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21


日子又恢復了平靜。


皇后S了,對外只說暴病而亡。青姑姑也S了,宮裡沒人敢提這回事。尚食局換了新的掌事姑姑,是個不愛說話的老嬤嬤,每天只管盯著灶上的火,不管別的。


我和阿桑又回到那間屋子住。


推開門那天,兩個人在門口站了很久。


屋裡還是阿桑收拾過的樣子——床鋪整整齊齊,桌子擦得幹幹淨淨,窗臺上那盆花還活著,綠油油的。


我先走進去。阿桑跟在后面,低著頭。


兩個人坐下來,誰都沒說話。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屋子裡黑了。沒人去點燈。


「阿葵。」阿桑忽然開口。


「嗯。」


「我……」


阿桑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我轉過頭,看著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只看見她低著頭,肩膀在微微發抖。


「阿桑。」我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


阿桑靠在我肩上,終於哭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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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她哭著說,聲音斷斷續續的,「我錯了……我錯了……」


我抱著她,沒說話。


阿桑哭了很久。哭累了,就靠在我肩上,一動不動。


「阿葵。」她忽然又開口。


「嗯。」


「我有東西給你。」


阿桑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罐子,塞到我手裡。


我接過來,借著窗外的月光看——是個青瓷小罐,巴掌大小,沉甸甸的。


「這是什麼?」


「解藥。」阿桑說,「醉胭脂的解藥。」


我愣住了。


阿桑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我配了三年。」


三年。


我看著她,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你……」


「我配解藥那三年,每天晚上都在想,你要是S了,我去哪兒找你賠罪?」阿桑說,聲音很輕,像怕驚著什麼,「我就是……就是嫉妒你。看你和我娘那麼好,我心裡難受。可我真的沒想過讓你S。」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紅的。


「你中毒之后,我每天都害怕。怕你真的S了,怕我娘知道是我做的,怕我自己……變成壞人。我去查醫書,偷偷配解藥,配了三年,終於配出來了。」


她頓了頓。


「你被罰去冷宮那天,我就后悔了。我想去找你,想告訴你實話,可我不敢。我怕你不原諒我,怕我娘恨我,怕……」


她說不下去了。


我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小罐子放在一邊,伸出手,把阿桑攬進懷裡。


「傻妹妹。」我說,「不怪你。」


阿桑趴在我肩上,又哭了。


這次哭得很輕,沒有聲音,只是肩膀一聳一聳的。


我抱著她,沒再說話。


22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我又做回了試毒宮女。天不亮就起來,去御前站著,等小太監奉上茶羹。銀針探下去,舌尖碰上去,點頭,退下。


一切如常。


只是有時候,我會摸摸懷裡那個小罐子。解藥我吃了,身體也慢慢好起來。


阿桑還在尚食局當差,擇菜、洗菜、燒火,做那些最輕的活。新來的掌事姑姑不愛說話,也不管我們,由著我們去。


晚上回了屋,兩個人就坐在燈下,有時候說話,有時候不說話。


阿桑的話比以前少了。有時候我看她,她就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也不問。


有些事,不用問。


這天早朝前,一切如常。


小太監捧著茶羹進來,我接過,銀針探下去,光亮如新。舌尖沾了沾,抿唇細品。


正要點頭退下——


「慢著。」


龍椅上,皇帝睜開眼睛。


我一愣,跪了下去。


殿內靜得很。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你的牙齦,」皇帝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還出血嗎?」


23


三個月后。


馬公公帶著聖旨來尚食局的時候,我正蹲在后廚幹雜活。


手上的水還沒擦幹,就聽見院子裡一陣騷動。


我站起來,走出后廚。


馬公公站在院子中央,身后跟著兩個小太監,手裡捧著黃綢。


他看了我一眼,抖開聖旨,尖著嗓子念:


「宮女阿葵,聰明伶俐,忠心護主,即日起升為尚食局代掌事,行掌事之職。欽此。」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我跪下去,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


膝蓋碰到地面的那一刻,我才發現自己在發抖——


代掌事。


青姑姑坐了八年的位子。


「恭喜,掌事。」馬公公把黃綢遞過來。


我雙手接過,手指碰到綢面的時候,微微發燙。


我站起來,轉身面向院子裡站著的所有人——


尚食局的廚娘、宮女、雜役,二十幾號人,齊刷刷看著我。


沒人說話。


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我在這院子裡待了八年,從青姑姑身后的小跟班,到御前試毒的活靶子。


我認識這裡的每一個人,知道誰熬粥不攪鍋,誰切菜愛偷吃,誰背后嚼舌根。


他們認識我,但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我會站在這個位子上。


現在,我是他們的上司了。


「都去忙吧。」我說。聲音不大,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人散了。有人走的時候多看了我一眼,有人低頭快步離開,有人在交頭接耳。我沒管。


阿桑從人群裡鑽出來,跑到我身邊,壓低聲音:「阿葵……」又立馬改口,「掌事。」


我點點頭,往后廚走。阿桑小跑著跟上,憋了一肚子話想說,看我臉色,又咽回去。


24


第一天。


我沒急著立威,也沒急著開會。


我花了一整天,把自己關在正堂裡,把尚食局的賬本、庫存清單、人員名冊翻了個遍。


賬本——對不上。近三個月,採買支出比前一年多出三成,但入庫的食材沒多。


庫存——也對不上。名貴藥材的消耗量翻了一倍,但太醫院那邊的領藥記錄沒變。


人員——還是對不上。名冊上掛著三十個人,今天在院子裡站著的,只有二十七個。


多出來的三個人,領了三年俸祿,沒人見過。


我把賬本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沒說話。


阿桑在旁邊看著,小心翼翼地問:「阿……掌事,有問題?」


我沒回答。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天已經黑了。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牆角的燈籠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明天,」我說,「我一個個查。」


阿桑看著我,忽然說:「阿葵,你變了。」


我轉過身:「哪兒變了?」


她說不上來,想了想,說:「不是變兇了,是變沉了。像一口井,看不見底。」


我沒接話。她說得沒錯。


自從青姑姑以身入局之后,我就知道,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裡,宮女的命如草芥。


青姑姑拿她的命換了我和阿桑的周全,我不能白活。


她說過,要活著,要帶阿桑好好活著。


屋子裡安靜下來。我低頭看自己的手——這雙手,試了十年毒,現在要開始做別的事了。


燭火跳了一下,我抬頭看窗外。窗紙上映著月光,白晃晃的,什麼都沒有。


但我總覺得有人在看我。


25


第二天。


我坐在尚食局正堂,面前擺著賬本、庫存單、人員名冊。二十幾個人站在堂下,有人低頭,有人看我,有人偷偷交換眼神。


我把賬本翻開,念了一串數字。


堂下安靜了。


「這三個月的採買支出,」我說,「比前一年多三成。誰經手的?」


沒人說話。


我等了一會兒,又問一遍。還是沒人說話。


我合上賬本,看著堂下的人,一個一個看過去。被我看到的人,有的低頭,有的別過臉,有的假裝沒注意。


「我再問一遍,」我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誰經手的?」


沉默。


我點點頭,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我站起來,走到堂下,從第一個人開始,一個一個問。


「你負責什麼?」


「菜。」


「菜錢誰管?」


「……不知道。」


我沒追問,走到下一個。


「你負責什麼?」


「藥材。」


「藥材賬本誰做的?」


「……上一任管庫房的。」


「上一任是誰?」


那人不敢看我,聲音小下去:「李……李姑姑。」


我腳步頓了一下。


李姑姑。尚食局的老人,青姑姑在的時候就管著庫房。我來尚食局八年,她就在這兒八年。


她從不惹事,也從不多話。青姑姑在的時候,她是庫房裡最好用的那雙手。


「李姑姑人呢?」我問。


沒人回答。


我回頭,掃了一圈堂下——沒有李姑姑。


「今天誰看見李姑姑了?」


還是沒人回答。


我站在那裡,看著堂下這二十幾張臉。有人心虛,有人害怕,有人等著看笑話。


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嘴角還沒翹起來,就被我的目光壓回去了。


「行,」我說,「那就先從李姑姑查起。」


我轉身走回正堂,坐下來,重新翻開賬本。


堂下的人面面相覷。


阿桑站在人群后面,看著我的背影。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當年青姑姑查賬的時候,也是這樣,不吵不鬧,就是坐下來,一頁一頁翻。


誰心虛,誰就自己跳出來。


26


當天下午,李姑姑自己來了。


她推開正堂的門,站在我面前,臉上帶著笑:「掌事找我?」


我抬頭看她。


李姑姑四十出頭,圓臉,看著和善。在尚食局管了八年庫房,從沒出過差錯。至少,賬面上沒出過。她穿得整整齊齊,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和平時一模一樣。


「坐。」我說。


李姑姑沒坐,站著,笑容不變:「掌事有什麼吩咐?」


我把賬本推過去:「這三個月的採買支出,你經手的?」


李姑姑看了一眼賬本,點頭:「是。」


「多出來的三成,花在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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