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誰失約,你就對誰生氣。”
“包括我。”
她笑了起來,露出一顆小虎牙。
“好。”
那天晚上,她抱著判決書睡著了。
我看著她的睡臉,忽然有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十二年前,我抱著她第一次睡在醫院的病床上。
那時我以為,自己要靠著婚姻和丈夫,才能給她一個安穩的家。
而現在,我知道,我可以靠自己。
有她在,就已經足夠讓我有勇氣往前走。
接下來幾個月,我把生活徹底調整了一遍。
先是把原本分散在幾個平臺的連載合同,重新談成了更有利的長期合作。
編輯那邊聽說我離婚了,竟然格外上心。
“姐,你這題材簡直是現實版熱搜。”
她在電話那頭打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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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敢打賭,只要你願意寫,一定能火。”
“那要看我願不願意把自己當素材賣。”
我笑著回她。
“你放心,我不會寫太像。”
“我家那位如果看見,還以為我在蹭他熱度。”
“那你準備寫什麼?”
“寫一個離婚女人,怎麼把自己的人生盤活。”
我說。
“寫她怎麼一點點把那些被低估的價值撿回來。”
“順便寫寫她怎麼帶著孩子,過上不那麼依附別人的生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姐。”
“嗯?”
“你這個故事,聽起來挺酷的。”
“也挺難的。”
“難就難吧。”
我攤開筆記本,打開新建文檔。
“寫著寫著,就不難了。”
我把新的大綱列出來。
第一個人物設定裡,女主的名字,是“林意”。
編輯問我,要不要改個更有記憶點的名字。
我想了想,最終還是保留了這個。
不是因為舍不得。
而是因為我終於意識到,這個名字本身,並不屬於任何婚姻。
它只屬於我。
書寫到三分之一的時候,版權方那邊打來電話。
說有影視公司對這個題材很感興趣,想約我見一面。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那天的會談進行得很順利。
對方準備得很充分,甚至提前列出了一份人物關系圖。
“我們覺得,這個故事的核心不只是婚姻破裂。”
制片人說。
“而是一個女人在被迫脫離原本熟悉的生活軌道后,怎麼重新找到自己的節奏。”
“她不是靠遇到更好的人翻身,而是靠自己。”
“這種故事,現在特別稀缺。”
我聽著,心裡有一點微妙的感覺。
那像是站在鏡子前,看見了一個稍微被放大了一點的自己。
見面結束時,制片人問我。
“林老師,你有沒有特別想強調的點?”
“有。”
我想了想。
“我希望無論劇本怎麼改,有一點不能丟。”
“就是女主最后的幸福,不是建立在任何男人的挽回或者后悔上。”
“她可以遇見新人,可以重新開始。”
“但她的快樂,不應該被定義為‘遇見了對的人’。”
“而是,她終於學會把自己當對的人。”
制片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個要求不難。”
“反正我們也不打算拍狗血回頭愛。”
“那種戲,現在觀眾也不吃了。”
回家的路上,天色漸漸暗下來。
路邊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我背著電腦包,一手提著菜,一手牽著果果,忽然覺得這種平凡的畫面,比任何豪宅名車都更踏實。
有一陣子,朋友圈時不時會跳出一些熟人的消息。
有人轉發某條新聞,說某科技公司涉嫌財務造假,正在被調查。
評論裡有人說,這家公司前幾年風頭很勁,年會動輒幾百萬。
也有人說,聽說高層提前把錢轉走了,最后買單的是一群被拖欠工資的小員工和供應商。
我看著那家公司名字,心裡並沒有太多波瀾。
只是把手機鎖屏,繼續給果果削蘋果。
她抱著書,趴在餐桌上寫作文。
作文題目是《我的媽媽》。
她寫了好多行,寫我會給她做糖醋排骨,寫我會講故事哄她睡覺,寫我有時候會很兇,會讓她收拾房間。
寫到最后,她抬頭問我。
“媽媽。”
“嗯?”
“我可以寫你離婚嗎?”
我愣了一下。
“老師會讓你重寫的。”
“那我就不寫這個。”
她歪著頭想了想。
“那我寫你很厲害,可以一個人賺錢買房子。”
“還沒有買房子。”
我笑。
“現在這套房子,還是寫著你爸爸的名字。”
“那以后會有的。”
她說得很認真。
“我長大了,會幫你一起買。”
那一瞬間,我忽然有點想哭。
不是因為現實的辛苦,而是因為,未來真的還有無限可能。
這一年年底,我把那部以自己為原型的小說完稿。
書名最后定成了《離婚后,我開始愛自己》。
編輯說這名字有點直白,卻很抓眼球。
我說,就這樣吧。
不是所有東西都要繞圈子說。
有些話,直白一點也挺好。
新書上線那天,我沒有刻意守在后臺刷數據。
只是照常送果果去上學,然后去菜市場買菜。
回來的路上,手機響個不停。
是各種祝賀和截圖。
編輯興奮得像中了獎。
“姐,你看,首日預售破萬。”
“評論區裡好多讀者說,看哭了。”
“還有人說,你這是在替他們出氣。”
我看著那些留言,心裡有一股熱流慢慢漫開。
有人說,看到女主在法庭上拿出收入證明那一段,才意識到,原來自己這些年也不只是“吃軟飯”。
有人說,看完之后,準備回家跟老公好好談談家務分配。
還有人說,她決定離婚了。
我並不鼓勵也不阻止。
每個人的選擇,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我能做的,只是把自己的故事講完。
晚上,果果從房間跑出來。
“媽媽。”
她一臉嚴肅。
“我剛剛搜你的書,看到有人在下面罵你。”
“罵我什麼?”
“說你這麼寫,是為了讓更多人離婚。”
她氣鼓鼓的。
“他們怎麼可以這樣說你?”
“你明明是想讓更多人好好想一想自己。”
我被她這番話逗笑了。
“看。”
我把她拉到沙發上坐下。
“一個人說什麼,更多反映的是她自己。”
“他們罵我,說明他們心裡可能害怕。”
“害怕如果有一天,他們身邊的人也開始認真想自己要什麼。”
“那你會不會難過?”
她望著我。
“會一點。”
我很誠實。
“不過更多的是覺得,他們不值得我難過。”
“那你會不會后悔寫這本書?”
“不會。”
我摸摸她的頭。
“因為我知道,會有另一些人,看完這本書,會變得更勇敢一點。”
“就像媽媽當初看別人的故事時一樣。”
“所以,不用在意那些罵人的。”
“你只要記得,媽媽不是為了離婚而離婚。”
“是為了不在一段糟糕的關系裡,繼續丟掉自己。”
她點點頭,若有所思。
“那以后,如果我遇到一個人,對我很好。”
“可有一天他開始對我不好了。”
“我是不是也可以像你這樣,跟他說拜拜?”
我沉默了一下。
“可以。”
“前提是,在遇見他之前,你已經學會一個人好好生活。”
“那樣,當你說拜拜的時候,就不會那麼害怕。”
“那我現在要做什麼?”
她一本正經。
“現在啊。”
我想了想。
“現在先把你的數學題做完。”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好。”
冬天慢慢過去。
春天來的時候,小區裡的櫻花開了。
那天周末,我帶果果去附近的公園寫生。
她坐在草地上,用彩鉛一筆一畫畫樹枝和花瓣。
畫到一半,她突然抬頭看我。
“媽媽。”
“嗯?”
“你以后會不會談戀愛?”
這個問題來得有點突然。
我停下手裡的畫板,思考了幾秒。
“也許會。”
“也許不會。”
“那如果有一天,你談戀愛了,你會不會就不那麼喜歡我了?”
她看起來有點緊張。
“不會。”
我很肯定。
“媽媽的喜歡是可以疊加的。”
“不是說多一個人,就要少一個人。”
“而且無論怎樣,你永遠是最重要的那一個。”
她明顯松了口氣。
“那如果我不喜歡你找的那個叔叔呢?”
“那我會很認真地考慮你的感受。”
我笑著看她。
“如果你只是單純不喜歡他搶遙控器,那可能還可以商量。”
“如果你真的覺得跟他在一起不舒服,那我會更小心。”
“不過這些事情,我們可以以后再慢慢想。”
“現在,你最重要的任務是,好好長大。”
她認真點頭,又繼續畫她的樹。
風吹過來,把地上的花瓣吹得滿天飛舞。
我忽然有點恍惚。
如果十二年前的我,能看到今天這一幕,會是什麼心情。
那個時候,我為了嫁進一個看起來體面的家庭,努力壓低自己的鋒芒,把所有不合群的稜角磨掉。
我以為那樣,才能被留下。
現在我知道,真正能留下我的,從來不是誰給的一張戶口本,而是我自己的底氣。
我曾經覺得,離婚是人生的失敗。
可走到今天,我反而開始感激那場看似狼狽的分開。
它逼著我審視自己,逼著我承認,我一直以來都比自己想象中更有能力。
也讓我看到,在婚姻之外,生活還有很多層次。
有工作,有友誼,有興趣,有成長。
還有一個會在作文裡寫“我的媽媽很勇敢”的小姑娘。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沒有睡意。
窗外有風吹過,帶著一點花香。
手機在床頭櫃上輕輕一震。
是一條微信好友申請。
備注寫著:“我是當年那個審你案子的女法官。”
我愣了一下,點開驗證消息。
她寫。
“最近剛看完你那本新書。”
“挺好。”
“你把很多人不敢寫的東西,寫出來了。”
“順便告訴你一聲,關於騰盛商貿那邊的案子,已經有了進展。”
“涉及的幾個人,會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你不需要再為此操心。”
我看著那幾行字,心裡忽然變得很平靜。
不再有最初的憤怒,也沒有幸災樂禍。
只是覺得,一切終於歸位。
我回了一句。
“謝謝。”
發出去之后,我又加了一句。
“那天在法庭上,你說我很細心。”
“這句話,我一直記得。”
過了幾分鍾,她回。
“那不是客氣。”
“是事實。”
“希望以后,在法庭上見到你的時候,不再是這種案由。”
我笑出聲來。
“希望以后,在法庭上見到你的時候,是因為你買了我的新書,要我給你籤名。”
我打完這句話,又刪掉了。
最終只回了四個字。
“以后再見。”
我關掉手機,關了燈。
黑暗裡,窗簾被風輕輕吹動。
我聽見隔壁房間裡,果果均勻的呼吸聲。
這一刻,我忽然很確定一件事。
我不再害怕任何一種開始,也不再害怕任何一種結束。
因為我知道,無論如何,我都有能力重新站起來。
有一天,也許我會再遇見一個人。
他不會把“離婚”當成籌碼,也不會把我的付出當成理所當然。
他會知道,我不是某個男人的附屬,不是誰家的太太。
我只是我自己。
而在那之前,我會先好好地,跟自己談一場長久的戀愛。
窗外的風停了。
城市的燈一盞盞暗下去。
新的一天,還沒有開始。
可我已經不再害怕醒來。
因為我知道,睜開眼的那一刻,我看到的,不再是別人的人生,而是屬於我自己的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