


我愣了一下。


“養孩子,寫故事,賺錢。”


“就這些。”


“你不打算再婚?”


他問得很直接。


我笑了笑。


“未來的事,我現在不想預設。”


“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


“我不會再把自己的全部命運,壓在任何一個人身上。”


他低頭笑了笑。


“也是。”


“你現在一個人,也比以前好。”


我沒有反駁。


因為這是事實。


至少在現在。


他又頓了頓,突然從包裡拿出一個文件袋。


“這是公司的一部分股權轉讓文件。”


“我名下還有百分之十的股份。”


“雖然公司現在狀況不好,但畢竟是財產。”


“這部分,按判決書,你可以分走一半。”


“我打算把其中的一半,也就是百分之五,再轉給你。”


我皺起眉。


“判決裡沒有這條。”


“算我私下補償。”


他看著我,眼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復雜。


“你不用急著拒絕。”


“也不用急著答應。”


“這個協議有效期半年。”


“半年內,如果你願意籤,就去找律師。”


“如果不願意,半年后作廢。”


我接過那個文件袋,沉甸甸的。


“你這麼做,是為了什麼?”


“為了心安一點。”


他苦笑。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好人’兩個字。”


“但起碼,在這一點上,我想讓自己還能看得起自己。”


“你別把我想得太高尚。”


“這部分股份,說不定哪天能變現。”


“就當是我替果果留的一點東西。”


“你總比我,更有可能把它變成對她真正有用的東西。”


我沒有再說什麼。


有些東西,不需要在這個節點弄得太明白。


那天走出法院門口時,天很藍。


陽光落在臺階上,把每一塊石板都照得發亮。


我抱著判決書和那份股權協議,深吸了一口氣。


感覺胸腔裡有一股積了很久的濁氣,終於被慢慢吐了出來。


晚上,我把判決書放在餐桌上。


果果扒著桌沿,看得很認真。


“這就是那張很重要的紙嗎?”


她問。


“是。”


“那以后,我就跟媽媽一起住了?”


“是。”


“法官阿姨說的?”


“是。”


她“啊”了一聲,忽然就笑得見牙不見眼。


“那我們以后,就可以每天一起吃早飯,一起睡覺。”


“你以前也是每天跟我一起吃早飯一起睡覺啊。”


我被她逗笑。


“那也不一樣。”


她搖搖頭,很有道理的樣子。


“以前爸爸也在,奶奶也在。”


“現在,只有我們兩個。”


“我們兩個,是最親的。”


她說完,鄭重其事地伸出小指。


“媽媽,我們拉勾。”


“以后不管怎麼樣,我們兩個都在一起。”


我也伸出小指,和她鉤在一起。


“拉勾。”


她忽然想起什麼,又抬頭看我。


“那爸爸呢?”


“他以后,就不跟我們住了嗎?”


我頓了頓。


“爸爸會住在另外一個地方。”


“你想見他的時候,可以跟我說。”


“只要不影響你上學和休息,我們可以去看他,或者讓他來接你。”


她想了想,認真地點點頭。


“那我每周見他一次就好了。”


“太多了,我怕他又開始亂忙。”


“你說的。”


我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


“以后如果他爽約,你也要學會生氣。”


“不要什麼都說沒關系。”


她認真看著我。


“那你呢?”


“如果你哪天說好來學校接我,結果又不來。”


“我也要生你的氣嗎?”


“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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