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今天,我端著那碗茶羹,遲遲沒有張口。
一旁的馬公公尖聲催了一句:「磨蹭什麼?」
我只好張開嘴。
舌尖剛碰到茶湯,一股腥甜湧起。
我知道,我的好日子到頭了……
01
血滴進御膳的時候,我愣了一瞬。
我沒反應過來。血已經從牙縫裡滲出來,滴進了那碗皇帝要喝的羹裡。
一滴,兩滴。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十年了,第一次出事。
我穩住手,把碗從嘴邊挪開,聲音平得不像自己:「今日這道羹火候過了,奴才建議撤下。」
太監總管馬公公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悉了——懷疑、審視,像看一只突然不聽話的狗。
我手心冒汗,臉上紋絲不動。
龍椅上,皇帝閉著眼睛。半晌,擺擺手:「罷了,朕沒有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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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駕——」馬公公尖聲喊道。
我跪送,等鑾駕走遠了,才慢慢站起來。腿軟得厲害,但我顧不上。
回到住處,我撲到銅鏡前,扒著下唇往裡看。
牙齦發黑。不是一點點,是整排牙齦都蒙了一層灰敗的顏色,像腐爛前的預兆。
怎麼回事?
我想起那碗茶羹——我試過,沒毒。
那是昨天?前天?這一個月吃的東西?
我的手開始抖。我不敢耽擱,轉身就往外跑。
青姑姑是尚食局的掌事宮女,帶了我十年。
從我剛進宮時連筷子都拿不穩,到現在能在御前穩穩當當地試毒,全是青姑姑手把手教的。
我在后廚找到她時,青姑姑正在盯著小宮女熬粥。
「姑姑。」我走過去,壓低聲音,「我有事跟你說。」
青姑姑看我一眼,什麼都沒問,轉身走進裡間。我跟進去,關上門。
「怎麼了?」
我張嘴,把牙齦露給她看。
青姑姑的臉色當場就變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脈上,閉著眼睛,眉頭越皺越緊。
我不敢出聲,看著她的臉,心一點一點往下沉。
過了很久,青姑姑松開手,睜開眼睛。
「你中毒了。」她說,聲音很輕,「慢性毒,至少三年。」
我愣住了。
三年?我每天試毒,三年裡每一口吃下去的東西我都嘗過——如果有毒,我當場就該知道。
「姑姑……」我聲音發顫,「那皇上……」
如果我中毒三年,那皇上吃的每一口東西,是不是也有問題?
我腿一軟,跪了下去,額頭磕在地上:「姑姑,求你上報皇上,徹查御膳房!」
「起來。」青姑姑一把拽起我,力氣大得不像平時。
我抬頭,看見青姑姑的眼神——復雜得我看不懂,像是心疼,又像是別的什麼。
「傻孩子。」青姑姑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毒不在菜裡。」
02
青姑姑沒有解釋。
她轉身去抽屜裡取出一只瓷瓶,塞進我手裡:「這是解毒散,可以緩解你體內的毒。每日早晚各服一指甲蓋,半個月內,牙齦不會再出血。」
我攥著瓷瓶,還想再問,青姑姑已經背過身去,繼續盯著灶上的粥鍋。
「葵兒。」青姑姑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今日之事莫要上報皇上。我來查。」
我張了張嘴,最終只說出一個字:「……是。」
但我沒聽。
從那天起,我開始暗中記錄自己每天的行程——什麼時辰、在哪兒、見過誰、碰過什麼東西。
一張紙寫得密密麻麻,又被我一條一條劃掉。
飲食?沒問題,我親自試過。
燻香?沒問題,我悄悄查驗過。
衣物、被褥、梳頭的篦子、洗漱的牙粉……全都查過,什麼都沒查出來。
青姑姑給的解毒散倒是有效。服了三天,牙齦果然不再發黑,也不再滲血。我照常每日試菜,銀針探下去,舌尖碰上去,一切如舊。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這日早朝前,一切如常。
我試過茶羹,銀針光亮,舌尖無異,正要點頭退下——
「慢著。」
龍椅上,皇帝睜開眼睛。
我一愣,跪在原地,不敢抬頭。餘光裡,我看見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一下,兩下,不緊不慢。
「進宮多久了?」皇帝問。聲音不高,但大殿空曠,每一個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回稟陛下,」我額頭貼地,「奴才進宮已有十年。」
「十年。」皇帝重復了一遍,像是咀嚼這個詞,「先皇駕前試過幾年?」
我心裡「咯噔」一下,但不敢遲疑:「回陛下,五年。」
「那就是先皇試了五年,朕試了五年。」皇帝頓了頓,「十年如一日,有功之臣。」
我伏在地上,不知該如何接話。
殿內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朕問你,」皇帝的聲音忽然壓低了,「這個皇帝,朕當得可還稱職?」
03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我跪在那裡,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不敢動,不敢答。
我想起先皇還在時的事——那時當今聖上還只是三皇子,先皇最不待見的那個。
太子染了痨病,先皇日夜守在榻前,連朝都不上。
后來太子沒了,先皇也悲痛過度跟著去了,這皇位才落到三皇子頭上。
宮裡有流言,說太子S得蹊蹺。說先皇臨終前,看三皇子的眼神,是恨。
我不知道那些是真是假。
我只知道,先皇駕崩前一個月,我最后一次給先皇試菜時,先皇忽然問我:「你覺得三皇子這個人,怎麼樣?」
我當時嚇得跪在地上,一句話都沒敢說。
現在,我跪在當今聖上面前,同樣一句話都不敢說。
皇帝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聽不出是自嘲還是別的什麼。
「你這奴才,膽子倒小。」他說,語氣像是失望,又像是滿意,「朕剛登基時,也想做個明君,讓父皇瞧瞧。可惜父皇瞧不見了。」
我伏在地上,背上冷汗一層一層往外冒。
「陛下至聖至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得不像自己,「是真龍天子。奴才粗俗不堪,不知所雲,罪該萬S。」
殿內又靜了下來。
靜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皇帝已經走了。
「下去吧。」皇帝忽然說。
我如蒙大赦,叩頭,起身,倒退著往外走。走到殿門口時,我忍不住抬了一下眼——
皇帝正看著我。
那眼神,我看不懂。不是審視,不是S意,是……像在看一件自己還沒想好怎麼用的東西。
我趕緊低頭,退出門外。
04
那天夜裡,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皇上為什麼問我那些話?是不是知道我中毒了?
還是……知道我爹是誰?
我爹當年遊走四方行醫,有沒有給什麼不該治的人治過病?
我越想越亂,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就在這時,我聽見了哭聲。
很輕,壓得極低,像受傷的小獸躲在角落裡嗚咽。
是阿桑。
我猶豫了一下,想翻身去安慰她。手剛碰到被角,忽然聽見阿桑對著牆壁說了一句話——
「姑姑,我怕……我不想害人……」
我的手僵住了。
害人?
我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聽著阿桑的哭聲斷斷續續,直到后半夜才漸漸消失。
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我趁阿桑去當值,翻開了她的包袱。
最底下,藏著一個小瓷瓶。
我把瓷瓶拿到窗邊,對著光細細端詳——裡面裝著淡紅色的粉末,細得像胭脂,卻比胭脂更輕,輕輕一晃,粉末就在瓶壁內側掛上一層薄霜。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認識這個顏色。
小時候,我爹教我辨認各種毒物,指著一個小瓷瓶說:
「這個叫醉胭脂,來自西域,混在胭脂水粉裡,日日塗抹,三年后七竅滲血而亡。記住這個顏色,將來離它遠點。」
我當時問:「有人會用這個害人嗎?」
我爹沒有回答,只是摸了摸我的頭。
現在我知道了。
我攥緊瓷瓶,指節發白。
三年。青姑姑說我中毒至少三年。
三年前,正是新皇登基不過兩年,宮裡大換血,我被分到這間屋子,和阿桑同住。
搬進來的第一天,青姑姑親自來給我梳頭,往我鬢角別了一朵絨花,笑著說:
「我們阿葵長大了,該學著打扮了。」
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不信。我必須當面問清楚。
05
第二天一早,我揣著瓷瓶去了尚食局后廚。
青姑姑正在熬粥,見我進來,手上動作沒停:「今日不當值,怎麼起這麼早?」
我沒說話,走到她面前,把瓷瓶拍在灶臺上。
「哐」的一聲,瓷瓶滾了兩圈,差點掉進粥鍋裡。青姑姑眼疾手快撈起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我盯著她,聲音發抖:「姑姑,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青姑姑握著瓷瓶,沒說話。
「你說!」我一把抓住她的袖子,「你教我識字,教我試毒,你跟我說宮裡誰都別信,但可以信你!我從小沒娘,我……我把你當親娘!」
青姑姑垂著眼睛,還是不看我。
我眼淚下來了:「姑姑,你看著我。你看著我說這不是真的。」
青姑姑終於抬起頭,看著我。
「是真的。」青姑姑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刀子,「毒是我配的。阿桑只是幫手。」
我松開手,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后背撞上門框。
「為什麼……」我問,聲音已經不是自己的了,「你為什麼要S我?」
青姑姑沒回答。她轉身把粥鍋從灶上端下來,蓋上蓋子,擦幹淨手,才說:
「三天后,你會被調去冷宮當差。那邊清靜,沒什麼人,你好好養著,別讓人知道你中毒的事。」
「我問你為什麼!」
青姑姑終於看向我,眼神一閃而過。
「活著就好。」青姑姑說,「去吧。」
然后她轉身,掀開簾子,進了裡間。
我站在原地,盯著那扇晃動的門簾。我想追進去,想扯著她問個清楚,但腳像釘在地上,一步都邁不動。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住處的。
我推開門,阿桑正坐在床沿上,見我進來,猛地站起來,又怯怯地坐下去。
我沒看她。我去收拾自己的包袱——冷宮在皇宮最偏的角落,一去可能就是一輩子,能帶的都得帶上。
「阿葵……」阿桑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我沒理她,把衣服一件件疊好。
「阿葵,我……」
「別叫我。」我沒回頭,「我不想聽。」
身后傳來「撲通」一聲。
我回過頭,看見阿桑跪在地上,額頭抵著磚縫,肩膀一聳一聳的,沒哭出聲,但眼淚已經把地上的灰洇湿了一小塊。
我心口一堵,別過臉去:「你跪什麼?你做都做了。」
「對不起……」阿桑的聲音悶在地上,「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你不用道歉。」我冷冷地說,「你只是聽話。姑姑讓你下毒,你就下毒。你沒錯,錯的是我,我瞎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