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有些話,只要我說得夠具體,他們就知道我不是只“疑心”,我是真的已經摸到了那一層。


“上車。”趙成安忽然說,“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


我沒動。


“怎麼,想在這兒跟我演鬼回村?”他看著我,眼神一點點冷下來,“林晚秋,你既然沒S,總得把這三年去了哪說清楚。不然你覺得別人會信你,還是會信一個早就埋了三年的墳?”


我知道他在激我。


可我還是朝前走了一步。


“好啊。”我說,“那就去把話說清楚。”


這一路上,我坐在后排,林雪坐副駕,趙成安開車。


車沒往村裡開,而是直接往河邊那排舊倉庫去。就是三年前我出事的地方。


窗外的河還是那條河,只是堤壩邊的雜草長得更高,舊倉庫的鐵門也比以前更鏽。車剛停下,我心口就開始一陣一陣地發悶,像身體比腦子更早認出來了這地方。


林雪下車時腿都軟了一下。


她是真的慌。


不只是因為看見我,更因為她知道,這地方埋著什麼。


倉庫裡還是老樣子,水泥地裂著縫,牆邊堆著廢舊麻袋,空氣裡一股潮味。只是這次不是下雨天,沒有轟鳴的雨聲替誰遮醜,所以裡面安靜得可怕。


我站在門口,沒往裡走太深。


趙成安轉身把門半掩上,才回頭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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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他說,“你想要什麼?”


這句話一出口,我反而一下明白了。


他根本不覺得我是來要真相的。


在他眼裡,我活著回來,最合理的動機不是報案,不是翻案,是來要錢。


因為他自己就是這種人,所以他只會用這一套想別人。


“我要什麼?”我看著他,笑了,“我要你把三年前那晚每一句真話都說出來。”


林雪站在一旁,臉色白得像紙,忍不住先哭了。


“姐,當年真是意外!你掉進河裡以后,我們也怕得不行,后來剛好——”


“剛好何秀娟S了。”我接上她的話,“剛好你們就把我的戒指給她戴上了。”


她哭聲一下停住。


趙成安盯著我,眼底終於有了一點真正的陰沉。


“誰告訴你的?”


“你猜。”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下。


“周砚?”


我沒說話。


“還是我那嶽母?”他慢慢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壓低,“林晚秋,你有沒有想過,三年前你已經走得很幹淨了。現在非要回來把這攤爛事翻出來,對誰有好處?”


“對何秀娟有好處,對我媽有好處,對我有好處。”我看著他,“對你當然沒好處。”


他沒接,反而忽然說了句不相幹的:“糖糖現在成績挺好,鋼琴也在學。林雪帶她帶得不錯。”


我心裡猛地一沉。


他是在拿孩子戳我。


果然,下一秒他就淡淡道:“你真把事情鬧開,最先受影響的就是她。她現在學校、戶口、監護人,全在我這兒。你一個S了三年的人,突然活過來,別人會怎麼說她?”


我指甲一下掐進掌心。


“趙成安,你拿孩子威脅我?”


“我是在提醒你。”他看著我,眼神一點溫度都沒有,“人活著,別總想著贏,先想想輸不輸得起。”


林雪像是終於受不了了,哭著抓住他袖子:“姐夫,別說了……”


“你閉嘴。”他甩開她,臉色已經徹底沉下來,“三年前要不是你沉不住氣,非要去拽她戒指,后面哪來這麼多麻煩。”


我渾身猛地一震。


林雪也一下愣住了,像沒想到他會直接把話捅開。


而這,就是我等的。


我下意識去碰口袋裡一直開著錄音的手機。


趙成安卻像忽然看見了什麼,眼神一厲:“你在錄音?”


他猛地朝我撲過來。


我轉身就跑。


倉庫外就是堤壩和河,風很大,吹得我頭發亂得睜不開眼。林雪在后面尖叫了一聲,趙成安的腳步卻離我越來越近。


就在他伸手抓住我后衣領那一秒,前方忽然傳來一聲暴喝。


“警察!別動!”


周砚從堤壩下衝上來,后面跟著兩個刑警。


趙成安臉色猛地變了,松手就想跑,可還沒邁出去兩步,就被人從側面撲翻在地。林雪站在原地,整個人都傻了,連哭都忘了。周砚一把拽住我胳膊,把我往自己身后一帶,另一只手已經亮出了執法記錄儀。


“趙成安,你剛才說的話,再說一遍。”


趙成安趴在地上,臉都變了色,可嘴還硬。


“我說什麼了?我什麼都沒說!”


“你說三年前林雪拽了林晚秋的戒指。”周砚看著他,“你也承認三年前她落水后,你們在場。”


趙成安咬著牙,不吭聲。


林雪卻先崩了。


她猛地蹲下去抱住頭,哭得喘不過氣來:“不是我想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天她掉下去以后還在喊,姐夫說先別管,雨這麼大,她自己爬不上來也活不了。后來何秀娟來要錢,看見我們站在河邊,她說要報警,姐夫開車想嚇她,她躲的時候撞到石頭上,頭一下就不動了……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這一刻,風聲都像靜了。


我站在原地,只覺得全身血都往頭頂衝。


原來真相竟然是這樣。


不是一場單獨的謀S,也不是一個完全提前排好的局,而是兩個本來就心裡有鬼的人,在同一個夜晚,為了保住自己,眼睜睜看著一個人掉進河裡,又間接逼S了另一個來要工錢的女人,最后順手把兩條命一起塞進了最省事的答案裡。


周砚盯著林雪,聲音發冷:“繼續說。”


林雪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話一旦開了頭,后面就像再也兜不住。


她說我那晚確實是去找趙成安算B險和擔保的賬,說趙成安早就和高偉一起用我的名義做了貸款,還打算等拆遷款下來就徹底把我那份轉走。她說趙成安早就買了意外險,但本來只是想防萬一,並沒真打算S我,是那晚我說要報警、要帶糖糖離開,他才急了。她還說我掉進河以后,她嚇得要去喊人,趙成安攔住她,說這會兒喊人等於把擔保、B險、外面那堆債全翻出來。


然后何秀娟來了。


她冒雨找過來,罵趙成安欠工錢還躲,雙方在河邊推搡,她摔到石頭上,當場沒了氣。林雪嚇瘋了,趙成安卻第一個反應過來,說反正林晚秋也活不了,不如把事情一起做掉。


“他讓我把你戒指拽下來,又把雨衣脫了。”林雪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說只要屍體泡得夠壞,誰也認不出來。后來我們把何秀娟拖到下遊邊上,又把你的包、手機、戒指都給她放上了……姐,我真的不是想讓你S,我那時候就是怕,我太怕了……”


我站在風裡,整個人都像凍住了。


三年前那個雨夜裡我一直想不起來的空白,現在終於被一寸一寸填滿。可真相填進來,不是讓我好受,是讓我更清楚地知道,他們當時是怎麼站在岸上,看著我一點點沉下去,又是怎麼把另一個無辜女人拖進我的名字裡。


我忽然很想吐。


不是惡心,是一種從骨頭裡翻上來的寒。


周砚那邊的人已經把錄音、執法記錄和現場固定都做完了。趙成安還在掙扎,嘴裡不停罵林雪瘋了、胡說八道,可這種時候,越罵越像把自己最后那點體面撕得更碎。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陌生。


這個男人曾經在我生糖糖那天整夜守在產房外,也曾經在我媽摔斷腿時跑前跑后送了半個月飯。村裡人都說他穩、能扛事、會來事,說我嫁得好。


原來一個人能在日子裡裝成好人,也能在要命的時候這麼冷。


臨被帶走前,趙成安忽然回頭看了我一眼。


“林晚秋。”他咬著牙,眼神陰得像刀,“你以為你贏了嗎?你S了三年,糖糖跟我過了三年。她認不認你這個媽,還不一定。”


這句話像一根最髒的針,狠狠扎進了我心裡。


可我沒有衝上去,也沒有罵回去。


我只是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那也輪不到你來替她決定。”


案子正式立起來以后,很多事就比我想象中快。


何秀娟的失蹤、舊砂石廠欠薪、趙成安名下貸款和B險、河灣村拆遷手續裡的異常流轉,全被一條線穿了起來。林雪的口供雖然前后還有不少自保和推脫的地方,可核心已經清楚——她和趙成安至少構成了偽造認屍、騙保、冒領補償,甚至更嚴重的故意S人和毀滅證據。


我爸S得早,家裡底子薄,我從前總覺得,人只要足夠忍、足夠熬,日子總能過下去。


現在我才明白,有些東西你越忍,它越敢往你脖子上騎。不是因為你不夠硬,是因為你一退,對方就會覺得你根本沒有牙。


我媽被從養老院接出來那天,狀態比前陣子好了很多。


她坐在副駕駛上,手一直摸著我的胳膊,像不確認似的,一會兒摸一下,一會兒又摸一下。快到縣局門口時,她突然說:“糖糖會不會不認你?”


我握方向盤的手頓了一下。


“可能會。”我說。


她眼圈立刻紅了。


“都怪我。”


“跟你沒關系。”我看著前面的紅燈,聲音放得很輕,“她太小了,不記得,不是她的錯。”


紅燈跳成綠燈的時候,我忽然想起糖糖在我墳前說那句“林雪阿姨說以后會一直陪我”,心口還是會一陣發緊。可我也知道,孩子不是大人,她的記憶、依賴、害怕和親近,都是誰天天陪著她,就會先偏向誰。


如果她一開始真的不認我,我也只能重新來。


幸好,現實沒我想得那麼糟。


第一次正式見糖糖,是在兒童心理輔導室。


她穿著藍白校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坐在小椅子上,懷裡抱著一個小兔子書包,眼睛卻一直往門口瞟。老師說她這兩天情緒很亂,一會兒哭,一會兒又什麼都不說,問爸爸去哪了,她只說大人都在騙她。


我站在門外,手心全是汗。


老師衝我點了下頭,我才慢慢走進去。


糖糖先是抬頭看了我一眼,表情很茫然。下一秒,她忽然皺起眉,像在努力辨認什麼。


“你……”她看著我,聲音很小,“你長得像我媽媽照片上的人。”


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我是媽媽。”我說。


她沒立刻信,反而把小兔子書包抱得更緊了一點,小聲問:“可是爸爸說,媽媽已經S了。”


我蹲下來,盡量把聲音放輕。


“爸爸騙你了。”


她愣愣看著我,過了好一會兒,又問:“那你為什麼三年都不來找我?”


我心口猛地一抽。


這種問題,比她喊不喊我媽媽都更讓我難受。因為她不是故意刺我,她只是一個小孩子,很認真地在問她世界裡最說不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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