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就是家屬。”我說。


她眼神很奇怪,大概是覺得面前這個女人和資料上那個已經S亡的女兒長得實在太像。


可她最后什麼都沒問,只帶我們上了二樓。


我媽住在最裡面一間,靠窗那張床。


她比我記憶裡瘦了很多,頭發白了一大半,正坐在窗邊剝橘子。橘子剝得很碎,一瓣一瓣擺在床頭小桌上,像她手不穩,又像根本沒心思吃。


護工推門進去,喊了聲:“孫姨,有人看你。”


她慢慢抬起頭。


我們隔著幾步遠對視上的那一秒,我心裡像有什麼東西猛地塌了一塊。


她先是愣住,像沒反應過來。幾秒后,手裡的橘子啪地掉在地上,整個人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嘴唇哆嗦得厲害。


“……晚秋?”


我站在門口,嗓子像被堵住,好半天才發出聲。


“媽。”


她沒立刻撲過來,反而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又驚又怕,像是不敢信,也像是怕眼前這個人是自己腦子又一次發病時看見的影子。


“不是……”她搖著頭,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你不是……他們說你S了,燒了,骨灰我都……”


后面的話她沒說完,整個人已經抖得站不住。


我衝過去抱住她的時候,她身上有很重的藥味,肩膀薄得像一把骨頭。她在我懷裡僵了足足兩三秒,才猛地抬手SS抓住我衣服,哭得幾乎背過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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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知道不是你,我就知道不是你!”她一邊哭一邊用力拍我后背,像怕一松手我又沒了,“我說那不是你,他們誰都不信,他們都說我瘋了……”


我抱著她,眼淚也終於下來了。


這三年裡,我一直像隔著層霧在活。哪怕回到臨嵐,知道自己S了,看見自己的墓,看見趙成安帶著糖糖去燒紙,我都只是胸口發冷,像痛還沒有真正落到實處。


直到我媽在我懷裡哭著說出這句“我就知道不是你”,我才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我是真的回來了。


而有人真的用我S過一回。


護工看見這場面,嚇得不輕,想上前勸,被周砚攔住了。


我扶我媽坐下,好不容易等她情緒稍微緩一點,才問她:“當年到底怎麼回事?”


她手還SS攥著我的手,生怕一松我就會消失。


“那天晚上下大雨,你說去河邊倉庫找趙成安談事。”她聲音發顫,眼淚一邊流一邊往下說,“我攔你,你不聽。你說他偷偷給你買了B險,還讓你籤了什麼貸款擔保,你要當面問清楚。你走了以后一直沒回來,我半夜給你打電話打不通,第二天一早趙成安就回來說你掉河裡了。”


我心口一緊。


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又亮了一點。


雨夜,河邊,手機裡不斷震動的消息,還有我撐著傘,腳下泥水滑得厲害。


“后來呢?”


“后來他們真的從下遊撈回來一具女屍。”我媽說到這裡,整個人都抖起來,“那屍體泡得變了樣,臉也腫了,頭發全糊在臉上。我一看就說不對,那女人肚子上沒有剖腹產的疤,你生糖糖那刀是橫著的,我怎麼會認不出來?可趙成安和林雪一口咬定就是你,說你手上的戒指、身上的衣服都對,誰會拿這種事開玩笑。館裡那邊也一直催,說天氣熱,屍體放不得,讓趕緊辦。后來他們把我拉到旁邊,硬讓我在單子上按手印……”


她說著說著,喉嚨一下哽住。


“我不按,他們就說糖糖還小,你都S了,我要再鬧,孩子以后怎麼辦。林雪還抱著糖糖在旁邊哭,說姐你放心走吧,孩子她會當親生的一樣帶。晚秋,我那時候……我那時候真是被他們逼糊塗了。”


我鼻子一酸,連忙搖頭:“不是你的錯。”


“怎麼不是我的錯?”我媽眼淚掉得更兇,“我要是再硬一點,再拖一天,哪怕做個屍檢,哪怕把那屍體多放一夜,你都不會……都不會被他們做成真的S了。”


她說完猛地捂住臉,哭得整個人都彎下去。


我坐在她旁邊,心裡一陣一陣發麻。


剖腹產的疤。


戒指和衣服。


所以當年那具被認成我的女屍,根本不是我。只是有人拿了我的東西,給她套了我的名字。


“媽,你還記不記得,那屍體還有別的什麼特徵?”


她愣了愣,努力想了半天,忽然說:“右手小拇指,像少了一截。”


我和周砚對視一眼。


他眼神一下沉了。


我媽繼續說:“我那時候還說過,你小拇指明明是好的,可他們都說屍體泡久了,看差了。后來我再鬧,趙成安就說我傷心過度胡說八道,把我帶去醫院打了針。等我再醒的時候,靈堂都搭起來了。”


我聽到這裡,只覺得后背一陣發冷。


不是因為知道那套流程有多髒,而是因為我忽然意識到,趙成安從認屍、火化、立碑,到后面把我媽送進養老院,根本就不是臨時起意之后的慌亂補救。


他太順了。


順得像早就想好,只等一個把我從這個世上抹掉的機會。


從養老院出來后,周砚一直沒說話。


車開到城南高架下,他才把車靠邊停住,點了根煙,卻半天沒抽,只夾在指間慢慢燒。


“你媽說的小拇指缺一截,是條線。”他說。


“什麼意思?”


“河灣村那一片三年前丟過一個女工。”周砚轉頭看我,“叫何秀娟,外地來你們村邊上的砂石廠做工,右手小拇指小時候被卷過,指尖少一截。她失蹤時間,正好也是你出事那天晚上。”


我心裡猛地一跳。


“她后來找到了嗎?”


“沒有。”周砚把煙掐了,“報案記錄寫的是自行離開,家屬沒文化,也沒錢,一直在外地打工的人,說丟就丟了,后面就慢慢沒人追了。”


我盯著他,忽然覺得空氣都變得發悶。


“你懷疑,S的是她?”


“至少你媽說的特徵對上了。”他說,“還有,你說趙成安偷偷給你買了B險、拿你做貸款擔保,這兩件事都值得往下翻。”


“B險能查嗎?”


“能。”周砚發動了車,“但不一定順。”


事實證明,他這句“不一定順”已經說得很客氣了。


B險公司那邊一開始根本不願意配合,說理賠已經結案,受益人合法,相關資料不能隨便給。我和周砚跑了兩趟,最后還是他拿著協查手續,才把三年前那份保單復印出來。


看到保單受益人那一欄的時候,我笑了。


受益人第一順位,趙成安。第二順位,林晚秋之女趙糖糖。


保額五十萬,附加意外身故。


投保時間,就在我“S亡”前一個月。


而我對這份保單,毫不知情。


更惡心的是,投保申請表上籤的居然真是我的名字。筆畫、習慣、落筆的頓挫,都像是我親手寫的。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終於想起來了。


那是糖糖幼兒園辦學平險那陣子,趙成安拿著一沓資料回家,說學校要求父母把孩子的附加險也一塊兒籤。我當時正在廚房燒菜,手上還有面粉,他把紙往我旁邊一放,說名字都圈好了,你籤一下就行。


我連看都沒看,全籤了。


那時候我怎麼都想不到,裡面會夾著一份給我自己買的意外險。


“所以他從那時候就準備好了。”我把保單放回桌上,聲音發冷,“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就想讓我S。”


周砚沒接話,只把另一份材料推過來。


那是理賠到賬單。


金額五十萬,到賬時間正好在我火化后一周。


“還有拆遷。”他說,“你家老房子是你外婆留下的,戶主原本是你媽,后來你結婚前加了你名字。你‘S’以后,你那一份繼承權順延到趙成安和糖糖,監護權又在他手裡。所以那年河灣村舊房改造,你家那一筆補償,最終大頭也落在他手裡。”


我看著那張補償清單,忽然想起桂嬸說的那句——他拿了B險,又拿了拆遷補償。


原來不是一句帶點誇張的村裡闲話。


是真的。


我的S,從頭到尾都被他們算過價。


“你有沒有想過,”我低聲說,“也許他根本不是想讓我S,只是想讓我從法律上S。那天晚上我如果真掉進河裡沒了,他順勢認屍;如果我沒S,他也照樣能用別的屍體把這件事做S。”


周砚看著我,眼神沉了一下。


“你是說,他原本就打算找一具屍體替你?”


“我不知道。”我捏著手裡的紙,只覺得指節一陣發白,“可如果不是這樣,為什麼偏偏是那天?為什麼我剛發現B險和擔保,就出事了?又為什麼偏偏那麼巧,下遊會有一具差不多年紀的女屍,身上還恰好有我的衣服和戒指?”


周砚沒有立刻反駁。


那點沉默比答案更說明問題。


第二天,他帶我去了縣殯儀館的檔案室。


殯儀館這三個字,我三年裡一次都沒碰過。可車剛開進院子,我聞見那股熟悉的、潮湿裡帶著香灰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腦子裡竟然猛地閃過幾個碎片——白瓷磚走廊、冷櫃鐵門、還有夜裡很空的值班室。


我愣了半秒,才意識到那不是現在看到的,是我的記憶裡本來就有。


周砚停好車,回頭看我:“怎麼了?”


“沒事。”我按了按太陽穴,“就是覺得這地方……我以前好像來過很多次。”


他看著我,沒說話。


檔案室的管理員姓老田,年紀很大,脾氣卻怪,看誰都像別人欠他工資。周砚把手續遞過去,他翻了又翻,最后陰陽怪氣來了一句:“三年前都結案燒完的事了,還翻什麼舊賬。”


“因為人活著回來了。”周砚說。


老田抬頭看了我一眼。


只這一眼,他臉上那點吊兒郎當就沒了。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眼神一點一點變得發直,像突然從灰裡翻出一張舊照片,發現裡面的人居然站到了自己面前。


“你……”他喉嚨動了動,“你是林晚秋?”


“是我。”


他張了張嘴,最后什麼都沒說,只把門打開,轉身去裡面翻檔案。


十幾分鍾后,他拿出來一只舊文件袋。


袋子上寫著:2023-0712,無主轉家屬認領女屍。


我盯著那一行字,心裡一陣陣發緊。


老田把資料攤開,一頁頁往后翻。交接單、認領單、火化單、骨灰領取憑證,最后抽出幾張屍體入館時拍的存檔照片。


第一張就讓我喉嚨發堵。


照片裡是一具女人的屍體,臉部腫脹變形,頭發湿淋淋地貼在額邊,身上的紅雨衣被水泡得發暗。臉確實看不太出來,可只要往下看,我就知道那不是我。


因為她腹部平整,沒有剖腹產疤痕。


而她右手小拇指,確實少了一小截指尖。


我站在檔案桌前,手指不自覺地扣住桌邊,半天沒動。


老田偷偷看了我一眼,聲音低了點:“當年我就覺得不太對。你媽在這兒哭著說這人不是你,可趙成安跟林雪一口咬S,說你落水以后臉都泡壞了,認不得很正常,衣服、戒指、身高都對。再加上天氣熱,館裡那時候催得急……”


“你為什麼沒堅持要屍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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