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殿上頓時亂起來。侍衛衝進來,太監們尖叫,有人喊「護駕」,有人喊「抓刺客」。
皇帝睜開眼睛,看著我。
「誰下的毒?」皇帝問,聲音不高,但大殿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我跪在地上,腦子裡一片空白。
不是說,等我指認皇后,太醫院的人來查嗎?不是說要人證物證俱全嗎?
那這砒霜——
我還沒來得及想明白,外面已經有人被押進來了。
是青姑姑。
兩個侍衛架著她,把她按跪在地上。青姑姑低著頭,頭發散亂,臉上有傷。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尚食局掌事青黛,」侍衛統領上前稟報,「下毒之物從她住處搜出,她已認罪。」
皇帝看著青姑姑:「是你下的毒?」
青姑姑抬起頭,看著他。
那一眼,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不是恐懼,不是求饒,是一種……終於等到了的平靜。
「是。」青姑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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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指使的?」
青姑姑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皇后身上。
「她。」
大殿裡靜了一瞬。
皇后坐在那裡,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但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溫和的模樣。
「青姑姑,」皇后開口,聲音還是那麼溫和,「本宮待你不薄,你為何要誣陷本宮?」
青姑姑沒說話。
我跪在那裡,渾身發抖。
我全明白了。
青姑姑根本沒打算讓太醫院來查。她用的是砒霜——銀針能試出來的毒。這樣下毒的事當場就會暴露,她會當場被抓,當場指認皇后。
她用自己的命,換皇后的命。
皇后還在笑。那笑容很好看。
「你說本宮指使你下毒,」皇后站起來,走到青姑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證據呢?」
青姑姑抬起頭,看著她。
「證據在你袖子裡。」青姑姑說。
皇后的臉色變了一瞬。
皇帝抬了抬下巴,侍衛上前,一把抓住皇后的手腕。
皇后掙了一下,沒掙開。侍衛從她袖子裡搜出一個小瓷瓶,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看了一眼,遞給身旁的老太監。老太監拔開塞子,聞了聞,倒出來用指尖細細地碾碎,臉色大變。
「陛下,這是西域的毒,中原沒有。」
大殿裡又靜了一瞬。
皇后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小瓷瓶,忽然笑了。
不是剛才那種溫和的笑。而是——放肆的,張揚的,什麼都不在乎的笑。
「西域的毒又如何?」皇后說,「本宮本就是西域人。」
皇后是西域人?
「你們中原人,真以為本宮是來和親的?」皇后笑起來,笑得直不起腰,「本宮是來S人的。S一個夠本,S兩個賺一個。可惜啊可惜——」
她看著皇帝,眼睛裡全是恨。
「你父皇S我父王,屠我族人。本宮忍了十年,等的不就是今天?」
皇帝看著她,臉上沒有表情。
「你等到了?」皇帝問。
皇后愣了一下。
皇帝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向她。
「你以為朕不知道?」他說,「你以為這十年,朕什麼都不知道?」
皇后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往后退了一步,瞪大眼睛:「你——你故意的?」
皇帝沒說話。他轉過身,走回龍椅,坐下。
「全部拿下。」他說,「一個不留。」
侍衛們衝上來,把皇后按在地上。皇后掙扎著,抬起頭,癲狂地大笑:
「你們以為S了我有用?西域的人早就進來了!成百上千!宮裡、朝中、民間——到處都是!你們S不完!S不完!」
她的聲音在大殿裡回蕩,越來越尖厲。
我跪在地上,渾身發冷。
成百上千?到處都是?
我猛地抬起頭,看向青姑姑。
青姑姑跪在那裡,低著頭,一動不動。
19
青姑姑被押進了S牢。
我在皇帝面前跪了一天一夜,換來最后一面。
牢門打開的時候,一股潮湿的霉味撲面而來。牆角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光焰搖搖晃晃,照得人影憧憧。
青姑姑坐在草堆上,背靠著牆,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看見是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平時一樣。溫和的,平靜的,像在尚食局的后廚裡,看我來學藝時那樣。
「來了?」青姑姑說。
我站在門口,腳像釘在地上,邁不動。
身后有人推了我一把,牢門在背后關上。
我一步一步走過去,在青姑姑面前蹲下來。
「姑姑……」
我剛開口,嗓子就啞了。
青姑姑抬起手,摸了摸我的頭。動作很輕,像小時候那樣。
「哭什麼?」青姑姑說,「還沒到時候呢。」
我咬著嘴唇,沒讓自己哭出來。
「阿桑呢?」青姑姑問。
我搖搖頭:「她……她不敢來。她說她沒臉見你。」
青姑姑沉默了一下。
「傻孩子。」她說,聲音很輕,「有什麼沒臉的。」
我抓住她的手:「姑姑,你為什麼要這樣?你不是說有辦法嗎?不是說太醫院能查出來嗎?你為什麼——」
「葵兒。」青姑姑打斷我。
我停下來。
青姑姑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恐懼,是一種……很深的溫柔。
「你還記得我教你試毒的時候,說的第一句話嗎?」
我愣了一下。
「記得。」我說,「你說,做咱們這一行的,命不是自己的。」
青姑姑點點頭。
「那你就該懂。」她說,「我這條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太子妃把阿桑託給我的那天,」青姑姑說,「我就發過誓,這輩子,護她周全。不管用什麼辦法,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她頓了頓。
「皇后要S皇上,我攔不住。但我可以用這條命,把皇后拉下來。這樣阿桑就安全了。這樣……太子妃的囑託,我就算完成了。但是我答應過太子妃,什麼都不告訴她,就讓她淡然無憂地度過此生。」
我攥緊她的手:「可是姑姑,你S了,阿桑怎麼辦?」
青姑姑笑了一下。
「她有你了。」她說。
我愣住了。
「你比她大,比她懂事,比她心軟。」青姑姑看著我,「我把她交給你,你放心?」
我說不出話。
20
牢門忽然又開了。
阿桑站在門口,臉色白得像紙。
她一步一步走過來,每一步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走到青姑姑面前,她「撲通」一聲跪下。
「娘……」
這一聲「娘」,她叫了十幾年,從來沒叫出口過。
青姑姑看著她,眼眶紅了。
「傻孩子。」她說。
阿桑撲進她懷裡,放聲大哭。
「娘……我對不起你……我錯了……我……」
青姑姑抱著她,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別哭。」她說,「哭什麼?娘不怪你。」
阿桑哭得說不出話。
我跪在旁邊,看著她們倆,眼淚終於掉下來。
時間到了。
牢門再次打開,獄卒端著一只託盤走進來。託盤上放著一只酒壺,一只酒杯。
毒酒。
阿桑猛地抬起頭,撲過去抱住青姑姑:「不要——不要——娘你不能S——」
青姑姑沒動。她任由阿桑抱著,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阿桑,」她說,「你聽娘說。」
阿桑拼命搖頭。
「桑兒。」青姑姑的聲音很輕,但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力量。
阿桑停下來,抬起頭,滿臉是淚地看著她。
青姑姑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娘這輩子,」她說,「最對不住的就是你。讓你從小沒娘疼,讓你看著我對阿葵好,讓你心裡難受。娘都知道。」
阿桑搖頭:「不是的,不是的……」
青姑姑頓了頓。
「以后,」她說,「你有阿葵了。她比我好,她會護著你。」
阿桑哭得說不出話。
青姑姑轉過頭,看向我。
「葵兒。」
我跪著往前挪了一步:「姑姑。」
青姑姑伸出手,把我的手和阿桑的手拉在一起,握住。
「你們兩個,」她說,「要好好的。活著。替娘活著。」
我和阿桑握著彼此的手,都在發抖。
獄卒走上前,把二人拉出牢裡,倒了一杯酒,遞給青姑姑。
青姑姑接過酒杯,看著裡面清亮的液體。
然后她抬起頭,看著面前的兩個孩子。
「別哭。」她說,「哭什麼?」
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杯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青姑姑的身體晃了晃,靠回牆上。
阿桑伸著手,試圖衝進牢裡:「娘——!」
我也撲上去,抓住她的手。
青姑姑的眼睛開始渙散,但她拼盡最后的力氣,看著我們。
看看阿桑。
看看我。
嘴唇動了動。
沒發出聲音。
「活……著……」
然后,那雙眼睛,永遠地閉上了。
「娘——!!!」
阿桑的哭聲在S牢裡回蕩,撕心裂肺。
我跪在那裡,握著青姑姑漸漸冰涼的手,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我想起青姑姑教我試毒的第一天,說的那句話:
「做咱們這一行的,命不是自己的。」
現在我懂了。
青姑姑的命,早就給了阿桑。
給了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