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李嬤嬤看了一眼我,笑著迎上來:“這位是二小姐吧,真是氣質高華,不愧是沈老太君養大的。”
她一句話,撇開了母親的生養之功,把所有功勞全歸在祖母身上。
“皇后娘娘極滿意二小姐,怕委屈了二小姐,特意挑選了這些東西賞給二小姐,以做添妝。”
說完嬤嬤又看了一眼長姐,語帶玄機地說:“這位是沈家大小姐?聽沈夫人說大小姐身子有恙,大夫診脈過,怕是子嗣艱難,所以入不了宮。”
“皇后娘娘體恤,特賜了太醫下來,給大小姐診脈,年輕輕的,也不好就這麼斷了子嗣。”
原來母親想打消皇后讓長姐入宮的念頭,用的借口便是長姐子嗣艱難。
可是弄巧成拙,皇后要派太醫診脈,看母親是不是欺君,這可就有意思了。
宮裡的人走了以后,母親和樂遙臉色發白,跌坐在椅子上。
樂遙緊張得不得了:“母親,怎麼辦,若是太醫診脈,豈不是露餡了?”
“到時候可是欺君之罪,母親,你快想想辦法啊!”
母親臉色灰敗,咬著牙狠著心,一字一句地說道:“唯今之計,只有一個辦法了……”
“樂瑤,你喝絕子藥。”
母親的話一出,樂遙尖叫起來:“絕子藥?母親,你在說什麼?”
“若我喝了絕子藥,以后就不可能再生下侯府的子嗣,那我到時候怎麼辦?”
我坐在一旁,端起茶,軟聲細語:“可是姐姐,若你不喝,太醫來診脈,發現你身子並無大礙,咱們沈家就是欺君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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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忍心看沈家滿門獲罪,看沈家族人一起被連累嗎?”
“到時候怕要誅連九族,你忍心嗎?”
她和母親對我說過的話,如今,我一字一句的還給她們。
針扎不到自己身上的時候,永遠都不覺得痛,如今輪到她了,我看她要如何。
樂遙跪在母親腳下:“母親救我,我不能喝絕子藥,到時候侯府如何看我?你忍心讓我沒有子嗣嗎?”
母親於心不忍,我卻接著道:“慕世子對你這般情深意重,為你做了這許多事,想必有沒有子嗣,他不會介意。”
母親聽我的話,也覺得有道理,更何況,皇后這是鐵了心要敲打沈家。
太子就算病重,那也是中宮嫡出,啟容一個小小侯爵府看輕。
如今已無路可走,母親含著淚:“樂遙,慕雲砚不會不要你的,你出嫁時,母親給你選幾個可心的丫頭,到時候生下孩子便養在你的膝下,一樣叫你母親。”
樂遙跌坐在地,喃喃地說道:“不,我不要喝絕子藥,我不喝!”
可是事關沈家滿門性命,豈由得她任性。
黑苦的絕子藥端上來,母親含著眼淚,親自給沈樂遙灌了下去,母女二人抱著哭成了淚人。
果然兩日后,太醫進了府診脈,沒多久,太醫便搖著頭嘆息地回宮復命,而沈樂遙不能生養一事,很快在京城裡傳開了來。
聽說榮安侯夫人砸碎了茶盞,要慕雲砚與沈樂遙退親。
“一個不能生養的人,豈能入我侯府做正妻,絕無可能。”
慕雲砚苦苦相求,說沈樂遙與他已有肌膚之親,若不能娶她,只怕是要與沈家結仇了。
侯夫人啐了一口:“果真是鄉野長大,不知廉恥,婚前失貞,這樣的人,豈能做未來的榮安侯夫人!”
她思索了半天,松了口:“你若想娶沈樂遙,可以,但是萱兒必須要與她一同入府,便以兼祧的名義,兩人不分上下。”
顧萱兒是侯夫人的娘家侄女,平日裡最得她的心意,如今沈樂遙不能生育,正好借這個機會,把侄女娶進來做兒媳。
慕雲砚不願辜負沈樂遙,跪在地上,求侯夫人收回成命,侯夫人卻說:“雲砚,你是侯府世子,日后是要承襲爵位的,若你的繼承人是庶子出身,整個侯府都要為人指摘。”
“只要你答應娶萱兒,我便點頭,讓沈樂遙入府。”
慕雲砚沒辦法,榮安侯本就因為他悔婚一事,險些動了家法,如果母親再不幫他,此生他都娶不了沈樂遙了,只好應了她的要求。
事情傳回沈家,沈樂遙哭又鬧,可是,若不答應,榮安侯夫人絕不同意她入府。
沒辦法,她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因為她是長姐,婚期定在了我入宮前。
而慕雲砚的表妹顧萱兒與她同一天嫁入榮安侯府。
顧萱兒也是高門貴女出身,她自幼便仰慕榮安侯世子,如今嫁得心上人,即便是平妻,也高高興興上了花轎。
顧家兒孫眾多,卻只有她一個女孩兒,從小疼愛非常,家裡人扭不過她,只好給她備下了十裡紅妝,風風光光的將她嫁入了榮安侯府。
而沈樂遙,母親和祖母的嫁妝都給了我,父親遠在邊關,她也只有公中出的一份,和慕雲砚給的幾十抬聘禮做面子。
雖勉強湊出了一百抬,可箱子都只塞了一半,抬著空蕩蕩的,對比顧萱兒的嫁妝,簡直是寒酸至極。
沈樂遙在花轎裡便聽到了眾人的笑話。
而喜娘也是會看眼色的,顧萱兒是侯夫人的娘家侄女,自然更受看重,連下花轎和入門都是顧萱兒先她一步。
等入了洞房,沈樂遙聽見外面的婆子丫鬟在說闲話:“今日侯夫人說了,世子先歇在梧桐苑,改日再歇在這邊。”
“笑S人了,說起來也是侯府出身,沒見過這樣寒酸的新娘子,嫁妝裡壓箱底的東西,竟然還是我們府出的,沈家真的一點臉面都不顧了。”
“哎呀,夫人說了這種不能生養的嫁進來,給她做個面子罷了,還能真把自己當世子夫人啊。”
沈樂遙氣得一把掀了蓋頭,帶著人直衝到梧桐苑。而慕雲砚與顧萱兒正喝了合卺酒,準備洞房花燭,卻聽到院子裡一片喧哗。
沈樂遙一臉是淚穿著嫁衣在外面,看見慕雲砚時,已哭成了淚人:“砚郎,你不要樂遙了嗎?”
“今日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啊。”
顧萱兒捂了嘴笑起來:“姐姐,你與世子不是早就洞房過了嗎?。”
她語氣中的戲謔和嘲諷,讓沈樂遙當場白了臉。
慕雲砚皺著眉看著沈樂遙:“不可胡鬧,你先回去,明日我再去看你。”
有僕婦上來把樂遙拉了下去:“夫人回去歇著吧,世子歇在哪裡,自有規矩,您還是別鬧了,萬一被侯夫人知道了,可是要罰跪祠堂的。”
沈樂遙被拉出了院子,遠遠聽著顧萱兒的嬌笑聲,滿院的喜色刺紅了她的眼。
洞房花燭,她是獨守著空房過的。
第二日去請安,看著顧萱兒一臉嬌媚,倚在慕雲砚身邊又嬌又俏的模樣,她更是妒紅了眼。
侯夫人一臉不屑:“沈氏,你不能生養,新婚前三個月,砚兒便宿在梧桐苑,開枝散葉才是最要緊的。”
“女子以貞順為美,你是新婦,若不能靜心,便每日與母親一道抄佛經吧。”
嫁入榮安侯府第一日,沈樂遙便成了笑話。
一個不能生養,又被夫家看不起的婦人,以后還能有什麼地位,僕人們都看人下菜碟,對她頗為看不起。
就是吃個點心,喝個湯,都要拿錢打點,不然全都推三阻四。
連三日回門,侯夫人都特意帶著慕雲砚和顧萱兒先回的娘家,等那邊席散了,才放慕雲砚走。
樂遙早在母親懷裡哭得S去活來。
“母親,我不要回榮安侯府了,砚郎他只在乎表妹,根本不喜歡我。”
“他嫌我不能生養,成親三日從未進過我的房裡。”
慕雲砚趕到,聽著樂遙在屋裡哭,羞憤地在院子裡漲紅了臉。
“我也不能違抗母命,萱兒是我的表妹,難道我能置她於不顧嗎?”
“更何況母親說得對,你已經絕嗣,我榮安侯府不能讓庶子襲爵,惹人笑柄。”
“我又能如何?不過是幾日未宿在你屋裡,便到處說夫君的不是,這便是沈家的教養嗎?”
“你看看玉遙,她何時像你這般拈酸吃醋,京中高門,哪個不是三妻四妾,誰嫁了人和你一樣,一回娘家就哭訴。”
“若你不滿這樁婚約,便回沈家吧,我會給你一紙和離書,讓你歸家。”
說完他就自顧自的走了。
沈樂遙聽見“和離書”三字,嚇得哭都不會哭了。
母親只能勸她:“樂遙,你現在不能生養,最最要緊的便是拿住夫君的心,再怎樣你也是世子的正妻,即便那顧家的和你一同入門,世子心裡也是緊著你的,只是拗不過侯夫人罷了。”
“若你和離回府,再不可能嫁這樣好的夫婿了,誰家不是三妻四妾,誰家沒有龃龉事,只要拿住了郎君,不怕沒有來日。”
“你早些給院裡丫鬟開了臉,生個一兒半女,養在膝下,佔了長子的名頭,難道還怕世子的心不偏向你?”
“你已經嫁了人,再不能像從前一樣任性了,知道嗎?”
樂遙大哭起來:“母親不疼我,只疼妹妹,嫁妝全給了她,才讓婆母看不起我!”
“若不是母親逼我喝絕子藥,我怎麼會落得這樣的結果!”
她倒是全把責任推到別人頭上。
我不語,只看著母親頭疼不已,但好說歹說,沈樂遙終究還是要回榮安侯府。
出門時,她狠狠瞪著我:“沈玉遙,你別得意,等你嫁入宮,做了寡婦,一輩子仰人鼻息,比我好不到哪裡去!”
我嘴角噙了笑意:“姐姐多慮了,昨日宮中傳出消息,說太子爺今日好多了,大婚之日準備親自來迎親。”
“姐姐不如先操心一下自己,要怎麼挽回夫君的心吧。”
“畢竟,太子爺身子不好,東宮一個女人也沒有,我一嫁進去,便能當家做主,就算做寡婦,那也是最尊貴的寡婦。”
說完,不管她氣得發青的臉,轉身便回了自己院子。
等到太子大婚當日,他果然能起身,親自來迎娶。
沈家滿門榮光,就連父親都趕了回來,和母親站在一起,笑得開了花。
甚至在出門時,母親都一改前色,褪下手上水色極好的玉镯套進我的手裡,對我殷切笑道:“我們玉兒也要出閣了,日后一定要好好伺候太子殿下, 夫妻和美,一生順意。”
拜過天地,洞房花燭,掀開蓋頭后,看著我困惑的眼神,太子咳嗽了兩聲,輕笑道:“坊間傳聞孤時日無多,想必太子妃也心有惶恐吧。”
“孤雖病重,卻不是不能行動,只是餘毒難清,怕是無力回天。”
他聲音溫柔:“你別怕,我們已是夫妻,娶你是皇命難為,我也不想耽誤你,待孤S后,會為你安排好退路……”
我趕忙捂住他的嘴,生怕他再說出什麼不詳的話。
“殿下,我嫁給你,便是你的妻子,洞房花燭,不許說這樣不吉利的話。”
“人有旦夕禍福,生S之事,誰又說的準呢?”
“妾在閨中時,有個堂伯,自出生便身子不好,父母竭力將他養大,每一天都當成最后一天來過,就這麼過著過著,前日才過了六十大壽。”
“夫妻本是同林鳥,妾已嫁與太子,何談什麼退路不退路。”
我看著太子目光溫柔,握緊了我的手。
“太子妃,自孤病重,從未有人對我說過這些話。”
我低頭嬌羞一笑,龍鳳燭下,春光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