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一哭,他的心就軟了。
裴臨失笑。
「那朕把她賜給別人?」
次日,一紙詔書,我成了肅王妃。
做正妻比做妾好。
我很滿意。
可不久后,宮宴之上,我與肅王一同謝恩時。
帝王卻罕見地失了神。
01
離宮前,太后特意見了我一面。
我是她的侄女,是楚氏的貴女,半月前,她曾許諾我貴妃之位。
她瞧著我,嘆了口氣。
「你自小就體弱,在汴州的藥王谷養了十三年,你爹娘覺得委屈了你,才求哀家為你謀了這麼個前程,皇帝當初也是點了頭的,可……」
可眼下,裴臨為了淑妃,執意要將我送出宮。
我跪在殿中,聞言不由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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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淑妃,就這麼得寵麼?」
太后默然片刻。
最后只說。
「皇帝愛重她,把她當妻子。」
尋常官宦家的郎君,都尚且有通房妾室,可在這深宮之中,那樣多的絕色佳人在側,他卻把淑妃當作妻子。
我想了想。
「陛下是不是說過,讓我在幾個王爺裡選一位做夫君?」
太后點頭,「靖王曾見過你,又才華橫溢、相貌堂堂,他聽說這事以后特意進了趟宮,說對你情根深種,你意下如何?」
事已至此,我已沒有拒絕的餘地。
我正要謝恩。
外頭卻突然傳來一道輕柔好聽的嗓音。
「姻緣一事,也要講究緣分。本宮特意命人制了一筒籤,不若楚姑娘搖一搖,搖中哪個,便嫁哪個?」
來人正是淑妃,蘇錦月。
她一身華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輕輕一笑。
「這也是陛下的意思。」
她的話音落下,太后蹙了蹙眉,可到底沒多說什麼。
她畢竟不是皇帝的生母。
我只好將那籤筒接過。
然后輕輕一搖。
竹籤落地,蘇錦月俯身撿起來,看到上頭的名字,先是詫異,繼而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道:「是肅王。」
此話一出,就連太后都抬起眼,望了過來,「長風?」
我自小長在汴州,沒怎麼聽說過這些人,也不懂她們提起肅王時為何會是這樣的反應,可無論如何,我的婚事就這樣定下了。
02
從慈寧宮出來。
我松了口氣。
其實不進宮也很好,那舞裙壓根就不是我弄髒的,可蘇錦月正得聖寵,自然說什麼就是什麼,我百口莫辯。
若以后都是如此,那我豈不是要受一輩子委屈?
楊柳春風、亭臺瓦榭。
我沿著宮道往外走,走到一半,卻見不遠處有御撵行來。
我步子一頓,往一側讓去,俯身行禮。
我垂著頭,看不到那人的樣貌。
但我聽到他的嗓音,如擊玉般冰涼。
「你便是楚三娘?」
見狀,他身邊的太監小聲提醒道:「楚姑娘,還不快抬起頭回話。」
我入宮時曾見過這位李公公兩次,還為了吃得好些,給了他幾錠金子,算得上有那麼一點情分。他此舉,也是怕我不懂禮數,衝撞了裴臨。
聞言,我正要抬頭。
裴臨卻道:「不必。」
我這才想起,他答應過蘇錦月,不會見我。
我說:「是。」
恰有微風拂起,他說:「聽說你從汴州來,朕想向你打聽一個人。」
我怔了下。
我以為,他第一次同我說話,或許會為他的淑妃抱不平,問罪於我,亦或者,會讓我安心待嫁,以后做好肅王妃。
可怎麼也沒料到。
他問的,竟然是這樣一個問題。
我正要開口,卻有道聲音傳來。
「陛下,您是來尋臣妾的?」
「您明明答應過的,不會見她!」
裴臨輕笑,似乎有些無奈,「朕只是問她一句話。」
「臣妾不管,您要罰她。」
「怎麼罰?」
蘇錦月的裙擺停在我面前。
我攥了攥手心。
下一瞬,我聽到她說:「就讓她在這跪一個時辰吧。」
四周靜默了片刻,過了好一會,帝王開口。
「依你。」
03
我回去時,險些走不穩路。
我娘看著我膝蓋上的淤青,氣得摔了茶盞,無意中說漏了嘴。
「原想著你和淑妃眉眼間有幾分相似,或許也會像陛下的心上人,沒承想,陛下沒看上你。」
「看來你不如淑妃像那人。」
可他們不知道,選秀那日,裴臨根本就沒來得及見我,就被蘇錦月哭訴,說我弄髒了她的舞裙。
「什麼意思?那人是誰。」
「是陛下早年間在汴州遇到的一個姑娘。若她在,只怕皇后之位也唾手可得……只可惜,陛下怕有人會對那姑娘不利,從不曾將畫像示人。」
我冷笑,「這才是你們一定要讓我入宮的緣由吧?」
藥王谷十三年,他們都不聞不問。
我就說,怎麼突然要將我接回來。
我與爹娘生分了起來。
沒多久,我便嫁到了肅王府。
成婚當晚,帝王親臨。
我蓋著蓋頭,手被另一個男人牽在掌心。
他嘖了一聲,「皇兄怎地來了?」
裴臨走過來,拍他的肩。
「你我一母同胞,你成婚,朕自然要來。」
「你知道的,我不樂意娶妻,你若真心疼我這個弟弟,就把這新娘子領走。」
我這才明白,那日蘇錦月和太后為何會是那樣的反應。
我這個夫君。
原來是個扶不上牆的紈绔。
裴臨輕嘆。
「說的什麼胡話,楚氏女是出了名的好樣貌,配你綽綽有餘。」
裴長風不信,當著他的面就要掀我蓋頭。
他的嗓音漫不經心。
「是美是醜,看看不就知道了?」
喜堂上一瞬間熱鬧極了。
「王爺,你這又是何必?小心新娘子夜裡不讓你上榻。」
「楚氏出美人,你就放心吧,不會虧了你,回頭帶嫂嫂一塊來尋我吃酒啊。」
就連裴臨也攔住了裴長風的手。
「胡鬧!」
餘光中,裴臨的手腕沉穩有力,反倒是裴長風,沒什麼力氣似的,剛被擒住,就呼了痛。
「行行行,不看了。」
入了洞房,周遭終於安靜下來。
裴長風掀起蓋頭,瞧了我一眼。
四目相對,他的眸光微怔,好一會兒,才有些不自在地開口。
「你可害慘我了。」
「你可知,昨夜為了你,靖王兄專程來找我打了一架。」
04
殿內的燭火微晃,我本來有些緊張,聽到這句話,卻莫名放松了下來。
我抿了抿唇,很認真地觀察起我這位新婚夫婿。
他穿著大紅色的喜袍,眉眼風流、薄唇含笑。
他身量很高,站姿卻不端正,說出的話也令人始料未及。
可我看來看去,也沒看出這人身上有什麼傷口。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想法,裴長風眼神飄忽片刻,然后清了清嗓子,走到桌邊,翹腿坐下,「好了,不同你玩笑了。」
「不過你手氣真差,靖王兄那麼好的人,又對你情深意重,怎麼就嫁給我了呢?皇兄也真是的,居然為了個女人昏了頭。」
他應當口才極佳。
我還沒怎麼開口,他已經說了一句又一句。
於是我就知道,他本來不肯娶我,可裴臨一意孤行,甚至還將自己最寶貝的紅鬃烈馬贈給了他。裴長風眼饞那馬已久,最后半推半就地應了。
而裴臨做這些,只是因為淑妃的那幾滴淚。
說到最后,裴長風抿了口茶。
「對了,你和靖王兄是怎麼回事?他那人,冷得要命,我還是頭一次見他這樣。」
我搖頭。
「我不知道。」
裴長風狐疑地望向我。
可我確實沒什麼好說的——太后說靖王對我情根深種,可事實上,我們只是在回京途中同行了一小段路而已。
連話都沒說過幾句。
這一夜,裴長風是在地上睡的。
他說:「第一次見面,我總不能就這麼佔你便宜。」
我從小在藥王谷長大,谷主年邁寡言,那十三年裡,只有草藥和蟲鳴同我作伴,久而久之,我也不善言辭,這還是頭一回有人跟我說這麼多話。
我怔了怔。
「那委屈你睡這裡了,明日可以換我來。」
聞言,裴長風將雙手枕在腦后,側眸看了我一眼,「我可不是為了你,我這人打小就不愛睡床,愛睡地上。」
我啞然。
沒想到他這種天潢貴胄,還有這麼奇怪的癖好。
05
次日一早,裴長風便不見了人影。
聽府上的丫鬟說,他約了人賽馬。
說完,這丫鬟的神情中帶了絲不忍,又連忙道:
「王爺平日裡就愛玩這些,並不是有意冷落您。」
我並不在意。
「無妨,我只是問一問罷了。」
王府很安靜,下人們各司其職,裴長風不僅不想娶妻,就連姬妾都沒有,不愛美人、不動情思,看得出來,他只是少年心性,愛玩愛熱鬧罷了。
而同我在一起,確實沒什麼有趣的事。
我自己跟自己下了一整日的棋。
到了夜裡,裴長風才滿臉笑意地回來,他手裡還握著馬鞭,一邊往院子裡走一邊同身旁的小廝道:「這馬果真神勇,不枉本王心心念念……」
話說到一半,他看到了我,還有我面前的棋盤。
他的笑意戛然而止,「你怎麼在這?」
說完,他又嘖了一聲,「抱歉,我忘了自己娶妻了。」
他在我對面坐下來,興致勃勃地開口,「棋一個人怎麼下,我陪你啊。」
我看向他,「好啊。」
可一炷香后,我就知道自己錯了,他的棋藝差得離譜,又沒什麼棋品。
「我剛下錯了!等會等會,我重新下。」
我靜靜地望著他。
男人不好意思地笑笑,「皇兄文武雙全,棋藝天下一絕,你的也不錯,若有機會,我讓他同你對弈,如何?」
棋逢對手,本是人生幸事。
可他口中的皇兄,正是當今天子裴臨。
而我同他之間,曾有一段不算愉快的經歷。
我有些尷尬,想了想,岔開了話題,「說起來,兩年前,我遇到過一個人,棋藝也很好。」
裴長風挑眉,有些古怪地望著我,他捻著手中的白棋,我以為他要問那人棋風如何,與我對弈誰贏誰輸,結果他只是盯著我,問了一句。
「男的?」
我下意識點頭。
裴長風嘖了一聲,語氣有些莫名地開口,「那他必定不如皇兄。」
06
裴長風隨性慣了,每日早出晚歸。
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會為我尋些有意思的小玩意,給我帶我愛吃的桂花糕,為我熬藥,「你過去一直喝這種藥?這聞著就苦。」
我搖搖頭。
「我以前喝的比這還要苦,近兩年身子康健了,便不喝了,這些只是谷主為我配的補藥。」
裴長風想了想,「皇兄那有一株九節靈芝,當世難尋。你若服下,一定百病全消。」
這東西我曾聽谷主提過,只可惜這麼多年始終沒有尋到。
我搖頭,「還是不了吧……」
可裴長風卻立時就回屋換了衣裳,去了趟皇宮。
我就坐在院中等。
等到涼風漸起,裴長風才回來,他神情陰鬱,看到我的那一瞬間,他沉了口氣,「楚禾。」
成婚這麼久,他頭一次這麼正經,又不帶一絲笑意地喊我的名字。
他說:「我去的時候,蘇錦月也在,她聽說我要靈芝,便說自己也胸口悶,皇兄……」
裴臨選了蘇錦月。
說到這裡,裴長風狠狠踹了腳面前的石凳,「一個赝品而已,要不是皇兄遲遲找不到那人,哪裡輪得到她放肆。」
月色下,他聲音鄭重,「你放心,刀山火海,答應你的靈芝,我一定會給你。」
我望著他。
好一會兒,輕輕笑了一下。
「其實,桂花糕很甜,已經足夠了。」
裴長風的神情微怔,他盯著我,頭頂的桃花簌簌落下,落到我的肩頭、他的發冠。
他抬起手,在我的身側停留片刻,卻終究什麼也沒做,只是悶悶地開口,「本王只是覺得,沒搶過別人,有點丟人罷了。」
07
裴長風是個好人,待我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