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去派出所補辦身份證那天,戶籍窗口的小姑娘把我遞過去的戶口頁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抬頭盯著我,眼神一點一點變了。


“你叫什麼名字?”


“林晚秋。”


“身份證號報一下。”


我把那串背了很多天的數字報出來。她低頭敲鍵盤,電腦屏幕亮了一下,原本還算平靜的臉色忽然僵住了。她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我,手指懸在鼠標上,好半天沒動。


我以為是號碼看錯了,往前湊了湊:“怎麼了?”


她沒回答,直接站起來去叫裡面的人。


幾秒后,一個穿警服的男人從隔間裡走出來,三十出頭,個子很高,肩膀很平,眉眼比我記憶裡更冷一點。他剛走到窗口,我就認出他了。


周砚。


我高中同桌,后來考進警校,畢業就回了臨嵐縣。


三年前我還沒出事的時候,縣裡搞反詐宣傳,我在街口遠遠見過他一眼。那時候他穿的是便衣,站在人群裡聽人匯報,神色很沉,我還想著有機會找他問問戶口遷出的事,結果后來就沒后來了。


他顯然也認出了我,只是那種認出來,不是見到老同學的松動,而像看見一件絕不該出現在眼前的東西。


“你說你叫什麼?”他站到電腦前,聲音壓得很平。


“林晚秋。”


他低頭看了眼屏幕,又抬頭看我,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系統顯示,林晚秋三年前已經S亡注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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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我沒聽懂。


不是不明白他說的每個字,而是每個字我都聽見了,可拼在一起,像一句根本落不到我身上的話。


我愣了兩秒,才笑了一下:“開什麼玩笑。”


“我沒開玩笑。”周砚把屏幕轉過來一點,“你自己看。”


我下意識往前靠。


屏幕上是我的名字,我的身份證號,我的戶籍地址,還有一張小小的黑白證件照。照片拍得很老,頭發別在耳后,穿著圓領毛衣,嘴角沒笑,是我二十六歲那年補辦身份證時拍的。


那就是我。


而我名字后面清清楚楚寫著四個字——S亡注銷。


注銷日期是三年前的七月十二日。


S亡原因:意外落水。


S亡登記人:趙成安。


我腦子嗡的一聲,眼前那行字像忽然長出刺,把我從頭到腳狠狠幹穿了一遍。趙成安,是我丈夫。


或者說,曾經是。


“這不可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發幹,“我人站在這兒。”


周砚看著我,眼神很復雜,像驚訝,像警惕,又像一瞬間被什麼舊事撞了一下。他問我:“你這三年在哪?”


我張了張嘴,卻沒立刻答出來。


這三年我在哪?


如果按戶籍系統上那個已經被注銷的林晚秋來看,我這三年根本不該活著。可我偏偏活著,活在距離臨嵐四百公裡外的江口碼頭,活在一條常年漂在水上的舊駁船裡,活在別人叫我“阿晚”的日子裡。


我在那裡洗過魚,收過筐,做過夜裡給工人送飯的活,夏天被蚊子咬得滿腿都是包,冬天靠一臺老舊電暖爐挨過最冷的時候。我沒有身份證,沒有銀行卡,沒有能證明我是林晚秋的任何東西,只在半夜做夢時,一遍一遍夢見一條渾濁的河、一件紅雨衣、一個孩子哭著叫我媽媽。


直到三個月前,救過我的陳阿婆S了。


她S前把一個生了鏽的鐵餅幹盒塞到我手裡,說:“阿晚,你要是還想不起來自己是誰,就把這個也扔了。可你要是想回去,回去認一認。”


盒子裡有半張泡爛的全家福,一頁從戶口本上撕下來的復印頁,還有一只斷了一半的塑料小兔子發卡。


照片裡有個小姑娘扎著兩個揪,站在我懷裡笑,門口臺階邊站著個頭發花白的女人,手裡拎著一把青菜。那一刻,我腦子裡像忽然被誰掀開一道縫,很多很碎的東西一起湧進來——我好像確實有個女兒,我好像也確實有個媽,她總嫌我年輕時脾氣太硬,勸我在婆家多忍一忍。


於是我帶著那個鐵盒回了臨嵐。


我本來只想先把身份證補出來,再慢慢去找我媽,找我女兒,找我丟掉的那三年。可我怎麼都沒想到,我回來的第一步,竟然是先在派出所裡看見自己已經S了。


我盯著屏幕,覺得手腳都在發涼。


周砚沒催我,只是看著我,過了一會兒才問:“你有別的身份證明嗎?”


我從包裡拿出那頁被塑料袋包了三層的戶口本復印件,又把鐵盒裡的半張照片推過去。


“這是我找到的。”我說,“其他的沒了。”


他說:“身份證、銀行卡、手機呢?”


“都沒有。”


“家裡人知道你回來了嗎?”


我搖頭。


他沉默了幾秒,朝旁邊的小姑娘說:“你先出去。”


窗口裡很快只剩我和他。


他把電腦屏幕轉回去,自己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在想措辭。


“林晚秋這個人,確實已經按S亡程序注銷了。”他說,“三年前七月十二號,縣裡報上來一具雨夜落河的女屍,身份由家屬認定,S亡證明、火化證明、戶口注銷,全部走完了。系統沒問題,材料也齊。”


“誰認的屍?”


“你丈夫趙成安,還有你堂妹林雪。”


我喉嚨一下堵住了。


林雪。


我媽娘家二哥的女兒,比我小三歲,從小就愛跟在我后面。她小時候成績不好,我還替她補過兩年數學。后來她中專沒念完就回縣裡了,先在美容店做學徒,再后來……再后來我腦子裡有一些很模糊的片段,像她坐在我家客廳裡吃著西瓜,跟我說姐夫最近在幫她找工作,笑得有點太甜了。


“S的人不是我。”我說。


周砚看著我,沒立即反駁。


“我知道站在這兒的人是活的。”他說,“問題是,你要證明你是你自己,也要證明當年S的那個不是你。”


我盯著他,心裡那股涼意一點點往深處鑽。


“如果我證明不了呢?”


“那你就是一個突然出現、長得像林晚秋、卻沒有合法身份的人。”他頓了頓,“這不是一句‘我是我’就能解決的事。”


我明白他的意思。


在系統裡,人S了就是S了。只要那套流程閉合,哪怕我活生生站在這裡,也只能算一張嘴,一口氣,一身沒法落檔的肉身。


“你先別驚動家裡人。”周砚把那頁戶口復印件推回來,“尤其別現在去找趙成安。”


“為什麼?”


“因為他是你S亡登記人。”他看著我,聲音壓得更低,“一個已經在系統裡把你送走的人,突然看見你活著回來,第一反應未必是高興。”


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外面太陽很大。


我站在臺階下,手裡還攥著那個生鏽的鐵盒,整個人卻像剛從水裡撈出來,背后涼得發麻。周砚沒立刻走,他跟到門口,問我要不要先找個地方坐一下。我搖了搖頭,抬頭看著這座三年沒回來的縣城。


還是原來的樣子。


郵政儲蓄那塊綠牌子還掛在馬路對面,公交站邊的小面館換了招牌,旁邊賣文具的小鋪卻還開著。以前我上班經過這條街,總嫌縣城太小,走來走去都是認識的人,連想喘口氣都得拐到河邊才行。


現在我站在這裡,卻覺得整個臨嵐都陌生得厲害。


像所有人都在正常過日子,只有我一個人是從S人堆裡爬回來的。


“周砚。”我忽然開口,“三年前,給我認屍的時候,除了趙成安和林雪,還有誰在場?”


他看了我一眼:“你媽。”


我心口猛地一縮。


“她也認了?”


“材料上有她籤名。”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但那份籤名是不是她本人籤的,我現在不能確定。”


我盯著他。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周砚沉默了兩秒,沒直接回答,只說:“三年前你失蹤的時候,我還不在刑偵,剛調去治安。那案子最早就是按意外落水走的,后來屍體找到了,家屬認了,屍檢沒做,火化很快。那時候我也覺得快得有點不對勁,但人都已經燒了,后面誰也翻不了。”


“我媽現在在哪?”


“你家老房子三年前拆了,聽說你媽沒跟趙成安住。”他說,“具體住哪,我幫你查。”


我點了點頭,沒再說別的。


我沒有直接去找我媽。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她不知道我活著,突然看見我會受不住;更怕她知道我活著,卻在這三年裡被什麼人、什麼事逼得說不出真話。


所以我先回了河灣村。


河灣村離縣城不遠,開車二十分鍾就到。那條進村的水泥路,我閉著眼都能認出來。以前春天兩邊都是油菜花,夏天會有一股水田的潮氣,到了秋天,河堤下曬滿了玉米和辣椒,遠遠看過去像一排一排亮顏色的布。


現在村口多了塊藍底白字的牌子:河灣新苑。


我看著那四個字,心裡一陣發悶。


村子還是那個村子,可舊房幾乎都拆完了,原來低矮的青磚瓦房被一棟棟三層小樓替掉,外牆貼著白瓷磚,門口停著車。只有最靠河邊那一排老屋還沒全動,像被新房子圍出來的一點舊疤。


我把車停在路邊,低頭走進村口小超市,買了瓶水。


收銀臺前坐著個頭發花白的女人,正低頭擇豆角。我剛把水放到櫃臺上,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手裡的豆角啪地掉到盆裡。


“……晚秋?”


她聲音都變了。


我盯著她看了兩秒,才認出來——桂嬸。


我家老房子隔壁的鄰居,小時候我媽去鎮上趕集,總把我和林雪一塊兒託給她看。她嗓門大,愛說是非,可心不壞。后來我嫁給趙成安,她還偷偷拉著我說過一句,男人太會裝好不一定是好事。


我沒想到,她會一眼認出我。


“桂嬸。”我說。


她盯著我看了足足半分鍾,像見了鬼似的,臉色一點一點發白。


“你……你不是……”她話都說不利索了,左右看了看,猛地站起來把卷閘門往下拉了一半,“你進來。”


我被她拽到裡屋,水還沒來得及擰開,手已經涼得像冰。


“你真是晚秋?”她壓低聲音,眼睛瞪得滾圓,“不是我眼花?”


“是我。”


她往后退了一步,拍了拍胸口,像在給自己順氣。


“老天爺……”她喃喃了句,又猛地抬頭看我,“那三年前S的是誰?”


我沒說話。


她也不等我回,自己先反應過來,眼神一下變得極其復雜。驚、怕、疑,還有一點被壓了很久、終於撞上活口的慌。


“你別回趙家。”她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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