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阿桑又走一步。
我又退一步。
退到牆根,退無可退。
阿桑站在我面前,離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眼睛裡自己的倒影。
「我知道。」阿桑說,「我一直都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我是青姑姑的女兒。」阿桑說,「知道她是我親娘。」
16
我張了張嘴。
「你想問我怎麼知道的?」阿桑笑了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大人以為孩子不懂,其實孩子什麼都懂。她看我的眼神,和別人不一樣。她摸我頭的時候,手會抖。她叫我『阿桑』的時候,聲音會輕一點。你以為這些我看不出來?」
我說不出話。
「我小時候不懂,為什麼明明是親娘,卻不認我。」阿桑繼續說,聲音還是很平靜,「后來懂了,不過是為了讓我活著,我知道。」
我終於找回聲音:「那……那你為什麼……」
「為什麼給你下毒?」阿桑替我說完,笑了一下,「阿葵,你有沒有想過,我是什麼感覺?」
我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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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親娘,每天在我面前,我只能叫她『姑姑』。」阿桑說,「她教你識字,教你試毒,對你那麼好。你在她面前叫她『姑姑』,我也叫她『姑姑』——可你叫完之后,她還會對你笑。我呢?我叫完之后,她只是點點頭,就走了。」
我喉嚨發堵。
「你知道我看著你們倆是什麼感覺嗎?」阿桑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你幹什麼都比我好。你識字快,學東西快,青姑姑喜歡你——你什麼都有。我呢?我只有這一個娘,還得和別人分。」
「阿桑……」
「后來皇后的人來找我。」阿桑打斷我,「她說,你給阿葵下藥,她S了,我就送你和你娘出宮。置一處小房子,幾畝田產,讓你們娘倆過日子。」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
「你答應了?」
阿桑看著我,那眼神復雜得很。
「我答應了。」她說,「我就是想讓你走。你走了,我娘就只有我一個女兒了。」
我靠在牆上,渾身發冷。
從頭到尾,我以為阿桑是被逼的,是無辜的,是被青姑姑連累的可憐人。
可阿桑什麼都知道。阿桑是自願的。
「那藥……」我聲音發顫,「醉胭脂,是你下的?」
阿桑點點頭。
「從三年前開始,每天一點,混在茶羹裡。」她說,「你每天試毒。三年,夠了。」
「你……」我看著她,眼眶發酸,「你就這麼恨我?」
阿桑沒說話。
「我拿你當妹妹!」我聲音終於控制不住,「我在御前試毒,每天都有可能S,但我從來沒怕過——因為我想著,回去還有你在屋裡等我!我給你帶吃的,給你掖被角,你晚上哭我哄你——你哭的時候,是真的還是假的?!」
阿桑別過臉去。
「你說話!」我抓住她的肩膀,「你哭的時候,是真的還是假的?!」
阿桑沒動。
過了很久,她開口,聲音很輕:
「有時候是真的。」
我愣住了。
「有時候我確實害怕。」阿桑說,「怕你真的S了,怕我娘恨我,怕我自己……變成壞人。」
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
「可每次看見你和我娘在一起,我就不怕了。」她說,「我就想著,你S了,就好了。」
我松開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著阿桑,像看一個陌生人。
是一個我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的人。
……
沉默。
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我靠在牆上,阿桑站在門口。兩個人隔著幾步遠,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我開口:
「皇后知道你是誰嗎?」
阿桑點點頭:「知道。她的人找我的時候,就說得很清楚。她說,你是青黛的女兒,我知道。」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那塊木牌,想起瘋子的話,想起老嬤嬤說的那些事。
我張了張嘴,想說,又咽了回去。
算了。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阿桑盯著我:「你知道什麼?」
我搖搖頭,往門口走。
走到阿桑身邊時,我停了一下。
「阿桑,」我說,沒看她,「不管你是真的恨我還是假的恨我,有一件事你得知道——皇后不會放你們出宮的。她今天拿你要挾青姑姑,明天就能拿青姑姑要挾你。你們在她手裡,永遠是棋子。別信她的話。」
阿桑沒說話。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出院子的時候,我聽見身后阿桑的聲音:
「阿葵。」
我沒回頭。
「對不起。」阿桑說。
17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冷宮。
我在宮裡漫無目的地走,走過尚食局,走過御花園,走過那些白天熱鬧晚上冷清的地方。
走累了,就坐在一處臺階上,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像鋪了一層霜。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見阿桑那年,阿桑躲在青姑姑身后,怯生生地看我。青姑姑說:「這是阿桑,以后和你住一屋,你照顧她。」
我當時想,這麼小的丫頭,得好好護著。
想起阿桑第一次叫我「阿葵姐」,聲音小小的,像怕叫錯。我笑著應了,說:「以后有事就叫我。」
想起無數個晚上,阿桑在我旁邊睡著,呼吸輕輕的。我有時候睡不著,就聽著那呼吸聲,覺得安心。
原來那呼吸聲裡,藏著那麼多我不知道的東西。
我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裡。
我不知道明天該怎麼辦。
繼續試毒?我不想S。
不試?阿桑去S。
上報?青姑姑和阿桑都S。
怎麼選都是S路。
可是——
我抬起頭,看著月亮。
可是阿桑最后那句「對不起」,是真的還是假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不管阿桑是真的恨我還是假的恨我,我好像……還是想護著那個丫頭。
說不清為什麼。
也許是因為,這世上除了我,沒人知道阿桑還有另一面。
也許是因為,阿桑那聲「對不起」,是真的。
良久,我轉身,往尚食局走去。
青姑姑還沒睡。
屋裡點著一盞燈,昏黃的光從窗戶紙裡透出來。我推開門,看見青姑姑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一件舊衣裳,正在縫補。
聽見動靜,青姑姑抬起頭,看見是我,愣了一下。
「這麼晚了,怎麼——」
「姑姑。」我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我都知道了。」
青姑姑的手頓住了。
針扎進指腹,滲出一滴血。她沒顧上擦,只是看著我,眼神復雜得很。
「知道什麼?」
「阿桑。」我說,「皇后。醉胭脂。」
青姑姑沉默了一會兒,放下針線,把那件舊衣裳疊好,放在一邊。
「坐。」她說。
我沒坐。我站在青姑姑面前,低著頭,像小時候犯了錯那樣。
「姑姑,我來跟你告個別。」
青姑姑的手一顫。
「你說什麼?」
我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沒哭。
「我不能害皇上。」我說,「也不能害阿桑。那我只能S。我S了,皇后就沒法拿我要挾阿桑了。阿桑就安全了。」
青姑姑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傻孩子。」青姑姑說,「誰說只有S路一條?」
我愣住了。
「姑姑?」
青姑姑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光。
「你聽我說。」青姑姑壓低聲音,「你去皇后那兒,答應她。她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可是——」
「聽我說完。」青姑姑握住我的手,「你照常試毒,照常去御前。等茶羹裡試出毒來——」
我打斷她:「可是醉胭脂銀針試不出來。」
「我知道。」青姑姑說,「所以你要當場指認皇后。然后——」
她頓了頓,湊近我耳邊,聲音壓得更低:
「我會帶著阿桑,去太醫院。醉胭脂銀針試不出來,太醫院的人一定能查出來。到時候人證物證俱全,皇后想抵賴也抵不了。」
我腦子轉得飛快。
「別猶豫了。」青姑姑拍拍我的手,「你就當什麼都不知道。該怎麼做就怎麼做。等那天來了,你只要指認皇后,剩下的交給我和阿桑。」
我心裡隱隱覺得哪裡不對,但青姑姑說得合情合理——太醫院確實能查出來,阿桑也確實可以作證。
「那……那姑姑你不會有危險吧?」
青姑姑笑了一下。
「傻孩子。」她說,「我能有什麼危險?我是去揭發皇后的功臣。」
我看著她,總覺得那笑容有點不一樣。
但我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
「去吧。」青姑姑說,「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還要去坤寧宮呢。」
我點點頭,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青姑姑站在燈下,影子拉得很長。那影子孤零零的,像是已經被什麼抽走了魂兒。
「姑姑。」我忽然喊了一聲。
青姑姑抬起頭。
「怎麼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沒什麼。」我說,「姑姑早點睡。」
青姑姑點點頭。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一聲極輕的嘆息揉進昏黃的燈光裡。
18
第二天,我去了坤寧宮。
一切如青姑姑所說——我答應皇后繼續試毒,皇后滿意地笑了,方姑姑帶我去領了差事。
我又回到了御前。
天不亮就起來,站到皇帝身側,等小太監奉上茶羹。銀針探下去,舌尖碰上去,點頭,退下。
皇帝還是那個皇帝,閉著眼睛,不問話,不看我。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我知道,不一樣了。
我在等。等青姑姑說的那一天。
那日早朝前,一切如常。
小太監捧著茶羹進來,我接過,銀針探下去——
針尖黑了。
我愣住了。
不對。不是醉胭脂。
這是——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
砒霜。
這是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