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張名片被我壓在茶幾下面。白色的邊角露出來,像在盯著我。
夜裡,我給小寶洗澡、講故事、哄他睡覺。
十二點,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還沒睡著。
腦子裡全是這幾天的事。小寶的畫,他說的話,心理醫生欲言又止的眼神。
她說我們見過。可我從來沒見過她。
她說孩子沒有問題。
可一個沒有問題的孩子,怎麼會跟S人對話?
凌晨兩點十七分,我聽見一個很輕的聲音。
像指甲劃過磚面。
我猛地坐起來,盯著那堵牆。
聲音停了。我屏住呼吸,等了很久。
什麼都沒發生。我剛要躺下——
咯吱。像有人在牆裡,輕輕挪動了一下。
我翻身下床,光著腳走到牆邊,把耳朵貼上去。
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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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退一步,盯著那堵牆。
四年了,這堵牆在我家站了四年,從來沒動過,從來沒響過,從來沒讓我害怕過。
可現在,我怕了。不是怕鬼。
是怕這堵牆裡,什麼都沒有。
我衝到陽臺,拿了錘子。
磚頭一塊塊掉下來,灰塵嗆得我睜不開眼。
我拼命砸,砸出一個洞,砸出半個牆,砸到手臂發酸,砸到錘子脫手掉在地上。
然后我停住了。牆裡是空的。
沒有屍體。沒有白骨。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灘四年前的血跡,幹涸發黑,滲進水泥裡。
我跪在地上,盯著那個空蕩蕩的牆洞。
一只手從我身后伸過來,輕輕搭在我肩上。
“媽媽。”小寶穿著睡衣,光著腳,站在我身后。
“爸爸說,他出去透透氣,讓你別找了。”
5.
牆是空的。
我跪在地上,盯著那個被我砸出來的黑洞,腦子裡嗡嗡作響。
四年前,我親手把他砌進去,一塊磚一塊磚地封S,看著他最后一絲掙扎的眼神消失在灰漿后面。
可現在,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灘發黑的血跡,滲在水泥裡,像一張嘲諷的嘴。
“媽媽——”
小寶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我轉過頭,他穿著睡衣站在我面前,小手攥著我的衣角,眼眶紅紅的。
“媽媽,你流血了。”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錘子磨破了掌心,血順著手腕滴下來,但我感覺不到疼。
“媽媽沒事……”
話沒說完,眼前一黑,我直直栽了下去。
失去意識前,我聽見小寶在喊媽媽,撕心裂肺的。
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門被拉開,他在喊鄰居,喊救護車。
我想叫他別去,別讓任何人進來。可我發不出聲音。
再醒來的時候,頭頂是白得刺眼的燈。
消毒水的味道鑽進鼻子裡。我動了動手指,手背上扎著針,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走。
“醒了?”
一個穿白大褂的男醫生站在床邊,翻著手裡的病歷夾。
“你暈倒在家,孩子叫了救護車。低血糖加過度勞累,本來沒什麼大事,但你血液裡的皮質醇水平高得嚇人——你這是多久沒睡過覺了?”
我沒回答。
“你兒子在走廊裡,護士看著。他挺乖的,一直沒哭。”
“我能見他嗎?”
“等會兒。”醫生合上病歷,“有人要問你幾句話。”
他側身讓開,我才看見病房角落裡還坐著兩個人。一男一女,便衣。
女的站起來,走到我床邊,拉過椅子坐下。男的靠在門邊,沒動。
“沈念,是吧?”女警掏出證件晃了晃,“趙明誠失蹤案,當年是我經手的。記得我嗎?”
我看著她的臉。記得。四年前她來過我家,三次。
“記得。”
“那就好辦了。”她把一個牛皮紙袋放在床頭櫃上,“牆裡的血跡,我們重新送檢了。結果剛出來——是趙明誠的血。DNA比對,百分之百吻合。”
我的手指攥緊床單。
“你家裡沒有打鬥痕跡,沒有血跡噴濺,只有那堵新砌的牆后面,有一灘屬於你丈夫的血。”她往前探了探身子,“沈念,趙明誠是在家裡失蹤的。那天之后,再沒人見過他。”
“他……”我張了張嘴,“他有外遇,卷錢跑了。我告訴過你們。”
“錢呢?他卷了多少錢?轉去哪個賬戶?我們查了四年,沒查到任何一筆大額轉賬。”
我不說話。
“還有,他失蹤那天,你去過他的公司。”
我的瞳孔縮了一下。
“監控拍到了。你在電梯口站了三分多鍾,然后轉身走了。”她把手機舉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段模糊的黑白影像,“那天下午三點十七分。三個小時后,他手機關機,從此失聯。”
我盯著那段影像,看著四年前的自己站在電梯口,一動不動。
“沈念,”女警把手機收回去,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是你S了趙明誠,對嗎?”
6.
門關上后,病房裡安靜下來。女警的話還在我腦子裡轉。是你S了趙明誠,對嗎?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停在門外。有人敲門。
“沈念女士的主治醫生來了,請你們先出去一下。”
是林薇的聲音。那個心理醫生。
門被推開,林薇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女警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我們改天再來。”
她和男警走出去。林薇關上門,走到我床邊坐下。
“你怎麼來了?”我問。
“你的急診病歷上,緊急聯系人是空的,但手機裡最近通話是我。”她把文件夾放在膝蓋上,“上次在診所,我給了你名片。”
我盯著她。四年前,我流產后精神失常,被她接診過。可她上次在診所,為什麼沒有直接告訴我?
“你認識我。”我說,“四年前,你給我做過精神鑑定。”
林薇沒有否認。她打開文件夾,從裡面抽出一張泛黃的紙,遞到我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孕12周,外力撞擊致流產,術后出現解離性身份障礙,反復念叨“我S了他”。
“四年前,你被120送進醫院。大出血,胎兒沒保住。”林薇的聲音很平靜,“你醒過來之后,狀態很奇怪——你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摔倒的。你只是一遍一遍地說,‘我S了他’。”
“因為我S了趙明誠。”我的聲音幹澀。
“你沒有。”林薇看著我,“沈念,解離性身份障礙,俗稱多重人格。當一個人經歷無法承受的創傷時,大腦會把這段記憶‘切’出去,制造一個虛假的敘事來替代真實。你當時的情況很典型——你失去了孩子,精神崩潰,你的大腦為了保護你,給你植入了一個新的記憶:你沒有失去孩子,你SS了丈夫。”
“不可能。我記得每一個細節。我下了毒,我砌了牆——”
“那你還記得他的屍體長什麼樣嗎?埋進牆裡的時候,他是蜷著的還是伸直的?”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看。”林薇輕聲說,“真實的記憶是有細節的。你的記憶裡,只有幾個畫面,沒有連貫的敘事。因為那不是記憶,是碎片。”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閃過無數畫面:趙明誠捂著肚子倒下去,我拿著磚頭砌牆,警察來了又走了……可我真的記得他S了嗎?
“那些血跡呢?”我睜開眼,“牆裡有血,是趙明誠的。”
林薇沉默了幾秒。“那份血跡的鑑定報告,DNA確實匹配趙明誠,但樣本量非常小。而且——那很可能是四年前你流產時留下的。”
我愣住了。
“你當時倒在家裡,大出血。120到的時候,你躺在客廳地板上,血滲進了地板縫裡。后來你們裝修,砌了那堵牆,血漬被覆蓋在水泥下面。”林薇的聲音很輕,“那不是兇案現場的血,那是你失去孩子時流的血。”
我盯著她,腦子裡一片空白。
“沈念,”林薇把病歷收回去,“趙明誠沒有S。他偽造了失蹤,和小三一起走了。他們給你留下了一個虛假的‘S人記憶’,讓你以為自己是個罪犯,永遠不敢聲張。而那個孩子——小寶不是你親生的。他是趙明誠和小三的孩子。”
她從文件夾裡抽出另一張紙,遞到我面前。那是一份DNA親子鑑定報告。結論寫著:排除沈念為小寶的生物學母親。
我盯著那行字,讀了三四遍。
小寶不是我的孩子。那個孩子,四年前就S了。被趙明誠推倒,S在了我自己的家裡。
“他在哪?”我抬起頭。
林薇沒有說話。
“趙明誠在哪?”
她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小寶被接走了。今天下午,一個自稱是孩子親生母親的女人,拿著出生證明,把他從幼兒園帶走了。”
我從床上坐起來,扯掉了手背上的針頭。我要找到趙明誠。我要問清楚,四年前的那一天,他推倒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牆裡那個空蕩蕩的洞,遲早有一天,會有人住進去。
7.
我趕到幼兒園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大門鎖著,保安室裡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我拍了幾下門,一個中年男人探出頭來。
“小寶被人接走了?一個女的,拿著出生證明和戶口本。”保安說。
我盯著登記表上的籤名:周瑤。小三的名字。
我轉身離開,掏出手機,翻到女警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卻遲遲沒有按下去。報警說什麼?說我的孩子被親生母親接走了?那不是我的孩子。說趙明誠沒S?那警察就會問:你怎麼知道他沒S?
手機響了。一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沒有說話。
“念念,好久不見。”是趙明誠。
我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
“小寶在哪?”
“小寶很好,跟他媽媽在一起。”
“你要幹什麼?”
“我只是想跟你談談。”他的聲音很溫柔,“有些事情,該說清楚了。”
“你在哪?”
“你家的客廳。”他輕笑了一聲,“別緊張,我沒在你家。我只是想讓你想象一下——如果你現在砸開那堵牆,你覺得會看到什麼?”
我不說話。
“一個空蕩蕩的洞,一灘四年前的血。”他說,“念念,你知道那灘血是誰的嗎?是你的。四年前,你站在那堵牆前面,肚子撞上了牆角。你摔倒了,流了很多血。我嚇壞了,打了120,然后跑了。”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我捂著肚子,跪在地上,血從腿間流下來。趙明誠站在門口,轉身跑了。這個畫面太真實了。
“是你推的我。”我的聲音在發抖。
“是。”他說,“那天你在公司看到我和周瑤在一起,你什麼都沒說就走了。我回到家,你做了魚,我吃了兩口就放下了。然后我們吵起來了。你衝過來推我,我本能地擋了一下——你就摔倒了。肚子撞上了牆角。我跑了。”
“后來我聽說你被送進醫院,孩子沒了,你瘋了——不記得發生了什麼,只是反復說‘我S了他’。那時候我才想到,這是一個機會。你給自己編了一個‘S了我’的故事,那我就讓你以為你真的S了我。”
“那牆裡的血——”
“是你自己的血。你流產的時候流的血,滲進了牆角。后來你裝修,把那塊地方砌進了牆裡。”
“趙明誠,你到底要什麼?”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小寶我要帶回去。那堵牆裡的血跡,我已經讓人處理掉了。你醒來之后會發現,那灘血也不見了。你要是跟警察說‘我S了趙明誠’,他們會問你——屍體呢?”
“如果我不答應呢?”
“那你就去報警。跟警察說,你沒S人,是你老公把你推流產了,然后偽造了失蹤。你猜他們信誰?一個精神病史四年的女人,還是一個有不在場證明的正常人?”
電話掛斷了。我蹲在路邊,看著街對面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四年了。我活在一個被編造出來的噩夢裡,以為自己是個S人犯。
可真相是——我沒有S人,我連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我站起來,沒有回家。趙明誠說得對。
我沒有證據。血跡沒了,屍體不存在,連小寶都不是我的。
可我還有一樣東西。我有那段被他親手推倒的記憶。
它藏在我腦子最深的地方,被四年的幻覺覆蓋了一層又一層。但現在,它浮上來了。
8.
天亮的時候,我站在派出所門口。
女警從裡面走出來,看見我,愣了一下。“沈念?進來吧。”
我坐在審訊室裡,對面坐著那個女警和她的同事。桌上放著一臺錄音機。
“趙明誠沒有S。他偽造了失蹤,現在人就在本市。”
女警的筆停了一下。“你之前說他S了。”
“那是我的幻覺。我四年前流產,精神出了問題。趙明誠推的我,我們發生爭吵,他推了我一把,我肚子撞上牆角,孩子沒了。”
我把趙明誠電話裡說的那些話,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
“你有證據嗎?”
“牆裡的血跡。他說他讓人處理掉了。”
“那就是沒有。”
“小寶不是我親生的,是趙明誠和周瑤的孩子。你們找到小寶,就能找到趙明誠。”
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張DNA鑑定報告,推到她面前。女警接過報告,掃了一眼。“這個可以證明小寶不是你親生的,但不能證明趙明誠還活著。”
“趙明誠昨晚給我打了電話。”我把手機遞過去。
女警記下號碼,站起來。“我們會查。”
半個小時后,她推門進來。“那個號碼是臨時號,已經注銷了。最后一次通話定位在城南,我們派人過去了。幼兒園的監控也調出來了,接走孩子的人確實是周瑤。”
她在我對面坐下來,從包裡拿出一個U盤。“林薇醫生來找過我們。她說這是你家監控的備份。”
她把U盤插進電腦。畫面上是我家的客廳,夜視模式,一片慘綠。凌晨兩點,小寶從房間裡走出來,走到牆邊,抬手貼上去。
“爸爸,你冷不冷?爸爸,媽媽睡著了。”
然后他停下來,偏著頭,像在聽什麼。過了很久,他點了點頭,轉身走回房間。
女警把畫面定格。“沈念,你看這裡。”她指著畫面右上角——小寶的手貼在牆的正中間,而那堵牆的后面,是儲藏室。
“你之前說,趙明誠藏在牆裡。但如果牆是空的,他藏在哪裡?”
我看著屏幕,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儲藏室。那堵牆后面是儲藏室。裝修的時候我在儲藏室前面多砌了一道牆,但儲藏室本身還有一個門——從廚房進去。”
我站起來。“他一直藏在儲藏室裡。每天晚上,等小寶睡著,他從小寶房間的窗戶翻出去,再從廚房的門進儲藏室,站在牆后面跟小寶說話。小寶以為爸爸在牆裡,其實爸爸就在牆后面。”
女警盯著我,慢慢站起來。“走,去你家。”
9.
警車停在我家樓下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門開了。客廳裡一片狼藉,磚塊散在地上。女警帶人進了廚房,推開儲藏室的門。
我站在客廳裡,沒有跟進去。
幾秒鍾后,我聽見她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沈念,你進來。”
我走過去。儲藏室很小,只有三四平米,牆角放著一張折疊床,鋪著薄被,旁邊放著幾瓶礦泉水。牆上釘著一張照片——是小寶在幼兒園的合影。
有人在這裡住了很久。
女警蹲下來,從床底下拉出一個塑料袋。裡面是幾件換洗的衣服和一把剃須刀。
“指紋已經提取了。這裡確實有人長期居住。”
我盯著那張折疊床,腦子裡嗡嗡作響。四年。趙明誠在這裡住了四年。跟我隔著一堵牆。每天晚上,等我睡著了,他就從儲藏室出來,走到牆后面,跟小寶說話。他聽著我在這邊砸牆,聽著我崩潰,聽著我哭。他什麼都沒做,只是等著。
女警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聽了幾秒,臉色變了。
“趙明誠自首了。”
我愣住。
“半個小時前,他去了另一個分局,主動投案。他說他四年前出軌、家暴、偽造失蹤,現在來認罪。”
“他為什麼要自首?”
女警沉默了幾秒。“他說他累了。藏了四年,每天晚上翻窗戶,睡儲藏室,看著你精神一天比一天差。他說他受夠了。”
我靠在門框上,忽然覺得渾身發軟。
“他還說了一句話。牆裡的血跡是他處理掉的。前天夜裡,你砸牆昏倒之后,小寶打了120,也打給了他。他從儲藏室出來,把你扶到一邊,把牆裡的磚塊重新碼好,把那灘血跡擦幹淨,然后翻窗戶走了。”
我閉上眼睛。所以那天晚上,我暈倒在地上,趙明誠就站在我身邊。他看著我,看著我流血的掌心,看著那灘屬於我的血跡。然后他蹲下來,把一切都擦幹淨了。
“沈念,去派出所吧。有些話,他該當面跟你說。”
“我不去了。”我說。
女警看著我。
“我沒什麼要跟他說的。”我轉過身,走出儲藏室,穿過廚房,回到客廳。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堵被我砸穿的牆上。洞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血跡也沒了。幹幹淨淨,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站在那堵牆前面,站了很久。四年了。我以為牆裡藏著一具屍體,藏著一個秘密,藏著我一輩子都甩不掉的罪。可牆裡什麼都沒有。沒有屍體,沒有鬼,沒有任何東西。只有我自己的血。只有我失去孩子的時候,流下的那些血。
我轉過身,走出了這間房子。
樓下,女警站在車邊看著我。“沈念,你接下來怎麼辦?”
“先去看小寶。他不是我的孩子,但我養了他四年。這件事,我要跟周瑤談清楚。”
車開出小區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一條短信,陌生號碼。
“念念,對不起。——趙明誠”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窗外,城市的早高峰開始了。車流、人流、喇叭聲,一切都那麼正常,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我把車窗搖下來,風吹在臉上。我深吸一口氣,然后慢慢吐出來。
四年了。
我終於可以呼吸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