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是的!」阿桑猛地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眼睛紅得像要滴血,「姑姑她……她是有苦衷的!」


我動作一頓。


「什麼苦衷?」


阿桑張了張嘴,又低下頭去,SS咬著嘴唇,咬出血來。


「說。」我走過去,蹲下來,盯著她,「什麼苦衷值得她S我?我哪裡對不起她?」


阿桑搖頭,眼淚甩得到處都是:「我不能說……我說了姑姑會S的……」


我冷笑一聲,站起來:「那你就跪著吧。」


我繼續收拾包袱。身后,阿桑的哭聲壓得極低,像受傷的小獸,嗚嗚咽咽的,聽得人心煩意亂。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塞進包袱,系緊,轉身要走。


阿桑突然撲過來,抱住我的腿:「阿葵你別走!你聽我說——姑姑是為了救她女兒!她女兒在別人手裡,她不做,她女兒就會S!」


我愣住了。


06


我被罰去冷宮的消息,是第二天一早傳來的。


馬公公站在尚食局院子裡,尖著嗓子宣讀:「宮女阿葵,御前試菜失儀,著即日起貶入冷宮當差,無詔不得出。」


我跪在地上,聽著周圍宮女們竊竊私語。有人幸災樂禍,有人忐忑不安——試毒的位子空出來了,總有人要頂上。


我沒抬頭,也沒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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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姑姑站在人群最前面,臉上沒有表情。


等馬公公念完,她走上前,恭恭敬敬接過調令,說:「奴婢這就送她去。」


一路上,青姑姑走在前頭,我跟在后頭,誰都沒說話。


走到冷宮門口,青姑姑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冷宮清苦,」她說,聲音很輕,「但勝在清靜。沒人盯著你,沒人讓你試毒。好好活著。」


我看著她,想問很多話——為什麼讓我走?中毒的事不查了嗎?阿桑那瓶藥到底是什麼?


但話到嘴邊,只問出一句:「姑姑,你還會來看我嗎?」


青姑姑沒回答。


她伸手,把我鬢角一縷碎發掖到耳后,動作很輕,像很多年前我剛進宮時那樣。


然后她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


冷宮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好。


不是說吃穿——吃的是殘羹冷飯,穿的是舊年衣裳,屋子漏風,被褥潮得能擰出水來。但我不在乎。


不用天不亮就起來試菜,不用跪在御前大氣不敢出,不用時時刻刻繃著那根弦。


我反而松了口氣。


每天早上,我抱著掃帚,把冷宮院子裡的落葉掃成一堆。


落葉很多——這院子不知多少年沒人掃過,積了厚厚一層。


我不著急,慢慢掃,掃完了就坐在臺階上發呆。


有時能聽見瘋妃子們在屋裡哭喊,有時安安靜靜一整天。


我想,如果能一直這樣過下去,好像也不錯。


07


這天,我打掃到一間廢棄多年的偏殿。


門一推,灰塵撲面而來。我嗆得咳了幾聲,眯著眼睛往裡看——


殿內空蕩蕩的,桌椅早就搬空了,只剩牆角的蛛網結了又破,破了又結。


我拿著掃帚進去,把地上的灰掃開。


掃到牆角時,掃帚磕到了什麼東西,「咚」的一聲悶響。


我蹲下來,扒開灰土——磚縫裡卡著一塊木牌,巴掌大小,已經發黑。


我摳出來,吹掉上面的灰。


木牌上刻著字。不是刻的,是用簪子一類的東西一筆一筆劃出來的,歪歪斜斜,有些筆畫深,有些筆畫淺,像是刻了很久。


我湊近看——


「阿桑。願我兒平安長大,一生不知。」


沒有落款。沒有名字。只有這十個字。


我愣住了。


阿桑?


這是阿桑的名字。


誰刻的?為什麼刻在這裡?


我翻來覆去地看,木牌背面什麼都沒有。就這十個字,刻得很深,像是要把每個字都刻進骨頭裡。


我攥緊木牌,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這塊牌子,在這個廢棄的偏殿裡,藏了多少年?


冷宮裡有個老嬤嬤,頭發全白了,守著這院子三十多年,什麼都見過,什麼都不說。


我找到她時,她正坐在屋檐下曬太陽,眼睛半閉著,像睡著了。


「嬤嬤。」我蹲下來,把木牌遞過去,「這個,您認得嗎?」


老嬤嬤睜開眼,看了一眼木牌。那一眼,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哪兒找到的?」老嬤嬤問,聲音沙啞。


「東邊那間偏殿,牆角的磚縫裡。」


老嬤嬤沉默了一會兒,接過木牌,翻來覆去地看。看到那十個字時,她手指頓了頓。


「這是……」她沒說下去。


我盯著她:「嬤嬤,您知道什麼,告訴我。」


老嬤嬤看了我很久,終於嘆了口氣。


「那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她眼睛望著遠處,像在看很久以前的事。


08


「太子得了痨病,先皇日夜守在榻前,最后還是沒留住。太子一走,宮裡就起了流言,說痨病會傳染,東宮的人都染了病。」


「新帝剛登基,」老嬤嬤頓了頓,「那時候還是三皇子,剛繼位,腳跟還沒站穩。


「他下了一道旨:為杜絕疫病蔓延,東宮眾人盡數圈禁,無詔不得出。太子妃……被打入冷宮。」


我點點頭,這些我聽人說過。


「那太子妃她……」


「她有身孕。」老嬤嬤說,「進冷宮前就有了。那時候還沒顯懷,她自己知道,但沒說。」


我腦子飛快地轉——進冷宮前就有了身孕,那孩子……


「孩子生下來了?」


老嬤嬤點點頭:「在冷宮裡生的。早產,七個多月。」


我攥緊木牌:「那個孩子……」


「夭折了。」老嬤嬤說,「對外是這麼說的。」


我盯著她:「對外?」


老嬤嬤看著我,沒說話。


我心跳漏了一拍:「那……實際上呢?」


老嬤嬤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青黛嗎?」她忽然問。


「青姑姑?」我一愣,「尚食局的掌事姑姑,怎麼了?」


老嬤嬤點點頭:「她是太子妃的貼身宮女。太子出事前,太子妃把她打發走了,讓她另尋活路。但青黛沒走遠——她那時候,也有了身孕。」


我愣住了。


青姑姑……有過身孕?


「她……」我聲音發顫,「她懷的是誰的孩子?」


老嬤嬤搖搖頭:「沒人知道。她自己不說,也沒人問。一個宮女,未婚先孕,是要被趕出宮的。


「但她沒被趕走——太子妃替她求了情,說讓她留在宮裡,等孩子生下來再做打算。」


我腦子裡亂成一團。


青姑姑懷過孕?那孩子呢?我從來沒聽說過青姑姑有孩子——


等等。


阿桑。


青姑姑那年如果懷孕,生下來的孩子……


09


「嬤嬤,」我聲音發顫,「青姑姑那個孩子,生下來了嗎?」


老嬤嬤看著我,那眼神復雜得很。


「生了。」她說,「就在太子妃生產那幾天。太子妃的孩子夭折了,青黛的孩子活下來了。」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青姑姑的孩子活下來了。


阿桑是青姑姑的女兒?


不對——那這塊牌子呢?這塊寫著「阿桑」的牌子,是誰刻的?


「嬤嬤,」我把木牌舉起來,「這塊牌子是誰刻的?為什麼刻在這裡?」


老嬤嬤看著那塊牌子,沉默了很久。


「也許是青黛刻的。」她說,「也許……是別人。」


「別人?」


老嬤嬤正要開口——


「我認識那個字!」


一聲尖叫,嚇得我差點跳起來。


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從偏殿衝出來,穿著褪色的舊宮裝,臉上髒兮兮的,眼睛卻亮得嚇人。她衝到我面前,一把搶過木牌,翻來覆去地看。


「是這個字!這個字我認識!」


我愣住了:「你認識?這是誰的字?」


瘋子抬起頭,盯著我,眼睛亮得嚇人:「是她的字。她以前常寫字,我見過。一筆一劃,都是這麼刻進去的。」


「她是誰?」


那瘋子張了張嘴,忽然又縮回去,抱著木牌蹲在地上,嘴裡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說什麼。


老嬤嬤走過來,把木牌從瘋妃子手裡拿回來,遞給我。


「她是當年伺候太子妃的宮女。」老嬤嬤說,「太子妃被打入冷宮,她跟著進來的。太子妃S后,她就瘋了。」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木牌,心跳得厲害。


伺候太子妃的宮女。


她認識這個字。


那刻這塊牌子的人……


「嬤嬤,」我抬起頭,「太子妃……是怎麼S的?」


老嬤嬤沉默了一下,搖搖頭:「孩子夭折后沒多久,她就去了。有人說她是病S的,有人說她是絕食S的,還有人說……」她頓了頓,「是被人滅口的。」


我攥緊木牌。


「願我兒平安長大,一生不知。」


10


晚上,我躺在冷宮的硬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青姑姑用自己的名聲換——


一個未婚宮女,「懷孕」是多大醜聞?


她頂著多少白眼和議論,才把這出戲演完?


等孩子生下來,太子妃的孩子「夭折」,青黛的孩子「出生」。


一S一生,天衣無縫。


這些年,青姑姑守著這個秘密,把阿桑當親女兒養大。為了阿桑,她什麼事都肯做——


我猛地坐起來。


所以青姑姑給阿桑毒藥,讓阿桑給我下毒,是因為有人拿阿桑的身世要挾她?


「你不做,我就揭穿阿桑是廢太子遺孤。」


「你不做,我就告訴所有人,當年那個『夭折』的孩子還活著。」


青姑姑做了。她寧願親手給我下毒,也要保住阿桑。


我攥緊被子,眼眶發酸。


我恨青姑姑嗎?應該恨的。青姑姑讓人給我下毒,害我中毒三年,差點S掉。


可是……可是青姑姑是為了阿桑。


為了那個從小叫自己「姑姑」的孩子,為了那個不知道是自己替她擋了多少刀的孩子。


如果換成是我,我會怎麼做?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從明天起,我要開始查一件事——


那個要挾青姑姑的人,是誰?


11


那塊木牌,我藏在枕頭底下,夜裡睡不著時就摸一摸。


「願我兒平安長大,一生不知。」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天意。我只知道,從發現木牌那天起,冷宮的落葉還是那些落葉,破敗的屋子還是那些屋子,但我看什麼都變了。


青姑姑送我去冷宮那天,掖我鬢角的碎發,說「好好活著」——那時候青姑姑在想什麼?


阿桑跪在我面前哭,說「姑姑是為了救自己的女兒」——阿桑知道自己說的「女兒」是誰嗎?


還有那個瘋子,抱著木牌嘟嘟囔囔,她到底還記得多少?


我想不明白。我只知道,這塊木牌像投進水面的石子,漣漪一圈一圈蕩開,把原本平靜的湖面攪得再也靜不下來。


清晨,我照例抱著掃帚掃落葉。


冷宮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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