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呼吸猛地一滯。
“送哪兒了?”
“先是縣醫院住院,后來聽說送去城南康寧養老院了。”她看著我,聲音更低,“晚秋,你別怪嬸子說話難聽,你現在突然冒出來,誰知道趙成安會幹出什麼來?他這三年在村裡裝得跟個苦命鳏夫一樣,去年還跟林雪辦了酒。你要是現在一頭衝過去,他嘴一歪,說不定反咬你一口,說你是來冒名騙錢的。”
我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他們結婚了?”
“辦酒一年多了,證領沒領我不知道。”桂嬸頓了頓,看我臉色實在難看,又壓低聲音說,“你那閨女,也一直在他們家。”
我腦子裡像一下炸開了。
糖糖。
我女兒。
她出生那年冬天特別冷,我生到后半夜才生下來,皺巴巴的一團,哭聲卻特別大。趙成安抱著她的時候還笑,說閨女像我,鼻子挺,眼睛亮,以后長大了肯定漂亮。后來糖糖三歲多學會自己穿鞋,總喜歡把左右腳穿反,坐在小板凳上仰臉叫我媽媽,叫得又黏又甜。
這三年,我明明一直在做跟她有關的夢。
夢裡她一開始還小,后來慢慢長高,頭發也長了,最后有一次甚至背著書包從我面前走過去,卻一次都沒回頭。
我原以為那是失憶的人胡亂拼出來的影子,現在才知道,她一直都是真的。
“她現在……叫誰媽媽?”
這話問出口的時候,我喉嚨發緊得厲害,像有把鈍刀慢慢在裡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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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嬸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果然,她嘆了口氣。
“孩子小,誰天天帶著,誰給口飯吃,慢慢就……”
她后面的話沒說下去,可我明白了。
我那一瞬間說不上來自己是什麼感覺。
恨?疼?還是比這更深一點的、像整個人從裡面被掏空了一塊的麻。
桂嬸從窗戶縫往外看了看,確定沒人,才壓著嗓子繼續說:“你要真想查,先去看看你自己的墳。”
我猛地抬頭。
“他們給你立了碑,就在村東那片新公墓,靠河邊第二排。你媽后來去鬧過,說不許立空墳,結果誰也沒聽她的。趙成安逢年過節還帶糖糖去燒紙,村裡人都說他有情份。晚秋,你要是想知道這幾年他們把你S這件事做得有多真,你去看一眼就明白了。”
我沒在桂嬸店裡久留。
出門前她還SS拽著我胳膊,叫我別衝動,千萬別讓趙家先看見。我點了頭,可一上車,手還是抖得連鑰匙都差點沒插進去。
村東那片公墓是后來新修的,挨著河堤,風大,樹少,白天都顯得空蕩蕩的。我順著一排排石碑找過去,走到第二排時,腳步猛地停住了。
我看見了我自己。
一塊深灰色墓碑,上面嵌著一張照片。照片不是身份證照,而是我結婚那年拍的證件合影裡裁出來的。頭發挽著,耳朵上戴一對小珍珠耳釘,笑得很淺。
碑上寫著:
亡妻林晚秋之墓。
立碑人:夫趙成安,女趙糖糖。
我站在那裡,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幹了一下,半天都沒喘上氣來。
墓前有還沒燒完的紙灰,還有一小袋快化掉的水果糖。糖紙是粉色的,上面印著卡通兔子。那是糖糖小時候最愛買的牌子。
她真的來過。
她真的在這三年裡,被人帶著到我的空墳前,喊過別的女人媽媽,再來這裡給我燒紙。
我低頭看著碑上的“亡妻”兩個字,忽然覺得特別荒唐。
原來我這三年不是沒人替我記著。
是有人一邊把我記進墓裡,一邊拿著我的那份命往下過日子。
我蹲下去,手指碰了碰那張照片,冰涼的石面凍得我指尖發麻。就在這時,身后忽然傳來一個小女孩的聲音。
“爸爸,這裡就是媽媽嗎?”
我渾身一僵,猛地站起來。
隔著兩排墓碑,我看見趙成安牽著一個小女孩走過來。
女孩背著粉色書包,扎著兩條小辮,走路有點蹦,校服袖口卷起一截,手裡還拎著一朵不知道從哪裡摘來的小野花。
是糖糖。
三年沒見,她已經長高了很多,臉也長開了,可眉眼還是跟小時候一模一樣,尤其是抬頭看人的時候,眼尾會微微挑一下,那是像我。
趙成安也還是老樣子。
白襯衫,黑夾克,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收拾得很幹淨,看上去還是村裡人最愛誇的那種體面男人。他比三年前瘦了點,臉上的線條也更深,可那種看著老實、說話總留三分餘地的勁兒,一點沒變。
我下意識往旁邊的柏樹后躲了一下。
不是怕,是太突然。
我甚至還沒來得及想清楚,我如果就這麼站出去,糖糖會不會認出我,會不會哭,會不會被趙成安立刻反咬一口,說我是瘋子,是騙子,是來碰瓷S人的。
“嗯。”趙成安把紙錢放下,聲音溫和得刺耳,“這就是媽媽。”
糖糖仰著臉:“那為什麼別人都有媽媽接,我沒有?”
我的手一下攥緊了樹皮,指甲刮得掌心生疼。
趙成安沉默了兩秒,蹲下來替她整了整書包帶。
“媽媽去很遠的地方了。”
“遠到不能回來嗎?”
“不能。”
糖糖抿了抿嘴,小聲說:“可是林雪阿姨說,她以后會一直陪我。”
我聽見這句話,胸口那點本來就勉強壓著的火,忽然往上竄了一大截。
趙成安卻只是笑了笑,摸摸她的頭:“你林雪阿姨對你好,你以后要聽話。”
糖糖點點頭,把手裡的野花放到墓前,又很認真地雙手合十,奶聲奶氣地說:“媽媽,我這次考試考了雙百。老師讓帶家長去領獎,可是爸爸那天有事,林雪阿姨去了。她說我表現好,下個月帶我去拍新照片。媽媽,你不要生氣。”
那一瞬間,我眼前一下就模糊了。
不是因為她忘了我。
她太小了,小到誰抱她,誰哄她睡覺,誰給她梳頭發,誰就是她以為的依靠。她不是忘,是沒人讓她記。
我SS咬住嘴唇,才沒讓自己當場衝出去。
等趙成安牽著糖糖走遠,我才慢慢從樹后出來。墓前那朵野花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我低頭看著,忽然想起糖糖兩歲那年也這樣,喜歡蹲在田埂邊摘野花,攥一把回家,全插在我吃飯的碗裡,非說那是送媽媽的。
我在墓前站了很久,最后把那袋快化掉的水果糖拿走了。
我沒有資格讓它繼續擺在這裡。
那天傍晚,我在縣城最舊的一家旅館住下。
房間不大,牆上還有潮斑,窗子對著一條后巷。我把鐵盒、半張照片和那袋糖並排放在床頭,自己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地發了很久的呆。
天黑透的時候,周砚來了。
他沒敲太久門,我一開,外面的煙味就跟著冷風一起進來了。他手裡拎著兩個飯盒,進門后先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確認我有沒有衝動到直接S回趙家。
“我去過河灣村了。”我先開口。
“我知道。”他說,“桂嬸給我打電話了。”
我愣了一下。
“她怎麼有你電話?”
“以前她兒子打架,是我處理的。”周砚把飯盒放桌上,“她說看見你了,還說你臉色像能拎刀去砍人。”
我低頭笑了一下,那笑意卻一點都沒落到眼裡。
“差不多。”
周砚沒接這句,只把其中一個飯盒推給我:“先吃點東西。”
我沒什麼胃口,卻還是打開了。
是很普通的番茄雞蛋和米飯。熱氣往上冒,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從早上到現在,只在桂嬸店裡擰開過那瓶水,別的什麼都沒進。
“我查到你媽了。”周砚坐到對面的舊沙發上,“康寧養老院,在城南,不是正規精神病院,算半護理半託管。你丈夫這三年一直按月打錢過去,籤字人是林雪。”
我握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她真的瘋了?”
“不像。”周砚看著我,“養老院護工說,你媽剛送進去那陣一直鬧,說女兒沒S,說棺材裡那人不是你。后來被人喂了不少鎮靜藥,慢慢就不怎麼鬧了,但精神時好時壞,有時候認人,有時候不認。”
我閉了閉眼,只覺得胸口堵得發疼。
“我明天去看她。”
“我陪你去。”
我抬頭:“你就這麼信我?”
周砚沉默了幾秒。
“我信不信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你活著回來了,而系統裡你已經S了。只要這兩件事同時成立,三年前那套流程就一定有問題。”
“可你還是沒說,你到底信不信我。”
他看著我,終於把煙掐進桌上的一次性紙杯裡。
“我信。”他說,“因為三年前你出事前,我見過你一次。”
我怔住了。
“什麼時候?”
“你失蹤前一天。”他聲音很平,“那天我剛從縣裡開會回來,在老橋頭碰見你。你拿著一沓紙,臉色很難看,問我如果有人偷偷用你名義買B險、做貸款擔保,算不算犯法。我問你是不是趙成安,你說還沒證據,只是想先問問。后來我還沒來得及再找你,人就沒了。”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點本來像被霧罩著的記憶,忽然有一絲很細的亮光透進來。
雨,橋頭,風,還有一沓被我捏得皺巴巴的紙。
我確實在出事前,發現過什麼。
“你為什麼現在才說?”
“那時候你人已經‘S’了,家屬手續齊全,案子也按意外結了。再說我只是路上碰見你問了幾句,沒證據。”周砚頓了頓,“但現在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因為你回來了。”他說,“S人不會自己回來。”
第二天早上,我跟周砚一起去了康寧養老院。
養老院建在城南一片老廠房改的樓裡,外牆刷得很白,窗戶卻都裝了防護欄。院子裡曬著被子,空氣裡一股藥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聞久了讓人發悶。
前臺護士聽說我們要見孫桂枝,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周砚出示的證件,明顯愣了一下。
“家屬探視要登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