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田卻沒生氣,只嘆了口氣。
“我就是個管檔案的,哪有資格堅持。再說你家屬籤字齊了,派出所那邊也按意外走,館裡能拖一會兒,拖不了一整夜。”他說著又往后翻出一張放大照片,“不過這戒指,我一直覺得奇怪。”
那是一張右手特寫。
屍體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素銀戒,戒圈外側有一道很明顯的刮痕。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我的婚戒。
結婚第二年,糖糖拿著剪刀學大人修指甲,不小心把戒圈劃了一道,我還心疼了好幾天。后來一直沒拿去修,就那麼戴著。
“這戒指怎麼到她手上的?”老田喃喃道,“你要說屍體是你,這還說得過去。可你現在活著回來,那這戒指……”
我盯著那枚戒指,腦子裡忽然又閃過一個很短的畫面。
很黑,很湿,像在河邊。有人抓著我的手,用力往下拽,我指尖刮過粗糙的石頭,戒指被扯得生疼。再往后,就是一陣混亂的水聲和頭皮發麻的冷。
我猛地閉了下眼,后背全是冷汗。
“你想起什麼了?”周砚問。
“有人拽過我的手。”我低聲說,“在我掉進河裡之前,或者之后。我不確定。但我記得戒指像是被人硬拽走的。”
老田把資料袋重新系好,動作比剛才慢了很多。
“還有個東西。”他說,“三年前你火化那單,是夜裡加的急單,籤字的人不是老館長,是副館長李世榮。李世榮去年腦梗,人已經半廢了,現在在縣醫院后頭的康復中心養著。你們要是真想知道當晚怎麼那麼快,去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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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殯儀館出來后,我和周砚沒立刻去康復中心。
因為他接到了另一個電話。
是局裡法醫室打來的,說他們調出了三年前河灣村失蹤女工何秀娟的舊卷宗,裡面有一張身份證復印件和一張招工登記表。最關鍵的是,招工登記表上備注過——右手小拇指機械損傷,缺失遠端指節。
一模一樣。
“基本能對上。”周砚掛掉電話,聲音發沉,“如果殯儀館那具女屍真是何秀娟,那趙成安就不是簡單認錯,而是明知道不是你,還把她按成了你。”
“可他怎麼會剛好有我衣服和戒指?”
我這話剛說完,腦子裡忽然又亮起一個很碎的片段。
那天晚上我出門前,穿的就是那件紅雨衣。戒指也戴在手上。
而如果后來有人撈到了我、或者以為我S了,再把我身上的衣服和戒指扒下來……
我猛地打了個寒戰。
周砚像也想到了一樣,臉色一下沉得很厲害。
“不是剛好。”他說,“是你出事以后,有人先碰過你。”
我沒接話,只覺得胃裡一陣陣往上翻。
如果不是我命大,被陳阿婆在下遊撈起來,我現在連解釋自己是誰的機會都不會有。甚至我連被誰穿著我的衣服、戴著我的戒指進了火化爐都不會知道。
傍晚的時候,我們去了縣醫院后頭的康復中心。
李世榮住在三樓最裡面一間,右半邊身子不太能動,說話也慢。看見我們進來時,他正對著窗外發呆,臉有點歪,整個人像被病把稜角都磨平了。
可我一報名字,他眼神瞬間就變了。
那是一種很老很老的警覺,像身體已經半廢了,骨子裡的那點敏感卻還在。
“……你說誰?”他聲音含混。
“林晚秋。”
他盯著我,臉上的肉輕輕抽了一下,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不是S了嗎?”
“所以我來問問你,三年前那晚,為什麼那麼急著燒一個本該先做屍檢的女人。”
李世榮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說了。
最后他抬起那只還能動的左手,指了指門。
“關上。”
門關上后,屋裡只剩下醫療機器輕微的嗡鳴。
李世榮靠在枕頭上,眼睛看著天花板,像在說別人的事。
“不是我想急,是有人逼我急。”他慢慢開口,“那晚十點多,趙成安先來找過館裡,說他媳婦掉河裡了,人要是找著,能不能盡快幫忙處理。我當時還罵他晦氣,人都沒找到,處理個屁。結果后半夜一點多,下遊真送來一具女屍,他五點不到就帶著人來認了。”
我心口一緊:“你覺得不對?”
“太快了。”李世榮喘了口氣,“正常家屬認屍,尤其是這種泡過水、臉都變樣的,至少得嚎一陣、遲疑一陣。可他沒有。他一進來就盯著那屍體手上的戒指,看了兩眼就說是他媳婦。你堂妹林雪在旁邊哭得倒挺像那麼回事,可我記得清楚,你媽一進門就癱了,嘴裡一直說不對,不是她。”
“那你為什麼還讓燒?”
李世榮苦笑了一下,嘴歪得更厲害。
“因為當天早上七點,趙成安就把派出所那邊蓋章的認定單拿來了。”他說,“還有河灣村拆遷辦的人,跟他說了幾句我沒聽全的話,大概意思是你家那套房子正趕手續,不能拖。再加上天氣熱,屍體當時確實開始變了,館裡又怕鬧,最后就走了急單。”
“誰跟他說了話?”
“我不知道名字。”李世榮閉了閉眼,像在回憶,“瘦高個,穿白襯衫,手上一直夾著煙。哦,對了,那人左眉骨上有顆黑痣。”
我跟周砚對視了一眼。
左眉骨有黑痣的拆遷辦工作人員,我沒印象,可河灣村那個舊房改造項目的負責人,我卻在記憶裡隱約見過一個人——姓高,常跟趙成安一起吃飯。
李世榮說到這裡,忽然看了我一眼。
“林晚秋,你要真活著,就趕緊把自己這身份坐實。”他聲音很低,“人一旦在紙上S過一回,活著回來,后面要命的事多著呢。”
他這話說得一點都不嚇人,卻讓我后背莫名發涼。
當天晚上,我回旅館時,門是虛掩著的。
我明明記得自己走時鎖得很S。
那一瞬間,我幾乎沒猶豫,立刻往后退了一步。下一秒,房門突然從裡面被人猛地拉開,一只手直接朝我脖子掐過來。
我本能地側身,整個人撞到走廊牆上,肩膀狠狠一麻。那人沒撲空,反手又來拽我頭發。我看見他戴著黑帽子,臉被口罩遮了一半,根本看不清。走廊燈昏黃,他下手卻很準,像不是臨時起意,是專門衝著我來的。
“誰讓你回來的?”他壓著聲音罵了一句,手臂發力,SS把我往欄杆上按。
我腦子裡一片空白,唯一的念頭就是不能被他按住。我抬膝狠狠幹在他腿上,趁他吃痛,反手把門口的熱水壺砸過去。熱水壺撞在他肩上,哐當一聲摔碎,整個走廊瞬間炸開好幾聲尖叫。
隔壁有人開門出來罵,樓梯口也傳來腳步聲。那人顯然不想鬧大,抬手狠狠推了我一把,轉身就跑。
我追到樓梯口時,只看見他黑色的背影一閃,消失在下面拐角。
五分鍾后,周砚帶著人趕到。
我坐在旅館前臺的塑料椅上,手還在抖,脖子上一圈火辣辣地疼。前臺大姐一邊給我拿冰袋一邊念叨,說這年頭住個店都不安全,早知道白天看我臉色不對就該問兩句。
周砚蹲下來檢查我脖子上的淤痕,臉色很難看。
“看清臉沒有?”
我搖頭。
“聽見聲音了嗎?”
“像外地口音,不重。”我頓了頓,“但他知道我是回來的人。”
周砚沉默了兩秒,站起來對旁邊的人說:“調監控,封旅館門口路口錄像,今晚開始她換地方住。”
我抬頭看他:“我不能一直躲。”
“你現在不是躲,是先活著。”他低頭看著我,聲音壓得很沉,“林晚秋,你在系統裡已經S過一次了。有人既然敢把你按S,就敢再來第二回。”
那天晚上,我被帶去了縣局后面的招待所。
房間比旅館好一點,窗外就是院牆。我洗臉的時候,看見鏡子裡自己脖子上一圈明顯的手指印,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裡,有人好像也這樣掐過我。
不是完整的畫面,只是一種很強烈的窒息感,和耳邊混著雨聲的一句罵——“你真當自己跑得掉?”
我扶著洗手臺站了很久,心裡那點碎片一樣的記憶,終於開始一點一點往一起拼。
第二天一早,周砚帶我去做了DNA樣本。
要先證明我是我。
這是最基本的一步。
取樣不疼,可我看著自己頭發被剪下一小绺,心裡卻有種說不出的荒唐感。人活到我這個份上,回到故鄉第一件事不是回家,不是抱孩子,也不是去看媽,而是先證明自己不是個冒名頂替的S人。
可荒唐歸荒唐,我知道這一步必須做。
樣本除了跟我媽比,還得跟糖糖比。
“怎麼取孩子的?”我問周砚。
“學校體檢有舊資料,可以先調。”他說,“必要的話,還要補採。”
我沉默了一會兒,問他:“她要是見到我,會不會認不出來?”
周砚看了我一眼,沒立刻回答。
“孩子太小,三年足夠改掉很多東西。”他說得很慢,“但血緣這東西,不是說沒就沒。”
我沒說話。
因為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可安慰歸安慰,真到那一刻,疼不疼,只有我自己知道。
下午,周砚帶我去見了何秀娟的弟弟。
他叫何小東,二十五六歲,皮膚曬得發黑,穿著工地上最常見的那種灰夾克。進門的時候,他眼裡全是防備,像被很多次希望落空磨得不敢再輕信誰。
直到我把殯儀館那張屍體手部特寫照片推到他面前。
他低頭只看了一眼,眼圈立刻就紅了。
“這是我姐。”他聲音發啞,“她小拇指小時候被機器絞掉一截,誰都能認出來。”
我心口一沉。
其實昨天看到照片的時候,我心裡已經有了七八分把握。可現在這句話從家屬嘴裡說出來,還是像一錘子狠狠幹下來,告訴我那三年前被替我燒掉的,不是一個模糊不清的“無名女屍”,是一個有名字、有弟弟、有家的人。
“她怎麼會去河灣村?”我問。
何小東抹了把臉,聲音發抖。
“她在趙成安承包的砂石廠打過工。”他說,“出事前一個月,廠裡拖了她半年工資。她離婚帶著孩子,家裡全靠那點錢。后來工頭老推,說老板不在。她那天給我打電話,說找到老板住哪了,晚上去要,實在不行就報警。結果那通電話以后,人就沒了。”
我看著他,手心一點點攥緊。
“她最后一次聯系你,是哪天?”
“七月十一號晚上。”他報出日期的時候,我腦子裡猛地一沉。
就是我出事那天。
同一個夜晚,我去河邊找趙成安,何秀娟去他家附近要工錢。后來我掉進河裡,何秀娟S了,而她的屍體被他們認成了我。
這不是巧合。
這根本是一場把所有髒東西都撞到一起、最后又被趙成安他們狠狠幹順走的局。
“她有沒有穿什麼特別的衣服,或者帶什麼東西?”周砚問。
何小東想了想,突然從包裡翻出一張舊照片。
照片裡,何秀娟站在工棚門口,穿著一件深藍色雨衣,頭發扎得很緊,右耳垂上有兩只很小的金屬耳釘。
我盯著那兩只耳釘,腦子裡忽然一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