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抬頭,看見一個穿深青色宮裝的女人站在門口,身板挺直,臉上沒有表情。


是方姑姑。皇后的貼身大宮女。


「阿葵,」方姑姑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皇后要見你。」


我手裡的掃帚頓了一下。


我進宮十年,從未被皇后召見過。一個試毒的奴才,不配入皇后的眼。


現在皇后要見我。


為什麼?


12


我不敢問,放下掃帚,順從地跟在方姑姑身后。


走出冷宮的那一刻,我回頭看了一眼——


老嬤嬤還坐在屋檐下曬太陽,像什麼都沒發生。


瘋子的屋裡靜悄悄的,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我收回目光,跟著方姑姑往前走。


坤寧宮的氣派,不是冷宮能比的。


我一路低著頭,只敢看腳下的磚。那磚比尚食局的還亮,能照出人影來。


我的影子從磚上滑過,弓著背,縮著肩,像一只驚弓之鳥。

Advertisement


「跪。」


方姑姑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我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地上涼得很。那股涼意從膝蓋往上爬,爬到腰,爬到背,爬到后脖頸。


「抬起頭來。」


我抬起頭。


鳳座上坐著一個女人,穿著大紅織金的宮裝,眉眼溫和,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看起來比青姑姑還年輕幾歲,但那雙眼睛——我只看了一眼就低下頭去。


那雙眼睛在看人的時候,像在掂量一件東西。


「你就是阿葵?」皇后的聲音也是溫和的,像闲聊,「在冷宮待得慣嗎?」


我額頭貼地:「回娘娘,奴才殿前失儀犯了大罪,皇上開恩留奴才一條性命,奴才感激不盡,不敢言苦。」


皇后淺淺一笑。


那笑容很好看,但我跪在地上,看不見。


「起來說話吧。」皇后說,「跪著怪累的。」


我一愣,連忙叩頭:「奴才不敢——」


「讓你起就起。」方姑姑在旁邊說了一句。


我只好站起來,垂著手,低著頭,站在殿中央。


皇后上下打量我,目光從頭頂滑到腳尖,又收回去。那目光不重,但我覺得自己像被剝了一層皮。


「倒是個機靈的。」皇后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好繼續低著頭。


殿內靜了一會兒。靜得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你那個同屋的丫頭,」皇后忽然開口,語氣還是那麼隨意,「叫阿桑的,最近還好嗎?」


我心裡「咯噔」一聲。


我猛地想起那天晚上,阿桑對著牆壁哭,說「姑姑,我怕,我不想害人」。


想起青姑姑給我把脈時那個復雜的眼神。想起木牌上那十個字——


「願我兒平安長大,一生不知。」


皇后問阿桑做什麼?


13


我穩住聲音:「回娘娘,阿桑……還在尚食局當差,一切安好。」


皇后點點頭,像是對這個回答很滿意。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那丫頭我看著可憐。」皇后說,目光落在我臉上,「想調到我宮裡來當差,你覺得如何?」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皇后要阿桑?


為什麼?


我想起木牌,想起青姑姑,想起瘋妃子說的話——太子妃是被人滅口的。


如果皇后知道阿桑是——


我來不及多想,膝蓋已經彎了下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娘娘,」我聲音發顫,「阿桑她……她笨手笨腳,恐驚擾娘娘,不如……不如讓她繼續留在尚食局學規矩。」


殿內靜了下來。


我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不敢抬頭。我能感覺到皇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比剛才重了,像壓著一塊石頭。


「你在替她做主?」


皇后的聲音還是溫和的,但我聽出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你是她什麼人?」


我咬咬牙:「奴婢……只是心疼妹妹。阿桑從小和奴婢一起長大,情同姐妹。她膽子小,沒見過世面,來坤寧宮當差,萬一出差錯,奴婢萬S難贖。」


皇后沒說話。


我伏在地上,背上冷汗一層一層往外冒。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皇后不會再開口了,忽然聽見一聲輕笑。


「你這奴才,倒是機靈。」皇后說。


我不敢動。


「過來。」皇后說。


我抬起頭,愣了一下。


皇后朝我招招手,像招呼一只小貓小狗:「過來,走近些。」


我站起來,一步一步走上前,在離皇后三步遠的地方停住。


皇后看著我,那目光讓我渾身發毛——不是審視,不是S意,是……像在看一件自己還沒想好怎麼用的東西。


「你來我宮裡當差如何?」皇后忽然說。


我愣住了。


「亦或是我讓你從冷宮出來,」皇后繼續說,語氣隨意得像在商量今晚吃什麼,「你繼續給皇上試毒,就像以前那樣。」


就像以前那樣。


繼續試毒。


繼續試……醉胭脂?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


皇后知道。


皇后知道我中毒了。


「如何?」皇后問,嘴角還帶著笑。


我站在那裡,渾身發抖,抖得像風中的落葉。我想開口說話,但嘴唇在抖,牙齒在打顫,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皇后看著我那副樣子,笑了一下,揮揮手:「不急,你慢慢考慮。」


我如蒙大赦,正要跪下謝恩退下,皇后又說了一句話——


「若你不繼續去試,讓阿桑去就好了。」


我僵住了。


「看看青黛舍不舍得這個親閨女。」皇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頭也不抬地說。


我腦子嗡的一聲,像被重重打了一拳。


14


一路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冷宮的。


路上的磚啊牆啊,都像在晃。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腦子裡亂成一團。


皇后知道。


皇后知道阿桑是誰——至少,她知道阿桑是青姑姑的女兒。不管這個「女兒」是真是假,在皇后眼裡,阿桑就是青姑姑的命根子。


那下毒的事——


我猛地停住腳步。


所以青姑姑不是自己要下毒的。是皇后逼的。


「你不做,我就讓阿桑去試毒。」


「你不做,我就把阿桑要到我宮裡來。」


青姑姑做了。她寧願親手給我下毒,也要保住阿桑。


我繼續往前走,腿還在發軟。


可是皇后為什麼讓青姑姑給我下毒?我只是一個試毒的奴才,S了就S了,值得皇后這麼大費周章?


除非——


除非那毒,不是給我的。


我想起自己中毒三年。想起青姑姑說「毒不在菜裡」。想起每天早朝前,我試完毒,那碗茶羹就端到皇上面前——


我渾身發冷。


那毒,是給皇上的。


我只是一個「人形闢毒筷」。


毒在我身上,不在菜裡,皇上就試不出來。


等三年后我七竅滲血而S,沒人會懷疑——一個試毒的奴才,哪天S了都正常。


而皇上,早就中毒了。


我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皇后要毒S皇上!


皇后借青姑姑的手,借我的手,給皇上下毒!


而現在,皇后攤牌了——你繼續試毒,我留阿桑一命;你不試,讓阿桑試。


青姑姑會怎麼選?


阿桑會怎麼選?


我閉上眼睛。


我想起阿桑跪在地上哭的樣子,想起青姑姑給我掖鬢角的碎發,想起木牌上的字——


「願我兒平安長大,一生不知。」


太子妃用命換阿桑活著,青姑姑用名聲換阿桑活著,可現在,皇后要把阿桑拖進來。


我攥緊拳頭。


我不能上報皇上。一旦上報,皇后倒不倒不知道,但青姑姑和阿桑一定會S——


到那時,誰也救不了她們。


可是不上報,怎麼辦?


繼續試毒?等著毒發身亡?還是看著阿桑去試毒?


我蹲下來,把頭埋進膝蓋裡。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15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回尚食局的。


從坤寧宮出來的時候,腿還是軟的。走出冷宮的時候,腿還是抖的。但跑著跑著,腿就不抖了——不是不怕了,是有更怕的東西在后面追著我。


皇后那句話一直在我腦子裡轉:


「若你不繼續去試,讓阿桑去就好了。」


讓阿桑去試毒。


讓阿桑去S。


我跑過長長的宮道,跑過一道道宮門,跑過那些詫異地看著我的宮女太監。我什麼都不管了,只知道跑。


跑到尚食局門口,我扶著牆大口喘氣。


院子裡,阿桑正蹲在地上擇菜,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看見是我,愣了一下。


「阿葵姐?你怎麼——」


我衝過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阿桑,」我喘著氣,聲音發顫,「快收拾東西,帶上青姑姑,你們倆快跑,跑得越遠越好!」


阿桑被我拽得站起來,手裡的菜掉在地上,一臉茫然。


「跑?跑什麼?」


我顧不上解釋,拉著她就往屋裡走:「皇后要S你!她拿你要挾青姑姑——她什麼都知道了!你快走,現在就走!」


阿桑被我拽著走了兩步,忽然站住了。


「阿葵姐。」她說。


我回頭:「怎麼了?快走啊!」


阿桑看著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我從沒見過。


不是平時那個怯怯的、躲在人后面的阿桑會有的笑容。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在看一個笑話。


我愣住了。


「阿桑?」


阿桑沒說話。她低頭,慢慢把我的手從自己手腕上掰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動作很輕,但很堅決。


我的手垂下來。


「阿桑……」我聲音發顫,「你怎麼了?」


阿桑抬起頭,看著我。


那眼神,我也不認識。


不是害怕,不是茫然,像一個人等了很久,終於等到這一刻。


「阿葵,」阿桑開口,聲音很平靜,「你有沒有想過,從頭到尾,不是別人逼我,是我自己想這麼做的?」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我站在那裡,看著阿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阿桑往前走了一步。


同類推薦
王府幼兒園
古裝言情 已完結
"平遠王府一門忠烈,全部戰死沙場。 家中隻留下了年輕的平遠王和一堆既金貴,又難伺候的……忠(xiao)烈(zu)之(zong)後(men)。 平遠王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穿成氣運之子的親妹妹
古裝言情 已完結
"蘇念穿越之初,以為自己手握種田劇本,平平無奇農家女,神農血脈奔小康。 不想一朝畫風突變,種田變修仙,她終於可以如願當個小仙女了!"
我斷情你哭啥?假千金帶飛新宗門
古裝言情 已完結
這是誰啊,犯了什麼大錯,竟被關到幽禁室來了?”   “沈宗主的那個假女兒沈桑若啊,聽說她嫉恨宗主近年才找回來的親生女兒白沐沐,故意把白沐沐推下山谷了。”   “啊,白師妹身子那麼差,得受多重的傷啊,她怎能如此狠心!”   “她還死不承認,凌霄真人發了好大的火,所以就把人扔到這幽禁室來了。”   “這幽禁室內布有強大陣法,便是心智堅定如元嬰修士,待上幾日也會被折磨得精神恍惚,哼,活該!”   “噓,別說了,有人來了。”   幽禁室的門被打開,一道光亮照在室中滿臉恐懼的少女身上。
東宮福妾
古裝言情 已完結
程婉蘊996多年,果然猝死。 穿越後好日子沒過幾天,被指為毓慶宮一名不入流的格格。 程婉蘊:「……」 誰都知道胤礽晚景淒涼。
雙璧
古裝言情 已完結
明華裳是龍鳳胎中的妹妹,因為象徵祥瑞還年幼喪母,鎮國公十分溺愛她,將她寵得不學無術,不思進取,和名滿長安的雙胎兄長截然不同。
瘋批公主殺瘋了,眾卿還在修羅場
古裝言情 已完結
第1章 什麼主角 什麼劇情?都該去死! “唰!”   珠簾垂墜,燈火中泛著瑩潤光澤,金鉤羅賬,朦朧不失華麗。   雕花大床上,一道身影猛然掀開被子坐起,披散的發絲肆意飛舞,沙啞的聲音滿是嘲笑:“荒唐!”   蕭黎死了,但她好像又活了。   她穿進了一本不知道哪個年代的書裡,變成書中一個惡毒配角,被迫經歷了她的一生。   被利用、戀愛腦、被玷汙、懷孕、瘋魔、血崩而死!   簡直荒謬至極!
福運嬌娘
古裝言情 已完結
"小人參精葉嬌一覺醒來,已經坐上了給人沖喜的花轎,眼瞅著就要守活寡 祁昀病歪歪的,八字不好,命格不好,動不動要死要活,吃什麼藥都不管用 可在葉嬌嫁來後,他的身子卻越來越好 說好的三十必死,誰知道居然奔著長命百歲去了 這才發現,天下間最好命的原來是自家娘子……"
邊關小廚娘
古裝言情 已完結
"老火鍋繼承人姜言意一睜眼,發現自己穿成了古早言情裡的惡毒女配。   還因陷害女主,被流放到了邊關軍營,成了個供軍中將士取樂的玩物。   她摸了摸額角原主撞牆後留下的疤,默默拿起鍋勺,作為一個小炮灰,她覺得自己沒必要跟著主角們一起走劇情了。"
春暖香濃
古裝言情 已完結
"陸明玉是將軍府才貌雙絕的三姑娘, 上輩子親情緣薄,唯有相公濃情蜜意,如膠似漆。 重生回來,陸明玉醫好爹爹護住娘親, 安心準備嫁人了,卻撞破前夫完美隱藏的另一面。"
穿成美媚嬌幫仙尊渡劫後
古裝言情 已完結
"每次穿世界,凝露都長著一張又美又媚又嬌的臉。 任務目標每個世界都對她一見鍾情。 世界一:冰清玉潔按摩師 世界二:貌美如花小知青 世界三:明眸皓齒未婚妻 待續……"
我在開封府坐牢
古裝言情 已完結
"快穿回來後,點亮各色技能的崔桃終於得機會重生,剛睜開眼,狗頭鍘大刀砍了下來! 「大人,我有話要說!」 「大人,我要供出同夥!」 「大人,我會驗屍。」 「大人,我會解毒。」 「大人,我會追捕。」 「大人,我臥底也可。」"
寵後之路
古裝言情 已完結
"上輩子傅容是肅王小妾,專房獨寵,可惜肅王短命,她也在另覓新歡時重生了。 傅容樂壞了,重生好啊,這回定要挑最好的男人嫁掉。誰料肅王突然纏了上來,動手動腳就算了,還想娶她當王妃? 傅容真心不想嫁, 她不怕他白日高冷晚上咳咳,可她不想當寡婦啊。"
拯救小可憐男主(快穿)
古裝言情 已完結
"小說中的男主,在真正強大之前,一般都命運坎坷悲慘,但有一些過於悲慘,與常理不符   顧朝朝作為男主的各種貴人,任務就是幫助男主避開磨難,把男主當孩子一樣仔細照顧   隻是漸漸的,她發現自己把男主當孩子,男主卻不這麼想"
月明千裡
古裝言情 已完結
"瑤英穿進一本書中 亂世飄搖,群雄逐鹿,她老爹正好是逐鹿中勢力最強大的一支,她哥哥恰好是最後問鼎中原的男主 作為男主的妹妹,瑤英準備放心地躺贏 結果卻發現男主恨她入骨,居然要她這個妹妹代替女主和草原部落聯姻,嫁給一個六十多歲的糟老頭子"
太子寵婢日常
古裝言情 已完結
"折筠霧生的太美,她用剪刀給自己剪了個厚重的齊額頭髮,蓋住了半邊臉,專心的做自己的本分事。 太子殿下就覺得這丫頭老實,衷心,又識得幾個字,便派去了書房裡面伺候。"
南南知夏
古裝言情 已完結
"我生的四個兒子,都記在夫人名下。 為此顧維重哄了我十幾年: 「兒子以後一樣孝敬你,否則我打折他們雙腿。」"
反派劇透我一臉
古裝言情 已完結
"反派忽然對我說。   「注意看,那個女人是主角。」   「你錢,她的。」   「你爹,她的。」   「你未婚夫,她的。」   「你會死在她手上,遺產,他們的。」   「怎麼樣,你我合作,殺光他們。」 一開始我是不信的。 直到那天,青梅竹馬愛我如命的未婚夫,偏心了別人。"
回到古代交筆友
古裝言情 已完結
"祝圓穿越了。 在這個沒有網絡、沒有手機、沒有各種娛樂的落後古代,她是如何打發時間的呢? 她交了個筆友——真·筆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