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如果忽視他眼底的陰鸷的話,會更好看。
「我好痛啊泱泱,你痛快嗎?」
我暗罵一句瘋子。
趁他不注意狠狠推開他。
察覺到我要走。
齊青砚卻冷不丁地把我的掌心放在自己的臉上。
語氣帶了幾分著急。
「程泱你看著我。」
「這張臉,幹幹淨淨的,沒有傷疤,你摸一摸,想怎麼摸都好。」
「你要是覺得惡心,那我也沒辦法了……我已經把我最好的一面給你了。」
指尖下的皮膚細膩光滑。
全然不似前世的凹凸不平。
我突然覺得有點可笑。
齊青砚到底在裝什麼啊。
明明上一世他在書信中寫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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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我寧願沒有救她。】
如今又在演什麼夫妻情深?
想起那封書信,我心口一痛。
深深吸了一口氣后,我看向齊青砚。
一字一句道:「我和沈時安要成親了。」
11
那日我和齊青砚都離開得很狼狽。
他雙目赤紅。
我腳底發軟。
接下來幾日,我都不曾見到過齊青砚。
聽母親說,齊家老夫人似乎在相看京城貴女。
人人都知道齊青砚來日定會仕途坦蕩。
他自然是貴女們爭破頭想嫁的人。
得知這個消息時,我正陪著母親插花。
冷不丁地,上面的花刺刺破了指尖。
我盯著冒出的血珠,一時沒察覺到疼。
母親驚呼一聲,連忙替我包扎。
我悵然一笑。
罷了。
各自安好,便是我和齊青砚最好的結局。
……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母親和沈夫人是閨中密友。
我和沈時安的親事自然也有條不紊地商談著。
只是沒想到。
半月后。
沈時安突然被調去了江南。
「說是漕運上出了些事,朝廷點名要他去辦。」
母親蹙著眉,小聲抱怨:「這孩子也不來打個招呼,走得這樣急,連封信都沒留。」
我倒是不以為意。
朝廷上的事兒,我們如何能左右。
母親還在絮叨:「時安此去,少說也要三五個月,你們的親事怕是要往后推了……」
我笑著打斷她,「不急,女兒還小。」
母親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
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權當好事多磨吧。」
我面上不顯。
可心底總覺得有些奇怪。
上一世的沈時安從未去過江南。
疑雲縈繞腦海,卻又沒個定處。
但總有預感還會發生點什麼。
12
果不其然。
三日后,齊家老夫人辦品茗宴。
帖子送到程府時,母親有些意外。
「咱們家和齊家素無往來,怎麼突然送了帖子來?」
我沒有接話。
只是怔怔地看著帖子上的字。
是齊青砚的字。
不好駁了齊府的面子。
母親最終還是帶我去了。
齊家比鎮南侯府還要氣派幾分。
亭臺樓閣,曲水流觴。
處處透著世家大族的底蘊。
齊老夫人慈眉善目,拉著我的手看了又看。
笑得意味深長:「好孩子,生得真標致。」
我垂眼行禮,餘光掃過大廳。
沒有齊青砚。
我松了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松完,便有丫鬟來報。
「老夫人,二爺說身子不適,今日就不來給老夫人請安了。」
齊老夫人皺了皺眉,低聲說了句「這孩子」。
隨后便又笑著招呼其他賓客。
我端著茶盞。
心不在焉地聽著周圍的談笑聲。
「齊二公子近來是怎麼了?上回在侯府還好好的,這段時日宴請一概不出席。」
「誰知道呢,許是忙著備考吧。」
「也是,殿試在即,換了誰也沒心思應酬。」
殿試……
我恍了恍神。
上一世的殿試,齊青砚原本該是頭名的。
可那時他剛毀容不久。
頂著滿朝文武異樣的目光,發揮失常,只得了二甲。
這一世,他應當不會像上一世那般了……
「程姑娘?」
有人喚我。
我回過神,發現周圍的夫人小姐都在看我。
哦。
原來是齊老夫人問我如今多少年歲。
對上母親嗔怪的眼神,我連忙回答。
「小女已過及笄,年方十七。」
聞聲,老夫人笑意更盛。
抬手招來婢女,溫和道:
「這孩子許是有些悶了,翠屏,帶程姑娘去園子裡走走,外面海棠開得不錯。」
我有些受寵若驚。
齊老夫人與我僅有一面之緣,竟待我這般寬和。
壓下心中的驚愕,我連忙順著臺階下了。
一路跟著丫鬟往園子深處走。
眼看已經遠離了花枝繁茂處,我覺得有些奇怪。
可丫鬟還在前頭引路。
時不時回頭看我一眼。
我正打算開口。
她忽然停下腳步。
朝我行了一禮:「程姑娘,二爺就在前頭,奴婢先退下了。」
我:?
不等我反應,丫鬟已經快步離去。
我僵在原地。
前頭的海棠樹下,齊青砚負手而立。
像是畫中人一般。
聽見動靜,他轉過身來。
我清楚地看見他眼底的暗沉。
「你的準夫婿怎麼在這種時候跑去江南了?」
13
我心頭一跳。
下意識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齊青砚掃過我的神情。
臉色緊繃了幾分。
「你就這麼緊張他?」
我:?
我哪緊張了。
明明是他用陰陽怪氣的語氣說話的。
我不過是正常詢問罷了。
但我深知,和齊青砚講道理是不管用的。
為了避免他陷入自己的情緒裡。
我換了個語氣:「只是好奇你怎麼會知道。」
齊青砚臉色好看了些。
坦然地、甚至帶著幾分挑釁地看著我。
他一字一句道:
「漕運上的差事,是我薦的他。」
我有點沒反應過來。
齊青砚不知何時走到距離我只有一步遠的地方。
低頭對我輕聲說:
「我師父是陳首輔,調一個人去江南,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我的心往下沉。
果然。
是齊青砚搞的鬼。
心口突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鬱悶。
我嘆了口氣,抬頭看向海棠花。
喃喃道:「我們已經結束了,為何還要插手我的事呢……」
話音落。
我看到齊青砚的臉徹底沉了下去。
剛想說點什麼。
他便深吸了一口氣,抬眼看我。
我驚覺那雙總是陰鬱的眼睛裡,此刻像是蒙了一層霧。
齊青砚……在哭?
這個認知讓我頗為震撼。
一時間。
我半個字都講不出來。
齊青砚雙目微紅,隱隱泛起水光。
「是,我不是你的夫君,我沒有資格插手你的事。」
「如果沒有沈時安,你會喜歡這樣的我嗎?我這樣的樣貌、這樣的穿著,你會喜歡嗎……」
他聲音越來越低。
說到最后,幾乎已經變成了懇求的語氣。
那張昳麗的臉上,分明寫滿了「看我」。
說不震驚是假的。
但即便如此。
我也沒忘記上一世的書信。
我后退半步。
齊青砚僵了一瞬。
眼底好像有什麼東西碎掉了。
我偏過頭,克制住自己不看他。
好像這樣我就能不心軟。
「你和顧成的書信,我看到了。」
顧成,是齊青砚兩世的好友。
兩人關系甚密,是過了命的交情。
果不其然。
齊青砚在聽到顧成的名字后,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我掐住手心。
冷靜復述著前世直到S都還記得的書信內容:「你說,如果可以,你寧願沒有救我。」
字跡是他的。
書信被放在書房的暗格裡。
前世我怎麼都沒想到。
齊青砚竟然會這麼想。
不過也算是蒼天垂憐。
讓我重活一次。
也好避免前世的結局。
齊青砚怔怔地看著我。
臉上的神情快速變化著。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哽咽的跡象。
「不是的……」
「泱泱,不是的……」
14
齊青砚苦笑一聲。
像是自嘲。
又像是無奈。
「程泱,哪怕再來幾百次,我依舊會去救你。」
「可我……可我還是控制不住去恨你。」
我咬緊牙關。
果然。
齊青砚承認了。
他恨我。
喉間像是被團棉花堵住,艱難得無法出聲。
齊青砚的手不知何時握了上來。
很緊。
緊到我有些骨節泛痛。
「我好恨你啊程泱。」
「明明厭惡那些傷疤,卻還是要強忍著惡心說不嫌棄,你知道嗎?每次你吻上來的時候,嘴唇都在發抖。」
我滿臉錯愕。
怔怔地注視著齊青砚有些扭曲的臉。
他一把將我拉近。
灼熱的嘴唇落在了我的手腕上。
齊青砚在發抖。
就像我前世吻他那樣。
「可是,惡心又如何?」
「我就是要讓你記住,記住這些疤是怎麼來的,就是要讓你對我愧疚一生,也對我負責一生,待在我身邊,哪怕惡心你一輩子,我也不會放手。」
「瞧我多可憐,我想要的,從始至終都只有你的愛罷了。」
「可你心裡只有沈時安,前世如此,今生更是!」
「哪怕我容顏完好無損,你也不肯把半分目光放在我身上!」
齊青砚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眼睛因情緒激動變得異常赤紅。
我被握住的手已經留下清晰的指印。
視線也被近乎偏執的齊青砚填滿。
可我卻忘了掙開。
也忘了痛呼。
齊青砚……居然是這樣想的嗎?
那一句一句的剖白被他訴說出來。
他像是破罐子破摔般把所有的陰暗卑劣一面撕開給我看。
見我良久沉默。
齊青砚緩緩松開我的手。
又抬起來輕輕吹了吹。
語氣有些陰惻惻的:
「我確實寧願自己沒有救過你。」
「因為救了你之后,我變成了一個連自己都厭惡的人。」
「如果能重來,我更想S在那場火裡,至少,你會長長久久地記住我。」
「畢竟,沒有一個活人能比得過S人。」
明明是溫熱的氣息吹在手背。
可我卻遍體生涼。
15
我和齊青砚不歡而散。
或許準確來說……
是他不歡。
我更有點像是被嚇到了。
自那天從齊府回來,我就生了場病。
母親請了好幾位大夫來瞧。
都說是心火鬱結,加上春日風邪入體,需得好好將養。
期間,齊家老夫人送來過珍貴藥材。
我不用猜都知道是齊青砚借著老夫人的口送來的。
又一次打發走齊府的小廝后。
我躺在床上。
腦海裡全是齊青砚那雙泛紅的眼。
我后知后覺地品味出那日他說那些話的深意。
齊青砚……大抵是喜歡我的吧?
那我呢。
我喜歡他嗎?
前世的我確實是因為愧疚才嫁給齊青砚的。
那婚后呢?
我不由得開始回憶我們成婚的那三年。
平心而論。
齊青砚算得上一個好夫君。
齊家無人敢給我委屈受,沒有婆媳妯娌矛盾。
出門在外也有高大人響當當的名頭。
無人敢懈怠看輕。
家裡的一切自然也都是我說了算。
這般看來。
齊青砚那些床笫間的癖好也變得瑕不掩瑜了。
我重重地嘆了口氣。
罷了。
現在糾結喜歡不喜歡還有什麼意義。
我們之間,也不可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