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段總,你要的東西,查清楚了。”偵探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段京野枯瘦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幾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氣,才勉強拆開檔案袋的封口。


第一頁,是蘇芊芊在多家醫院的完整就醫記錄復印件,凝血功能各項指標完全正常,沒有任何障礙。


第二頁,是當初車禍后負責抽血的那名護士的親筆證詞,承認收受了蘇芊芊的大額賄賂,配合她演出“大出血、急需輸血”的戲碼。


第三頁,是某私立婦產科醫院的診斷書,白紙黑字寫明:蘇芊芊因子宮內膜嚴重受損導致不孕,病因明確標注為“多次人工流產”,而非所謂的“先天性發育不全”。


第四頁,是專業技術鑑定報告,證明雕塑展上泄露的私密照,其原始IP地址和上傳設備,均指向蘇芊芊的個人電腦和手機。


真相如同淬了劇毒的匕首,一刀一刀,凌遲著他早已腐爛、千瘡百孔的心。


他想起談梨躺在手術臺上,因失血過多而蒼白的臉。


想起他為了蘇芊芊,命令護士從談梨奄奄一息的身體裡抽走溫熱的血液時,她那絕望而空洞的眼神。


想起她得知子宮被摘除,再也無法成為母親時,那破碎的、連眼淚都流不出來的模樣。


想起她站在滿街都是她私密照的街頭,給他打來那個絕望電話時,嘶啞的、帶著血腥味的哭腔。


“啊——!!!”


段京野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瀕臨絕境的瘋獸,猛地從椅子上暴起,用盡全身力氣將沉重的實木辦公桌掀翻在地!


電腦屏幕碎裂,鍵盤鼠標飛濺,那些印著殘酷真相的紙頁如雪片般漫天飛舞。


他抓起車鑰匙,像一道黑色的閃電衝出辦公室,引擎的轟鳴聲撕裂了午夜的寂靜,也撕裂了他最后一絲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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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墅的臥室裡,蘇芊芊正沉浸在甜美的夢鄉,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得意的微笑。


“砰——!”


房門被一腳踹開,巨大的聲響讓她從夢中驚醒!


段京野雙目赤紅,狀若瘋魔地衝進來,不等她反應,一把SS掐住她的脖子,將她從柔軟的床上直接拖到冰冷的地板上!


“說!”他聲音嘶啞得滲人,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碾磨出來,帶著血腥氣,“那些照片是不是你自導自演?!你的病是不是裝的?!你騙我摘掉梨梨的子宮,是不是?!”


蘇芊芊驚恐地瞪大雙眼,拼命掙扎,雙手胡亂抓撓著他的手臂:“京野哥……你聽我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


“解釋?”段京野手上青筋暴起,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喉骨,“你騙我說你有凝血障礙!騙我說你不能生!就為了讓我相信你可憐,就為了讓我心疼你,然后去傷害梨梨?!就為了讓她和我徹底反目,你好趁虛而入?!”


窒息感讓蘇芊芊涕淚橫流,妝容花了一臉,狼狽不堪。


在S亡的威脅下,她終於徹底崩潰,啞著嗓子承認:“是……是我!可我做這些都是因為愛你啊!談梨她根本配不上你,她給不了你想要的……”


“愛我?”段京野像是聽到了世間最惡毒、最荒謬的笑話,猛地將她狠狠摔向牆壁!


蘇芊芊慘叫一聲,額頭重重磕在牆角的裝飾線上,鮮血瞬間湧出。她癱軟在地,痛苦地抽搐著,像一條瀕S的蠕蟲。


“你這種毒蛇也配說愛?”段京野一步步逼近,眼神恐怖如從地獄爬出的修羅,帶著毀天滅地的恨意,“滾!永遠別讓我再看到你!否則,我讓你在這座城市,在這個世界上,生不如S!”


蘇芊芊連滾帶爬地逃出別墅,連外套和鞋子都來不及穿,昂貴的珠寶首飾撒了一地也顧不上去撿。


一個月后,有人在城中最低檔、最混亂的夜店角落裡看見她。


濃妝豔抹也蓋不住眼角的淤青和憔悴,穿著暴露廉價的裙子,陪著一群醉醺醺的粗魯男人喝酒,被摸大腿、被灌酒也不敢反抗,只會機械地擠出諂媚的笑。


段京野的封S令讓她身敗名裂,連當最下等的陪酒女,都要看人臉色,搖尾乞憐。


而另一邊,趕走了蘇芊芊的段京野,也並不好過。


天氣預報說今夜有特大暴雨,伴有雷電大風。


海面卷起墨色的巨浪,瘋狂拍打著堤岸,跨海大橋的鋼鐵護欄在呼嘯的狂風中發出不堪重負的震顫。


段京野得知了談梨明早的航班信息,目的地是顧家在蘇黎世的家族莊園。


這一走,或許就是永別,是真正的、此生不復相見的訣別。


他踩S油門,黑色的跑車在暴雨中如鬼魅般穿梭,引擎的嘶吼聲淹沒在隆隆雷聲之中。


雨刷器以最大頻率瘋狂擺動,卻仍看不清前路,擋風玻璃上炸開一朵朵渾濁的水花,就像他此刻支離破碎、渾濁不堪的心。


終於,在橋中央,他猛地一打方向盤,車身橫亙在道路中央,硬生生截停了那支由三輛黑色邁巴赫組成的、沉穩肅穆的車隊。


“梨梨!”他推開車門,不顧傾盆大雨,渾身瞬間湿透,像個水鬼般撲到中間那輛車前,用盡全身力氣拍打著車窗,對著裡面嘶吼,“我知道錯了!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了!是我蠢!是我瞎!是我對不起你!蘇芊芊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假的!都是我活該!”


車窗緩緩降下一條縫隙。


談梨的臉在雨簾后顯得格外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近乎悲憫的神情:“段京野,放手吧。這樣對大家都好。”


“不!我不放!”他雙目赤紅,聲音被風雨撕扯得破碎不堪,“梨梨,沒有你,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如果你今天不原諒我,不給我一個機會,我就從這裡跳下去!我真的會跳!”


他踉跄著撲向橋邊的護欄,雙手抓住冰冷的鋼鐵,作勢要翻越。


顧承燁的保鏢立刻下車,訓練有素地將他SS按住。


段京野拼命掙扎,額頭青筋暴起,如同被困的野獸,發出絕望的咆哮:“放開我!梨梨!你看!我是認真的!我真的會跳!我用我的命來求你!”


談梨推開車門。


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在她頭頂撐開,隔絕了肆虐的暴雨。


雨水順著傘骨匯成細流,滴落在地。


她走到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靜靜地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如今卻狼狽不堪、被雨水衝刷得如同落水狗一般的男人。


“段京野,你這樣做,只會讓我覺得可悲。”她的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狂風暴雨,清晰地落在每個人的耳中,“S,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與我無關。你的悔恨和痛苦,也早已與我無關。”


段京野如遭五雷轟頂。


所有的力氣、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希望,在這一刻,被這句話輕飄飄地、徹底地抽空。


他癱軟在地,任由冰冷的雨水灌進他的領口、他的鼻腔、他空洞的心髒,絕望地、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為什麼……為什麼連S……你都不肯給我一個機會……為什麼連讓我用命來贖罪……你都不屑一顧……”


談梨轉身,回到溫暖而幹燥的車內。


顧承燁握住她冰涼的手,低聲問:“沒事吧?”


談梨搖搖頭,靠在他寬厚堅實的肩上,閉上眼,聲音疲憊卻平靜:“走吧。”


車隊緩緩駛離,碾過積水,濺起一片水花。


后視鏡裡,是段京野跪在暴雨中,如同一個被全世界拋棄、連S亡都無法獲得救贖的孤魂野鬼。


雨越下越大,很快模糊了他的身影,仿佛要將這最后的狼狽也徹底衝刷幹淨。


一個月后的清晨,段京野的私人別墅冷清得像座停屍房。


窗簾緊閉,光線昏暗,空氣中漂浮著灰塵和腐朽的氣息。


他瘦得颧骨高聳,眼窩深陷,穿著洗得發白、領口磨損的舊襯衫,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枯黃的落葉一片片飄零。


助理將一個沉重的、銀灰色的B險箱輕輕放在玄關處。


“段總,都按你吩咐準備好了,這是……最后的交接。”助理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箱子裡,裝著他最后的、絕望的禮物。


首先是段氏集團所有剩餘股份的無條件轉讓協議,受益人是談梨。


然后,是那些被他珍藏多年、卻從不敢拿出來、仿佛一觸碰就會灼傷自己的東西——


一枚褪色的草莓發卡,是她高中時不小心掉在他書包裡的。


一條織得歪歪扭扭的灰色羊絨圍巾,是她大學冬天在圖書館熬了幾個通宵為他織的。


兩張字跡已經模糊的電影票根,是他們第一次約會看的《泰坦尼克號》。


一張用炭筆畫的素描,畫上的他笑得像個傻子,是她在他創業最艱難、蹲在出租屋小板凳上,借著昏黃燈光畫的。


以及……那張他偷偷藏起來的B超單,上面那個小小的孕囊,像一顆早已褪色、隕落的星星。


箱子裡還附著一張字條,鋼筆字跡因手的劇烈顫抖而歪斜扭曲,墨跡被幾滴不明液體暈染開:


“梨梨,對不起。這是我最后能給你的。我走了,不會再打擾你。祝你……幸福。”


談梨收到那個沉重的箱子時,正在顧家花園的陽光房裡修剪玫瑰。


她看著那個銀灰色的金屬箱,沉默了很久很久。


“股份換成現金,全部捐給婦女兒童救助基金會。”她對身旁的顧承燁說,聲音平靜無波,“這個箱子,連同裡面的東西,處理掉吧。捐給慈善拍賣會也好,當舊物回收也罷,我不想再看到。”


一周后,段京野在機場候機廳的電視屏幕上,看到了當地新聞的報道。


畫面裡是某個小型慈善拍賣會的現場,主持人指著一個不起眼的箱子,語氣隨意:“這位匿名捐贈者送來一箱舊物,起拍價200元,有需要的朋友可以出價。”


鏡頭短暫地掃過箱內的物品。


發卡、圍巾、票根、素描、還有一張泛黃的紙……


最終,一位衣著樸素、看起來像是拾荒者的老人,以200元的價格拍下了這個箱子,對著鏡頭憨厚地笑:“拿回去給我孫女玩,她喜歡這些小玩意兒。”


段京野SS盯著屏幕,喉嚨裡發出一聲古怪的、似哭似笑的聲音。


笑著笑著,大顆大顆的眼淚洶湧而出,混著鼻涕糊了滿臉,狼狽至極。


候機廳裡的旅客紛紛側目,看著這個穿著昂貴西裝、卻哭得像條被遺棄的喪家之犬的男人。


他終於明白,他的深情,他的悔恨,他視若珍寶的回憶,在談梨那裡,在那個他已經永遠失去的世界裡,早已一文不值,如同塵埃。


三年后的巴黎,塞納河畔的陽光溫柔得不像話。


初夏的微風帶著塞納河的水汽和兩岸咖啡館的香氣,白鴿在鋪著鵝卵石的小徑上悠闲踱步。露天咖啡館的白色遮陽傘下,談梨穿著一身簡約的白色亞麻連衣裙,寬檐草帽投下細碎的陰影,她正專注地看著畫板,畫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勾勒出流淌的河水與遠處埃菲爾鐵塔的輪廓。


她氣色紅潤,眉眼舒展,眼底是真正的、從內而外的寧靜與滿足,再不見從前的陰霾與隱忍。


“媽媽!”一個粉雕玉琢、扎著兩個羊角辮的小女孩,像只歡快的花蝴蝶,咯咯笑著撲進她懷裡,“爸爸說晚上帶我們去吃大餐!有我最喜歡的巧克力熔巖蛋糕!”


談梨笑著放下畫筆,溫柔地抱起孩子,在她帶著奶香氣和陽光味道的臉頰上親了親。


這是她和顧承燁收養的女兒,取名顧念,意為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這個孩子,治愈了她心底最后一道關於母親的傷痕。


不遠處,顧承燁放下手中的法文報紙,站起身,邁著長腿走過來。他自然地攬住談梨纖細的腰肢,在她光潔的額頭印下輕柔一吻。


“畫完了?”他問,聲音低沉溫柔。


“快了。”談梨仰頭,回以他一個明媚的笑容,陽光在她濃密的睫毛上跳躍,閃爍著金色的光點。一家三口,構成一幅溫馨、寧靜、近乎完美的畫面。


街角的綠色報刊亭,一份最新的法語財經雜志的封面格外醒目。


封面照片是段京野年輕時意氣風發的模樣,配著觸目驚心的黑色大標題:《L'effondrement d'un ancien prodige des affaires》(昔日商業新貴的隕落)。


報道正文詳細敘述了段氏集團的徹底破產清算,以及段京野因重度抑鬱與嚴重自毀傾向,於上個月某個暴雨之夜,從中國某城市一棟老舊居民樓的樓頂一躍而下,結束了自己年僅30歲的生命。


報道旁,配著一張小小的黑白合影。


照片上,年輕的段京野笑得恣意飛揚,眼底是藏不住的愛意和星光,他身旁,是同樣年輕、笑容清澈明媚的談梨。


那棟樓,是他們曾共度最艱難歲月的出租屋。


一陣微風拂過,吹動了談梨畫架上的畫紙,發出輕微的哗啦聲。


她若有所感,停下畫筆,抬起頭,望向巴黎湛藍如洗的天空。


天空中,只有幾縷舒卷的白雲,慢悠悠地飄過,像誰溫柔而無言的嘆息。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邊正溫柔注視著她的丈夫,和懷裡天真爛漫的女兒,展顏一笑。


那笑容,明媚如初,卻再無一絲陰霾,是真正的新生,是徹底的告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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