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因為媽媽那時候出了事,不記得回家的路了。”我說,“現在媽媽想起來了,所以回來了。”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眼睛一點一點紅起來。
“那你還會走嗎?”
“不會。”我說。
她的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整個人撲進我懷裡,哭得特別大聲,像是這幾天一直繃著的那根線終於斷了。
“我就說照片裡的人跟你一樣……”她埋在我肩上,一邊哭一邊抽噎,“我就知道不是只有照片……”
我抱著她,眼淚也跟著往下掉。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前面所有那些派出所、殯儀館、養老院、口供和證據,都像很冷很硬的石頭。而糖糖這一抱,才是真正把我從“法律上活過來”拉回到一個母親的位置。
案子移送審查起訴那天,河灣村下了場大雪。
村裡人都知道趙成安出事了,卻沒人一開始敢信真相會那麼髒。有人說他是倒霉撞上了,有人說是我這個“S而復生”的女人回來索命,也有人說林雪本來就不是安分人,早晚得鬧出大事。
只有桂嬸,見到我時嘆了口氣,說了一句:“我早知道趙成安不是個好東西,可我真沒想到他壞成這樣。”
我沒接。
因為這種“沒想到”,其實我以前也有過。
如果不是自己差點真S在他手裡,我可能到現在都還會記得他年輕時候給我媽扛煤氣罐的樣子,記得他哄糖糖睡覺時輕聲細語的樣子,記得他在村裡人面前總把“我們家晚秋不容易”掛在嘴邊的樣子。
一個人最可怕的地方,從來不是他有沒有溫情的那一面,而是他能把溫情演得跟真的一樣,再在你最不防備的時候狠狠幹你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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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程序走得比我想象中久,但結果沒有偏。
趙成安的罪名一項項落下來,騙保、詐騙補償、偽造文書、故意S人未遂、過失致人S亡之后掩蓋事實、侮辱屍體、幫助冒名火化。林雪因為參與認屍、偽證、轉移物品和事后掩蓋,也沒跑掉。
何秀娟的家屬終於拿回了她的名字和賠償。
我媽的精神損害、我的身份恢復和戶籍更正,也都一點點走上了正軌。那座立了三年的空墳,最后是我親手去拆的。
墓碑推倒那天,村裡不少人站在遠處看。
沒人說話。
我看著那張嵌在碑上的舊照片,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我終於把一個困了我三年的殼,從自己身上硬生生剝下來了。
照片我沒砸,收進了包裡。
因為那畢竟也是我。
只是那不是現在的我了。
身份恢復那天,我重新去了一趟派出所。
還是原來那個窗口,還是那個小姑娘,只不過這回她看見我時,先笑了一下,再把新的身份證回執遞給我。
“恭喜。”她說,“這次系統裡你真活了。”
我也笑了。
走出大門的時候,周砚正站在臺階下等我。
他穿著便服,手裡拎著兩杯熱豆漿,和第一次我從這裡出來時完全不是一種場景。那時候我像個從S人名單裡逃出來的人,手裡攥著一頁舊戶口復印件,整個人都發冷。現在我拿著新的回執,風吹在臉上,終於沒有那種站不穩的虛。
“給。”他把一杯豆漿遞給我。
我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熱氣順著喉嚨往下,燙得胸口都暖了一點。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他問。
我想了想,說:“先把我媽接回家,再把糖糖的學校和監護手續理順。然后……可能會把江口那邊的東西收一收,徹底搬回來。”
“還回河灣村?”
我看著街對面一排排新樓和舊鋪子,搖了搖頭。
“村裡不回了。”我說,“那地方太髒。我想在縣城重新租個房子,離我媽和糖糖近一點,先把日子過穩。”
周砚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他這人一直這樣,該說的時候一句不少,不該說的時候,也從不拿關心去壓人。以前讀書時我脾氣急,做題卡住了就愛摔筆,他總把自己的草稿紙推過來,說你先抄過程,回頭再自己順一遍。后來我們長大,各自過日子,三年又三年,誰都沒想到再碰頭會是這樣。
可有些人就是這樣,繞再遠,真到你站不住的時候,他還是那個能讓你先借一張紙的人。
我拿著新回執,忽然問他:“你那天在倉庫外,怎麼來得那麼快?”
“你以為我真放心你一個人進去?”他淡淡看了我一眼,“從你上車開始,車后就一直有人。”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你還讓我冒險?”
“沒辦法。”他也笑了一下,“有些人太會裝,不逼他一把,他永遠只會在紙上幹淨。”
這話我聽完,只覺得心裡很靜。
是啊。
這世上最髒的東西,很多都不沾血,不見刀,甚至看起來還像在按規矩辦事。B險單、S亡證明、認屍手續、火化單、拆遷補償,每一張紙都蓋著章,可拼在一起,就是能把一個活人狠狠幹沒的網。
而我現在,終於從那張網裡撕開了一個口子。
回家的第一晚,我把那只生鏽的鐵餅幹盒放到了新租的房子書櫃最上層。
裡面那半張照片我沒有扔,塑料小兔子發卡也沒有。它們是我從“S人”這個身份裡,慢慢爬回來的第一塊臺階。陳阿婆已經不在了,可如果不是她把我從河裡撈起來,把我放在那條破駁船上養了三年,我根本不會有今天。
我把窗戶打開一點,外面有風,帶著冬天快過去的那種冷。
糖糖在隔壁小房間寫作業,我媽在廚房裡熱牛奶,偶爾會提高聲音問我鹽放哪兒。我站在客廳裡,看著燈光照著桌角,忽然有點想哭,又有點想笑。
三年前我被按進墓裡那天,大概誰都沒想到,我還能有這樣一個晚上。
沒有靈堂,沒有紙錢,沒有亡妻林晚秋之墓,只有很普通的燈,很普通的牛奶熱氣,還有我女兒一邊寫作業一邊小聲背英語單詞的聲音。
原來人真正活過來,不是靠系統把“S亡注銷”那幾個字刪掉。
是你終於能重新坐進自己的日子裡。
后來我偶爾也會想起何秀娟。
她沒有回來,沒有像我這樣從河裡撿回一條命,也沒有一張能讓人一眼認出來的臉重新站在誰面前。她只是在那個暴雨夜裡,成了一個被人順手套進別人名字裡的女人,直到很多年后,才有人重新把她從“無主女屍”裡摳出來,還回她自己的名字。
每次想到這兒,我都覺得自己不能只拿“我活下來了”這件事安慰自己。
因為不是所有人都有這個運氣。
所以周砚問我以后還敢不敢一個人出遠門時,我說敢,但我會更看重每一張紙、每一個名字、每一道手續。
不是我變得神經質了。
是我知道,這世上真有一些人,能靠一套看起來很齊全的流程,把一個活人做S,再把另一個S人拿來替上去。
而我這輩子,大概都不會再輕易相信“手續齊了”這四個字。
春天真正暖起來的時候,我帶糖糖去換了新學校。
她第一次在家長欄上寫“林晚秋”那三個字時,寫得特別慢,寫完還抬頭看我,像在確認自己有沒有寫錯。我看著那三個字,忽然就想起三年前那份保單、那份擔保協議,還有我在派出所窗口看見自己被注銷時屏幕上那行冰冷的字。
同樣是名字。
有人拿它去騙保、去騙補償、去埋人;現在,它終於被我女兒很認真地寫回了家長一欄。
我摸了摸她的頭,說:“沒寫錯。”
她咧嘴笑了一下,繼續低頭收書包。
我媽在旁邊看著,眼圈又紅了,卻沒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掉眼淚,只是偏過頭,用手背擦了擦。她現在好多了,藥減了一半,晚上也不總做噩夢了。有時候她還會在吃飯時突然停一下,像想起什麼,可很快又能自己緩過來。
日子就是這樣,一點一點往回縫。
不可能沒有針腳,也不可能沒有疤。
可只要你不再被按著頭認命,很多原本以為爛透了的地方,還是能慢慢長出新的肉。
我重新拿到身份證的第三個月,趙成安的判決下來了。
我沒去庭上。
不是不敢,是不想再站在那種地方,聽他為自己找最后一點借口。周砚事后只把結果告訴了我,數年刑期,不輕,也不算重得讓人痛快。畢竟何秀娟那條命,最后還是因為證據鏈裡的“直接故意”卡在了邊上,沒有完全按我最想看到的那樣落。
可我沒有再追著問。
因為我知道,真正讓趙成安痛的,不只是幾年刑期。
是他以后每一天都得知道,那個本該被他按S在河裡的女人,最后活著回來,親手把他送了進去。
而林雪,聽說在看守所裡哭得很厲害,一直說自己只是害怕、只是沒主意、只是被趙成安帶著走。我聽完只覺得可笑。
這世上最不值錢的,就是事后那句“我只是害怕”。
害怕從來不是你把別人往S裡推的免S金牌。
我最后一次去河灣村,是初夏。
舊堤壩邊的野草已經長起來了,河還是那條河,渾濁、慢,天一熱就帶著一股土腥氣。風吹過來的時候,我站在三年前差點把我吞進去的那塊地方,看了很久。
那天傍晚雨也很大,我撐著傘走過來,以為自己只是來跟丈夫吵一架,最多撕破臉、離個婚。可誰能想到,最后我會在這裡被按進“S亡”三個字裡,又花了整整三年才爬出來。
我低頭從包裡摸出一樣東西。
是那只被從何秀娟屍體手上取下來的婚戒。
案子結完以后,證物該走的流程都走了,最后它被退還給了我。我原本以為自己會把它扔進河裡,可真正拿到手的時候,又沒那麼想扔了。
不是留戀。
是我想讓自己記著,這枚戒指曾經怎樣從“婚姻”的象徵變成一件幾乎把我埋S的物證。
我把它攥在手心,最后還是沒扔,只轉身放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有些東西,沉河太便宜它了。
走回車邊的時候,周砚正靠在車門上等我。
他沒問我在河邊站了那麼久想什麼,只替我把副駕車門拉開,順手把一瓶礦泉水塞給我。
“哭了?”他看了我一眼。
“沒有。”我擰開水喝了一口,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就是站久了,風大。”
他笑了一下,也沒拆穿。
車往縣城開的路上,我看著窗外一排排往后退的樹,忽然覺得心裡很輕。
不是徹底放下了。
是終於不用再拿恨撐著自己往前走。
以前我總覺得,一個人只要S過一回,后面就什麼都不怕了。后來才知道,不是這樣的。真正可怕的不是S,是你明明還活著,卻被別人按著頭告訴所有人,你已經該待在墳裡了。
而現在,我終於不用再證明自己是從墳裡爬出來的那個。
我只是林晚秋。
一個活著回來了的女人。
這就夠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