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裴長風本想陪同,卻被長公主攔下。
「在本宮這能出什麼事?你我姑侄也許久不曾說話了,坐下陪本宮說說話。」
我跟著宮女穿過遊廊,經過長亭,來到一處院落。
我走進去,找到衣裳,手剛放到衣帶處,便有人輕輕地嘆了口氣。
「朕等你許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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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過身,便看到裴臨從屏風后走出來。
他道。
「你極少出府,每次出門,也都同裴臨一起,朕好不容易才尋到這個機會。」
我抿著唇,警惕地往后退了退。
「長公主也知情?」
裴臨搖頭。
「朕只告訴她,朕想同你說說長風的事,她便答應幫忙了。」
未成婚前,裴長風於情愛一事上是個徹頭徹尾的愣頭青。
長公主盼著我和裴長風夫妻恩愛,還以為裴臨想告訴我該如何攏住裴長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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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不知,這些全都是裴臨的借口罷了。
他真正的心思,根本難以啟齒。
我問:「你想做什麼?」
他先是愣了下,然后挑了挑眉。
「你不必如此,朕又不是什麼登徒子。朕只是想同你說聲抱歉,那日跪了那麼久,一定很疼。」
「還有九節靈芝,朕不知是你要用。」
我沒說話。
他接著開口,嗓音艱澀:「朕,朕若早知你是楚氏女,絕不會將你賜給長風……若你們大婚那夜,朕任由他當著滿堂賓客的面揭下你的蓋頭便好了。」
就不會一步錯,步步錯,如今悔得肝腸寸斷。
這些日子,每到深夜,他一閉上眼,便全是那張寫著肅王二字的竹籤,還有肅王府內數不盡的喜字窗花。
我說:「可我們已經成婚了,我是你的弟媳。」
「那又如何?」他冷笑。
「長風一生浪蕩,風流不羈,最愛好馬。朕用一匹馬便讓他娶了你,兩日前,朕已派人滿天下去尋良駒,到那時,朕用百匹同他換,想來,他會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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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音落下,我愣在原地。
會嗎?
我與裴長風成婚不過兩月,他為我做的已經夠多,若此番,讓他為我舍棄心中最愛,他會願意嗎?
然而,我剛想到這裡,房門就被人一腳踹開。
隔著極近的距離,我看到裴長風一臉戾氣地看著屋內。
他的臉上帶著譏諷和嗤笑。
他走上前,一把抓住裴臨的領口,一拳砸了上去。
我一驚,正要去攔。
裴臨卻輕輕地笑了。
他擦幹淨嘴角的血跡,「楚三娘,你出去。」
說著,他看向裴長風,「朕的胞弟長大了,也有在乎的東西了,並願意為此亮出自己的爪牙,朕心甚慰。」
裴長風冷冷道。
「別裝模作樣了,是你把阿禾趕出宮的,是你把靈芝給了別人,現在說后悔,未免太晚了些,你怎麼有臉的!我告訴你,別說百匹,千匹我也不換,往后一生,再不碰馬也成。」
說完,他沉了口氣,對我說:「阿禾,出去等我,好嗎?」
兩人的目光同時落到我身上。
前者眸光沉沉,后者一臉柔情。
我點了點頭,「我等你。」
屋內傳來好大的動靜。
過了好一會,裴長風才從裡頭出來。
他的額角和唇畔都被打得紅腫,他走過來,拉住我的手。
「我們回府。」
屋內那人也開了口。
「朕的要求,你若真能辦到,她才真正是你的妻。」
裴長風的唇角繃直。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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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長風和裴臨立下了賭約。
漠北常年戰亂,三日后,裴長風領兵出徵,若能得勝歸來,便是他贏。
令人意外的是,消息傳出來的次日,靖王也入了趟宮,請旨與裴長風同行。
裴臨起初不允。
可他不答應,靖王便不走。
沒了法子,他只好點頭。
他們出徵的前一夜,我和裴長風仍舊共處一室。
可這次,我把身子往裡挪了挪。
「地上涼,你上來睡吧。」
夜色中,裴長風的身子僵硬了一瞬。
良久,他道:「等我回來再說吧,好麼?」
一夜無話。
次日,我去送裴長風時,見到了靖王。
他大抵提前同裴長風打過招呼,說想同我道個別。
裴長風策馬去了不遠處。
這番話,只有我和靖王知道。
他說:「楚姑娘……我能這樣叫你麼?」
我點頭。
他道:「當時回京的路上,我受了傷,你替我醫治,我幫你打跑匪徒,我們也算半個好友了。那時聽說陛下要將你賜人,我怕你所嫁非人,這才貿然求娶。」
「但我那時想的是,若你真嫁給了我,我會為你種一片藥田,給你買幾個鋪子,我有的不多,但都可以給你,哪怕你不同我做夫妻也好,我們可以搭伴過一生。」
我抿了抿唇,心底五味雜陳。
他又笑了,「不過如今,看到你姻緣美滿,我很高興。」
我對他微笑,想了想,把昨日求的平安符拿了出來。
「我求了兩個,還有一個給長風了,這個原打算自己留著,如今,我想送給你。」
他愣了愣,然后伸手接過。
「謝了。」
說完,他翻身上馬。
他的背影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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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接進了宮裡,和太后作伴。
這是裴臨的意思。
也是裴長風答應了的——他願意最后相信他的兄長一次。
他怕他一走,王府無人,我會遇到難處。
我爹娘來瞧過我幾次。
我沒有見他們。
時日一久,他們便不來了。
我還見過一回淑妃。
她在御花園起舞,看到我,差點摔倒在原地。
她走過來,「那日看到你的臉,我就知道,絕不能讓你進宮。」
「沒想到,他的心上人,真的是你。」
我說:「還要多謝你,我本來也無意進宮。」
淑妃又哭又笑,「我這輩子最風光和最落魄的時候,都是因為你,我竟不知該不該恨你了……」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裴臨打斷了。
他緩緩走來,蹙眉吩咐一旁的宮女。
「還不快把淑妃帶回蘭亭宮,若無事,以后不要讓她隨意出來。」
等淑妃被帶走,他才看向我,柔聲道。
「宮裡新進了一批綢緞和珠寶,朕讓人送來,你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我搖頭。
「不必了。」
他的臉色沉下來。
好半晌,他說:「你說他能贏嗎?」
我沒說話。
但我相信裴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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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臨日日都來尋我。
時日一久,旁人難免發現了不對勁。
太后私底下問我。
「他找了很久的姑娘,是你對不對?」
我點頭。
太后嘆了口氣,「皇帝自幼便性情偏執,但這世上,哪有什麼后悔藥可吃。」
長公主進宮,當著我的面和裴臨吵了一架。
「你那日原來打的是這種主意,阿臨,你瘋了不成,那是你弟弟的妻子,你把長風趕到漠北,又將楚禾接進宮,你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啊。」
裴臨抿唇。
「朕不在乎,朕只是想要一個人罷了,想了好多年。這樣也有錯嗎?」
長公主開口。
「當然有錯。」
「你勤勤懇懇,為百姓做了那麼多事,可若真的強搶人妻,以后史書工筆,后人該如何寫你?」
「你這樣做,又對得起誰?」
長公主離開后,裴臨久久沒有說話。
他站在殿中,閉了閉眸,許久后才道。
「今日漠北傳回消息,長風失蹤了。」
聞言,我險些站不穩。
他笑笑,有些苦澀。
「你也覺得朕錯了,是嗎?」
我沉默片刻,迎上他的目光。
「不然呢?」
「裴臨,其實你也不是非我不可的,不是嗎?」
裴臨下意識反駁,「胡說,朕為了尋你……」
我輕聲打斷他。
「你若真的執意於我,又何必找來淑妃。
「可替代的,你管這叫非我不可?
「可你找到了她,卻又不能一心一意對她,無非是我比她更像我。
「你愛的是人,還是臉?
「你其實也對不起她。」
說到此處,我笑了下。
「你一直在說后悔,在遺憾遲了,可你捫心自問,就算你真的先找到了我;
「就算你那日真的縱容裴長風掀開了蓋頭;
「你便真能一輩子在乎我嗎?
「便真能讓我無可替代嗎?
「沒有比我更像我的人,但他日,若是有人用金山、用城池,用在你心裡更向往的東西來換我……
「你敢說,你一定不會答應嗎?」
看他唇舌欲動,我抬眼望向他:
「不要說你一定不會。
「當日,你想用百匹良駒跟長風換我,無非是覺得,一切都可以被替代,包括我。
「不是嗎?
「你遺憾、你后悔,你想不明白,但就算重復千萬次相遇,無論誰先,我還是會選他。
「因為在他心裡,我不一樣。
「你最好祈禱他沒出事。」
說罷我轉身就走,無視身后的裴臨一臉慘白。
若無長風,我們從沒有關系。
19
這之后好幾天,我都沒有再見過裴臨。
沒有裴長風的消息。
每一刻,我都如坐針毡。
好在,第七日,長公主入宮告訴我,裴長風回來了,是靖王涉險親自救回來的。
除此之外,他們將敵軍打得落花流水。
應當不日便能回京了。
我松了口氣。
裴長風回來的前一日,我又見到了裴臨。
他拿著棋盤,神情晦暗。
「再同朕對弈一局,如何?」
殿外雨打風吹,我們各坐一端,天明之時決出勝負,是他贏了。
他將手放在棋盤上。
「兩年前,朕在曲水河畔與百人對弈,只有你贏了。」
「偏偏等到朕回過神來,想同你說話時,你已經走了。」
我輕聲道。
「如今你也贏了。」
他仰面,嗓音晦澀。
「可朕並不快意。」
「好好睡一覺吧,明日便能見到他了。」
次日一早,我便出了宮。
長街上,正逢將士回城。
我遠遠地看著。
最前頭那人,瘦了,也黑了,腰間掛著我親手做的香囊。
我的少年,終於可以獨當一面了。
看到我,他眉頭一揚,策馬朝這裡奔來。
他將手遞給我。
日頭下,他的神情帶了幾分小心翼翼,又有些得意。
「阿禾,我們回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