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是方姑姑。皇后的貼身大宮女。
「阿葵,」方姑姑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皇后要見你。」
我手裡的掃帚頓了一下。
我進宮十年,從未被皇后召見過。一個試毒的奴才,不配入皇后的眼。
現在皇后要見我。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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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問,放下掃帚,順從地跟在方姑姑身后。
走出冷宮的那一刻,我回頭看了一眼——
老嬤嬤還坐在屋檐下曬太陽,像什麼都沒發生。
瘋子的屋裡靜悄悄的,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我收回目光,跟著方姑姑往前走。
坤寧宮的氣派,不是冷宮能比的。
我一路低著頭,只敢看腳下的磚。那磚比尚食局的還亮,能照出人影來。
我的影子從磚上滑過,弓著背,縮著肩,像一只驚弓之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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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
方姑姑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我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地上涼得很。那股涼意從膝蓋往上爬,爬到腰,爬到背,爬到后脖頸。
「抬起頭來。」
我抬起頭。
鳳座上坐著一個女人,穿著大紅織金的宮裝,眉眼溫和,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看起來比青姑姑還年輕幾歲,但那雙眼睛——我只看了一眼就低下頭去。
那雙眼睛在看人的時候,像在掂量一件東西。
「你就是阿葵?」皇后的聲音也是溫和的,像闲聊,「在冷宮待得慣嗎?」
我額頭貼地:「回娘娘,奴才殿前失儀犯了大罪,皇上開恩留奴才一條性命,奴才感激不盡,不敢言苦。」
皇后淺淺一笑。
那笑容很好看,但我跪在地上,看不見。
「起來說話吧。」皇后說,「跪著怪累的。」
我一愣,連忙叩頭:「奴才不敢——」
「讓你起就起。」方姑姑在旁邊說了一句。
我只好站起來,垂著手,低著頭,站在殿中央。
皇后上下打量我,目光從頭頂滑到腳尖,又收回去。那目光不重,但我覺得自己像被剝了一層皮。
「倒是個機靈的。」皇后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好繼續低著頭。
殿內靜了一會兒。靜得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你那個同屋的丫頭,」皇后忽然開口,語氣還是那麼隨意,「叫阿桑的,最近還好嗎?」
我心裡「咯噔」一聲。
我猛地想起那天晚上,阿桑對著牆壁哭,說「姑姑,我怕,我不想害人」。
想起青姑姑給我把脈時那個復雜的眼神。想起木牌上那十個字——
「願我兒平安長大,一生不知。」
皇后問阿桑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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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穩住聲音:「回娘娘,阿桑……還在尚食局當差,一切安好。」
皇后點點頭,像是對這個回答很滿意。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那丫頭我看著可憐。」皇后說,目光落在我臉上,「想調到我宮裡來當差,你覺得如何?」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皇后要阿桑?
為什麼?
我想起木牌,想起青姑姑,想起瘋妃子說的話——太子妃是被人滅口的。
如果皇后知道阿桑是——
我來不及多想,膝蓋已經彎了下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娘娘,」我聲音發顫,「阿桑她……她笨手笨腳,恐驚擾娘娘,不如……不如讓她繼續留在尚食局學規矩。」
殿內靜了下來。
我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不敢抬頭。我能感覺到皇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比剛才重了,像壓著一塊石頭。
「你在替她做主?」
皇后的聲音還是溫和的,但我聽出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你是她什麼人?」
我咬咬牙:「奴婢……只是心疼妹妹。阿桑從小和奴婢一起長大,情同姐妹。她膽子小,沒見過世面,來坤寧宮當差,萬一出差錯,奴婢萬S難贖。」
皇后沒說話。
我伏在地上,背上冷汗一層一層往外冒。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皇后不會再開口了,忽然聽見一聲輕笑。
「你這奴才,倒是機靈。」皇后說。
我不敢動。
「過來。」皇后說。
我抬起頭,愣了一下。
皇后朝我招招手,像招呼一只小貓小狗:「過來,走近些。」
我站起來,一步一步走上前,在離皇后三步遠的地方停住。
皇后看著我,那目光讓我渾身發毛——不是審視,不是S意,是……像在看一件自己還沒想好怎麼用的東西。
「你來我宮裡當差如何?」皇后忽然說。
我愣住了。
「亦或是我讓你從冷宮出來,」皇后繼續說,語氣隨意得像在商量今晚吃什麼,「你繼續給皇上試毒,就像以前那樣。」
就像以前那樣。
繼續試毒。
繼續試……醉胭脂?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
皇后知道。
皇后知道我中毒了。
「如何?」皇后問,嘴角還帶著笑。
我站在那裡,渾身發抖,抖得像風中的落葉。我想開口說話,但嘴唇在抖,牙齒在打顫,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皇后看著我那副樣子,笑了一下,揮揮手:「不急,你慢慢考慮。」
我如蒙大赦,正要跪下謝恩退下,皇后又說了一句話——
「若你不繼續去試,讓阿桑去就好了。」
我僵住了。
「看看青黛舍不舍得這個親閨女。」皇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頭也不抬地說。
我腦子嗡的一聲,像被重重打了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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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冷宮的。
路上的磚啊牆啊,都像在晃。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腦子裡亂成一團。
皇后知道。
皇后知道阿桑是誰——至少,她知道阿桑是青姑姑的女兒。不管這個「女兒」是真是假,在皇后眼裡,阿桑就是青姑姑的命根子。
那下毒的事——
我猛地停住腳步。
所以青姑姑不是自己要下毒的。是皇后逼的。
「你不做,我就讓阿桑去試毒。」
「你不做,我就把阿桑要到我宮裡來。」
青姑姑做了。她寧願親手給我下毒,也要保住阿桑。
我繼續往前走,腿還在發軟。
可是皇后為什麼讓青姑姑給我下毒?我只是一個試毒的奴才,S了就S了,值得皇后這麼大費周章?
除非——
除非那毒,不是給我的。
我想起自己中毒三年。想起青姑姑說「毒不在菜裡」。想起每天早朝前,我試完毒,那碗茶羹就端到皇上面前——
我渾身發冷。
那毒,是給皇上的。
我只是一個「人形闢毒筷」。
毒在我身上,不在菜裡,皇上就試不出來。
等三年后我七竅滲血而S,沒人會懷疑——一個試毒的奴才,哪天S了都正常。
而皇上,早就中毒了。
我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皇后要毒S皇上!
皇后借青姑姑的手,借我的手,給皇上下毒!
而現在,皇后攤牌了——你繼續試毒,我留阿桑一命;你不試,讓阿桑試。
青姑姑會怎麼選?
阿桑會怎麼選?
我閉上眼睛。
我想起阿桑跪在地上哭的樣子,想起青姑姑給我掖鬢角的碎發,想起木牌上的字——
「願我兒平安長大,一生不知。」
太子妃用命換阿桑活著,青姑姑用名聲換阿桑活著,可現在,皇后要把阿桑拖進來。
我攥緊拳頭。
我不能上報皇上。一旦上報,皇后倒不倒不知道,但青姑姑和阿桑一定會S——
到那時,誰也救不了她們。
可是不上報,怎麼辦?
繼續試毒?等著毒發身亡?還是看著阿桑去試毒?
我蹲下來,把頭埋進膝蓋裡。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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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回尚食局的。
從坤寧宮出來的時候,腿還是軟的。走出冷宮的時候,腿還是抖的。但跑著跑著,腿就不抖了——不是不怕了,是有更怕的東西在后面追著我。
皇后那句話一直在我腦子裡轉:
「若你不繼續去試,讓阿桑去就好了。」
讓阿桑去試毒。
讓阿桑去S。
我跑過長長的宮道,跑過一道道宮門,跑過那些詫異地看著我的宮女太監。我什麼都不管了,只知道跑。
跑到尚食局門口,我扶著牆大口喘氣。
院子裡,阿桑正蹲在地上擇菜,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看見是我,愣了一下。
「阿葵姐?你怎麼——」
我衝過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阿桑,」我喘著氣,聲音發顫,「快收拾東西,帶上青姑姑,你們倆快跑,跑得越遠越好!」
阿桑被我拽得站起來,手裡的菜掉在地上,一臉茫然。
「跑?跑什麼?」
我顧不上解釋,拉著她就往屋裡走:「皇后要S你!她拿你要挾青姑姑——她什麼都知道了!你快走,現在就走!」
阿桑被我拽著走了兩步,忽然站住了。
「阿葵姐。」她說。
我回頭:「怎麼了?快走啊!」
阿桑看著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我從沒見過。
不是平時那個怯怯的、躲在人后面的阿桑會有的笑容。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在看一個笑話。
我愣住了。
「阿桑?」
阿桑沒說話。她低頭,慢慢把我的手從自己手腕上掰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動作很輕,但很堅決。
我的手垂下來。
「阿桑……」我聲音發顫,「你怎麼了?」
阿桑抬起頭,看著我。
那眼神,我也不認識。
不是害怕,不是茫然,像一個人等了很久,終於等到這一刻。
「阿葵,」阿桑開口,聲音很平靜,「你有沒有想過,從頭到尾,不是別人逼我,是我自己想這麼做的?」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我站在那裡,看著阿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阿桑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