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母親看我這段時日鬱鬱寡歡,主動提出帶我去散散心。
「城南漱玉戲園,春班新排了《西廂記》。」
我不願母親擔憂,笑著應了下來。
恍惚間。
我想起自己前世總是悶在齊府。
有段時日也是很喜歡聽戲的。
齊青砚不知道從哪個丫鬟嘴裡聽說了。
沒過幾日就憑空造出個戲臺子。
還請來了江南名伶。
明明是個不喜歡熱鬧的性子。
偏偏陪著我聽了好幾日。
現在想來。
他似乎從來沒掩飾過對我的喜歡。
是我太愚鈍。
也把救命恩情看得太重,以至於對他的態度一直是愧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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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帶著對他做的事,也多出於彌補之心。
16
戲還沒開場,園子裡已經坐得滿滿當當。
京城的夫人小姐們三五成群。
鶯聲燕語,好不熱鬧。
我和母親的雅間設在二樓正對戲臺的位置。
等待戲開場時。
母親被其他雅間的夫人拉去說話。
我便坐在雅間喝著茶。
丫鬟興致勃勃地問我這場戲,說她是頭一回來這種地方。
我笑著打趣她兩句。
還沒告訴她戲講了什麼。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驚呼。
「走水了,后臺走水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濃煙從戲臺兩側的帷幕后面湧了出來。
戲園裡頓時亂成一鍋粥。
丫鬟拉著我就要跑。
我陡然頓住。
母親呢!
我是經歷過火場的人。
自然知道被困火場時是何感受。
正因如此,我才害怕母親情急之下出了什麼事。
我猛地掙脫丫鬟的手。
逆著人流往回跑。
火比我想的要大。
大概是因為戲園裡幕布、戲服、木質桌椅,全是易燃的東西。
我用手帕捂住口鼻,努力搜尋母親的身影。
忽然。
一只手從濃煙中伸出來,SS抓住了我的手腕。
下一秒。
整個人被拽進一個熟悉的懷抱。
「程泱,你不要命了!」
是齊青砚的聲音。
還沒來得及開口,他緊接著說:
「程夫人已經被救出去了。」
我愣了一瞬。
就這一瞬,頭頂傳來一聲巨響。
房梁塌了。
齊青砚猛地將我撲倒在地。
整個人覆在我身上。
然后我聽見他悶哼一聲。
溫熱的液體滴落在我臉上。
是血。
瞬間,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同樣是火場。
同樣是他護在我身上。
對火的恐懼蔓延上心頭。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齊青砚……你怎麼樣?」
他沒有回答。
只是撐著手臂從我身上翻下來,將我從地上拉起。
他緊緊抓著我的手,朝戲院出口跑去。
呼吸到新鮮空氣的一瞬間。
我便沒了意識。
只是耳邊聽到了母親急切的呼聲:「泱泱!」
17
我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問:「齊青砚呢?」
幾乎和上一世一模一樣。
母親擦著淚。
「沒傷到性命,可惜傷到了臉。」
「我們欠齊家一個大人情啊……」
我耳中響起嗡嗡聲。
臉。
又是臉……
兜兜轉轉,我還是欠他的。
大夫說我無事后,父親和母親便帶著我去了齊家。
令全家都沒想到。
齊家居然只是輕輕放過。
直到和父親母親走出齊府大門,我都還沒回過神。
本以為齊青砚會借此事發揮。
卻沒想到他從始至終都不曾露面。
甚至往后的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再聽到過齊青砚的任何消息。
再一次聽到齊青砚的名字,是他成了新科狀元。
緊跟其后的。
便是宮裡來的傳旨太監。
父親母親都很疑惑為何會來程家。
但還是跪下接了旨。
「……新科狀元齊青砚,才學過人,品行端方,特賜恩賞,許以程氏嫡女程泱為妻,擇吉日完婚……」
我跪在地上,耳邊嗡嗡作響。
齊青砚瘋了嗎?
他用自己的狀元功名,換了一道賜婚聖旨。
父親接過聖旨時手都在抖。
母親更是愣在原地。
半晌說不出話來。
送走傳旨太監,廳裡陷入S一般的沉默。
父親母親看我和他們的反應是一樣的。
也知道問不出什麼。
便也就不再問了。
畢竟,聖旨不得違抗。
18
婚期定在三月后。
消息傳出去,京城炸開了鍋。
所有人都在議論,新科狀元怎麼會看上程家這樣的門第。
有人說是我高攀。
也有人說齊青砚是另有隱情。
母親出門應酬,總要被人拉住問東問西。
她起初還解釋幾句。
后來幹脆閉口不談。
只是每次回來,都要看著我嘆口氣。
「泱泱,你老實告訴娘,你和齊公子……是不是早就認識了?」
我沉默了很久。
「算是吧。」
母親欲言又止。
最終還是沒再追問。
只是沈家那邊,還是要去賠個禮。
……
籌備婚事的這段日子,齊家派來的管事婆子一撥接一撥。
聘禮單子長得看不到頭。
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古玩字畫。
一樣不少。
但偏偏齊青砚一次面也沒露。
就像是故意躲著我。
期間。
我問了一句:「你們二爺……最近可好?」
管事婆子一愣。
隨即笑得更深了。
「好著呢,就是忙,剛入翰林院,每日都要忙到很晚,不過二爺說了,等忙完這陣,親自來給程姑娘賠罪。」
呵。
賠罪……
原來他也知道自己行為不妥。
19
齊青砚確實如他所言,忙完就來尋我。
他在我面前站定。
沉默了許久。
「程泱。」
「我來賠罪了。」
本來想好等見到他便狠狠質問他。
可真的見到了人。
我竟然只是心疼他瘦了許多。
心裡這樣想。
嘴上卻還是說:
「賠什麼罪?」
齊青砚聲音更低了些。
「賠我擅自做主,求了這道聖旨。」
「我知道你不願嫁我,可我等不了了,我若不快些動手,沈時安回來便沒有機會了。」
沈時安沈時安,又是沈時安!
我忍無可忍打斷他:「齊青砚,我前世從未說過我喜歡沈時安,你為何總是抓著他不放?」
他被我叫得一怔。
但卻不肯回答我的話。
齊青砚總是這樣。
從不肯告訴我真實想法,總是要我去猜。
一來二去的,我也是會累的。
前世我們便是如此。
他壓抑著內心,不肯吐露半分。
我一步錯,步步錯,誤會越來越大。
最終鬧得個那樣的下場。
我注視著他。
視線沒忍住落在了他額角那道淺淺的傷疤上。
是那天被房梁砸到落下的。
我伸手,指尖輕輕碰了上去。
齊青砚的身體猛地繃緊。
「疼嗎?」我問。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不疼。」
「騙人。」我說。
「那天血流在我臉上,燙得很,怎麼會不疼?」
齊青砚緩緩抬起眼。
眼裡藏著笑意。
「你是在心疼我嗎泱泱?」
是。
我在心疼他。
同樣的事情發生了兩遍。
沒人能對施救者無動於衷。
那日從火場出來后,我昏厥前的最后一個念頭竟然是:原來上一世我並非全然是因愧疚才嫁給齊青砚的。
也許在他孤身闖入火場救我的那一瞬。
我就已經悄悄喜歡上了他。
不然怎麼解釋,像我這般受不得委屈的性子,會在前世忍受齊青砚三年之久呢?
20
齊青砚把我的反應盡收眼底。
突然開口說:「我查到沈時安有喜歡的人。」
我淡淡點頭。
沒什麼太大反應。
其實也應該看出來了。
沈時安和我一樣,對這門婚事都不太上心。
年少時的情分,怎能和男女之情混為一談呢?
但架不住雙方父母亂點鴛鴦。
只得默默聽從。
恐怕去江南這件事,也有他的私心。
見我一臉淡定的模樣。
齊青砚臉色一瞬間變得難看。
「哪怕他有心上人,你也要嫁給他?」
我疑惑抬頭。
完全跟不上齊青砚的想法。
可他還在說:「如果前世救你的是沈時安,你還會嫁給我嗎?」
我:「……」
為什麼,又轉到前世了呢?
我突然有點疲憊。
想轉身離開,卻被齊青砚拉住了手腕。
「程泱,你看到我額頭上有疤,是不是覺得我不漂亮了?」
「你別走,別不要我……」
我從沒想過齊青砚會說出這麼卑微的話。
可他偏偏就是說了。
我試圖打斷他。
可他根本不受控制。
「對不起泱泱,上一世是我變得貪心了。」
「原本只想要你報恩,后來想要你愧疚,再后來想要你心疼,最后……想要你愛我。」
「不要討厭我自作主張,也不要嫌棄我將來年老色衰,求你,不要拋棄我……」
我重重嘆了口氣。
抬手擦去他臉上的淚。
有些無奈:「你怎麼這麼愛哭啊,上輩子怎麼沒發現?」
他沒回答。
只是猛地將我拉進懷裡。
我輕聲說:「沒有嫌棄你,只是心疼,心疼你一個人扛了那麼久,心疼你明明喜歡我卻不敢說,非要拐彎抹角地試探我、讓我猜。」
最后,我笑出了聲。
「齊青砚,你是不是傻?」
他沒反駁。
只是垂下眼睛,聲音很低很低。
「我怕。」
我:「怕什麼?」
「怕我說了喜歡,你會覺得我在挾恩圖報,然后就會因為愧疚對我好。」
「那樣的好,我不要。」
齊青砚為數不多的直白。
說的話卻總能撞擊我的心口。
我垂下眼眸。
輕聲說:「齊青砚,我是喜歡你的。」
話音落下。
抱住我的手臂僵了僵。
他聲音悶悶的。
「真的嗎?」
「真的。」
齊青砚像是相信了一般,「那你哄哄我可以嗎?」
但他又很快改口:「罷了,我不為難你。」
我哭笑不得看著他。
齊青砚額上的疤不算明顯。
也不影響他的美貌。
但他還是說:「我會好好保護自己的臉的,那是我留下你的本錢。」
我憋著笑點頭。
「色衰而愛馳,這個道理,我早就懂了。」
我繼續點頭。
「以后不要見沈時安了。」
我不點頭,恢復正經:「那不行,還要向人家賠禮道歉呢。」
齊青砚炸了。
「我給他賠過罪了。」
我詫異。
齊青砚說:「此次漕運是個機會,若幹得不錯,陛下或會重用。」
我了然點頭。
還想說些什麼。
齊青砚就輕輕堵住了我的嘴。
輕聲哄道:
「我的夫人啊。」
「不要再想那麼多了。」
「安心等我娶你,好不好呀。」
我彎了彎眼。
「好啊。」
前世債,今生緣。
這一次,不再虧欠,只有相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