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物價漲了。」李姑姑說,「今年雨水多,菜價翻了一倍。掌事可以去市集問問。」


我看著她,沒說話。


李姑姑也看著我,笑容紋絲不動。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


過了一會兒,我把賬本收回來,說:「知道了。你去忙吧。」


李姑姑轉身走了。


阿桑從屏風后面鑽出來,急得不行:「她在說謊!菜價根本沒漲那麼多——」


「我知道。」我說。


「那你為什麼不——」


「因為現在查不出來。」我打斷她,「賬本做得太幹淨了。她敢來,就是不怕我查。」


阿桑愣住:「那怎麼辦?」


我低頭看著賬本,翻了幾頁,忽然停住。


「這裡,」我指著一行字,「這批食材什麼時候進的?」


阿桑湊過去看:「三個月前。」


「入庫記錄呢?」


阿桑翻了翻庫存單,搖頭:「沒有。」


我把賬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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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桑,」我忽然說,「你記不記得,三個月前是什麼時候?」


阿桑想了想,臉色變了。


三個月前。青姑姑決心赴S,我被關在冷宮的日子,阿桑跪在青姑姑面前撕心裂肺地叫「娘」......


「……你是說,她是在那個時候……」阿桑聲音發顫。


「我不知道。」我睜開眼睛,「所以我得查清楚。」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天快黑了,院子裡又空了。牆角那盞燈籠還沒點亮,孤零零地掛在柱子上。


「明天,」我說,「我去庫房。」


27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庫房。


李姑姑已經在裡面了,看見我進來,笑容不變:「掌事來查庫?」


我點點頭,沒說話,開始一樣一樣對。


食材、藥材、幹貨、調料——每一樣都跟賬本對得上。不多不少,剛剛好。


枸杞是上等的枸杞,黨參是完整的黨參,連最容易摻假的藏紅花,也是一根一根擺得整整齊齊。


我對完最后一箱,站在庫房中間,環顧四周。


幹幹淨淨。什麼都查不出來。


架子擦得發亮,地面掃得幹淨,連角落裡那盆快S的花都被換了新土。像是有人提前收拾過,收拾得太幹淨了。


李姑姑站在門口,笑容還是那個笑容:「掌事辛苦了。要不要喝杯茶?」


我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李姑姑,你跟青姑姑多久了?」


李姑姑的笑容頓了一下,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復了。


「近十年了。」她說。


「那你覺得,」我看著她,「青姑姑會怎麼做?」


李姑姑沒說話。


她看著我的眼睛,我也看著她的。庫房裡很安靜,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過了很久,她移開目光。


我沒等她回答。我走出庫房,頭也沒回。


28


尚食局的老人想給我下馬威。


消息是阿桑聽來的。那天下午,她在幹活,聽見隔壁雜物間有人壓低聲音說話。


她沒聽全,只斷斷續續地撿了幾個字——「明天」「御前」「讓她好看」。阿桑沒聲張,把賬本合上,若無其事地走出來。


晚上回來,她關上門,壓低聲音告訴我。


我聽完,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阿桑愣了一下:「你不去教訓他們?」


「不用。」我繼續對賬,「該來的總會來。」


她看著我,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次日早朝前,天還沒大亮。


我照例站在皇帝身側,垂著手,眼觀鼻鼻觀心。


小太監捧著茶羹進來,我接過,銀針探下去,光亮如新。舌尖沾了沾,抿唇細品——無異味,無毒。


然后我看了一眼那道菜。


百合炒蝦仁。


百合性寒,蝦仁發物,早上吃容易傷脾胃。這是青姑姑教我的第一課:


御膳房做菜,講究的不只是味道,還有時辰、體質、禁忌。這道菜如果做好了,是溫補的;如果做壞了,就是催命的。


火候過了。蝦仁老了,百合也軟塌了,色澤發暗,明顯是故意做壞的。


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故意讓它看起來像「手藝不行」,而不是「有毒」。這樣就算被查出來,也只是「廚藝不精」,不是「謀害聖上」。


我沒聲張。


我把菜放回託盤,當著馬公公的面說了一句:「這道菜性寒涼,早晨不宜食用,撤了。」


馬公公看了我一眼,微微側頭,示意小太監把菜撤下去。


龍椅上,皇帝閉著眼睛。從頭到尾,他沒有任何反應。不知是沒醒透,還是懶得睜眼


29


回到尚食局,老人等著看笑話。


她們站在院子裡,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臉上掛著那種「等著瞧」的表情。有人看見我進來,故意咳嗽了一聲,所有人齊刷刷看過來。


她們在等。等我被訓斥的消息傳回來,等我灰頭土臉地走進來,說「皇上把菜撤了,打罵了我一頓」。


等來的,卻是我完好無損地走進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那瞬間,我能聽見風吹過屋檐的聲音,能聽見遠處有人在搬東西,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一下,一下,踩在青磚上。


我走到正堂門口,站定,轉身看著所有人。


「青姑姑怎麼管,」我說,「我就怎麼管。誰不服,可以走。但走了就別回來。」


沒人動。


我等了一會兒。院子裡靜得像一潭S水。有人低下頭,有人別過臉,有人攥緊了袖子。沒有人敢走,也沒有人敢說話。


我轉身進了正堂。


身后,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裝什麼裝。」聲音很輕,但院子裡太靜了,每個人都聽見了。


我沒回頭,幼稚。


30


當晚,我的屋門被人從外面反鎖。


我推了推,推不動。鎖是從外面扣上的,用的是尚食局的鎖。鐵鎖撞在木門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黑暗中,阿桑的聲音從床鋪那邊傳來,帶著顫:「阿葵……怎麼辦?」


我沒慌。


我坐在桌邊,沒點燈。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細細的一條,照在手背上。我想起青姑姑。她當年剛當上掌事的時候,是不是也有人這樣對她?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


窗外站著一個人。


月光下,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我看著他,沒說話。他也沒說話。


風從窗口灌進來,吹得燭臺旁邊的紙頁沙沙作響。


「你果真在這裡。」我說。


他的肩膀動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我會說這句話,抽出刀劈開了銅鎖。


我沒有追問。我靠在窗框上,看著他的眼睛。


「替我謝謝馬公公。」我行禮。


他沒說話,轉身走了。腳步聲很輕,像貓踩在瓦片上,幾下就消失在夜色裡。


我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融進黑暗。牆角的燈籠被風吹得晃來晃去,光影搖搖擺擺,在地上畫出模糊的圈。


阿桑從身后探出頭來,聲音還在抖:「是……是誰?」


「馬公公的人。」我說。


「他……他來做什麼?是他幹的?!」


31


「別怕,他是幫我們的。」我輕聲安慰阿桑。


門外的人是馬公公派來的侍衛。


我並不覺得意外。我靠在窗邊,看著那個黑影翻下牆,消失在夜色裡,才把窗戶關上。


阿桑從身后探出頭來,還想問什麼,被我一個眼神止住了。


我沒回答她的話。關上窗,走回桌邊坐下。


燭火晃了晃,照得桌面上的賬本忽明忽暗。


阿桑坐在床沿上,看著我,欲言又止。她知道我的脾氣——不想說的事,問也沒用。


但我心裡清楚。


馬公公不是幫我們。是青姑姑在幫我們。


青姑姑S前,求見過皇帝一面。不是在大殿上,是在御書房,單獨見的。


我不知道她們說了什麼,但我知道結果——皇后S了,阿桑活了,我升了代掌事。


我猜,是青姑姑用生命和忠誠換了我們兩人的平安。她拿自己的命,把皇后拉下馬;


拿自己一輩子的秘密,換皇帝對阿桑的庇護。


現在,馬公公派人來盯著,既是保護,也是監視。皇帝想知道,我們值不值得他保。


我沒把這些告訴阿桑。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她還不夠穩。


32


第二天,庫房裡新到了一批幹貨,需要人搬。那活又髒又累,本該幾個人一起幹,但領事的姑姑只點了阿桑一個人的名。


「你不是代掌事的妹妹嗎?」那姑姑站在庫房門口,抱著胳膊,臉上掛著笑,「得給我們做下人的做榜樣才行。代掌事的妹妹,總不能比別人嬌貴吧?」


旁邊幾個人跟著笑。


阿桑看了她一眼,沒吭聲。她挽起袖子,一箱一箱地搬。


幹貨箱子沉,她搬了兩箱,額頭就冒汗了。


搬到第五箱,手指磨破了皮,血滲出來,染在麻繩上。她咬著牙,沒停。


整整一個下午。別人都在旁邊看著,有人不忍心,想上去幫忙,被那姑姑一個眼神瞪回去了。


晚上回去,她的手磨破了皮,肩膀紅腫,腰直不起來。


她坐在床邊,低著頭,不說話。手指上的血已經幹了,凝成暗紅色的痂,粘在破皮的傷口上。


我看著她,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阿桑的肩膀開始抖。她咬著嘴唇,沒哭出聲,但眼淚一滴一滴掉下來,落在手背上,洇開一小片湿痕。


我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把她攬進懷裡。她靠在我肩上,身體還在抖,但咬著牙不出聲。


「以后誰欺負你,」我說,聲音很輕,「你告訴我。我不替你出頭,我教你出頭。」


阿桑愣住,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


「阿葵……」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我們都要強大,都得學會自己站住。青姑姑把命給了我們,不是讓我們躲一輩子的。」


阿桑一愣,然后重重地點頭。


33


從那以后,我開始教阿桑。


白天,我教她看賬本——哪裡該多,哪裡該少,哪裡可能被人動過手腳。


我翻出一本舊賬,指著上面的數字說:


「你看這裡,入庫的數目和採購單對不上,差了半成。


「半成不多,但每個月都差半成,一年就是六成。這六成去哪兒了?」


阿桑湊過來看,眼睛盯著數字,眉頭皺起來。


「被人吃了。」我說,「不是吃的,是貪的。做賬的人很聰明,每次只貪一點點,看不出來。但你把一年的加起來,就知道有多少了。」


她點點頭,把那頁折了個角,繼續往下翻。


晚上,我教她看人。我讓她站在正堂的屏風后面,看著外面的人來來往往。


「看見那個穿綠衣裳的了嗎?」我指著院子裡一個正在掃地的宮女,「她每次路過李姑姑門口,都會放慢腳步。你猜她在聽什麼?」


阿桑搖頭。


「在聽李姑姑和誰說話,還會專門盯著誰進出庫房。」


我又指了一個正在搬東西的小太監:「他走路的時候,左腳比右腳重一點。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特徵習慣,要留意。」


阿桑看著我,眼睛閃閃發光。


「留證據。」我說,「不管什麼事,先把證據留住。用不用得上另說,但不能沒有。


「你今天看見誰從李姑姑屋裡出來,明天看見誰動了庫房的鎖,都記下來。


「哪怕只是一句話、一個眼神,都記著。等你需要的時候,這些就是你的刀。」


阿桑學得很認真。她本來就聰明,只是以前沒人教她。


青姑姑在的時候,她躲在角落裡,低著頭,不聲不響。


現在有人教了,她像一塊幹透了的海綿,拼命地吸。


每天晚上,她都在燈下翻我白天給她的賬本,一筆一筆地對照,把對不上的地方用炭筆圈出來。


她的字寫得不好看,但一筆一畫都很認真,像是要把每個數字都刻進腦子裡。


夜風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院子裡有人在收晾曬的衣裳,窸窸窣窣的聲音傳過來,阿桑站在我身邊,也看著窗外。


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


「姐,」她忽然說,「青姑姑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們能行?」


當然知道——青姑姑把命給我們的時候,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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