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34


某日早朝前,皇帝忽然問:「那個新來的代掌事,做得如何?」


馬公公躬著身子,如實稟報——查賬、查庫存、撤菜的事,一件件說了。


他說話的時候,皇帝閉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不緊不慢,像是聽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馬公公說完,殿內靜了一會兒。


皇帝睜開眼睛,說了一個字:「賞。」


沒有多的話。沒有評價,沒有追問,只有一個字。馬公公愣了一下——


只是一瞬,很快恢復如常。


他行禮退下。跟在皇帝身邊二十年,他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時候不該說。


這一個字,比什麼都重。


消息傳出來的時候,我正在后廚盯火候。


阿桑跑進來,喘著氣,眼睛亮得發光:「阿葵!皇上賞你了!」


我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


賞賜是當天下午到的。一匹緞子,一對銀簪,二十兩銀子。


不多,但那是皇帝的賞賜。


緞子是好緞子,銀簪是內造的,銀子是官錠,上面還刻著年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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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食局的人圍過來看,有人眼裡是羨慕,有人眼裡是嫉妒,有人眼裡是重新掂量。


之前叫我「代掌事」的人,現在把「代」字去了。之前見了我繞道走的人,開始主動打招呼。


之前說我「靠青姑姑的命換官」的人,閉了嘴,看見我就低頭走過去。


我沒在意這些。緞子收進櫃子裡,銀簪放在抽屜中,銀子鎖進匣子底下。


我照常做事,查賬、對庫存、盯御膳。該嚴的地方嚴,該松的地方松。


有人來討好,我不接;有人來試探,我擋回去。


阿桑看在眼裡,私下說:「阿葵,你現在說話好使了。」


我看她一眼:「不是我好使,是皇上的賞賜好使。」


35


當天下午,尚食局來了位姑子,穿著深青色的宮裝,頭上簪著一支赤金簪子,通身的氣派。


她一進門,院子裡的人就安靜了——太后宮裡的人,誰不認識太后宮裡的姜姑姑。


正在院子裡擇菜的宮女手停了,掃地的太監把掃帚豎在牆邊,退到一旁。


所有人都在看她,又不敢一直看,看一眼,低下頭,再看一眼。


那姑姑站在正堂門口,上下打量我。目光不重,但我覺得像被剝了一層皮。


她的目光從我的臉滑到肩膀,從肩膀滑到手,從手滑到腳,又慢慢收回來。


「太后娘娘想見你。」姑姑說。


我愣了一瞬。只是一瞬,很快恢復如常。


我放下手裡的賬本,站起來,整了整衣裳。袖口有一道折痕,我用手壓了壓,壓不平,算了。


「勞煩姑姑帶路。」


太后住在慈寧宮,我從來沒去過。


一路上,我走在那姑姑身后,低著頭,只敢看腳下的磚。


那磚比尚食局的還亮,能照出人影。我的影子從磚上滑過,弓著背,縮著肩,像一只驚弓之鳥。


我在想太后為什麼要見我。


太后和皇帝不是親母子,這是宮裡公開的秘密。先帝的皇后早逝,當今聖上是被太后一手扶持著坐上皇位的。


名義上是母子,實際上是盟友,是交易,是一場各取所需的戲。


太后要的是一個聽話的皇帝,皇帝要的是一個能幫他坐穩江山的太后。


這些年,他們維持著表面的和睦,底下暗流湧動。


太后要見一個尚食局的代掌事。


我心裡隱隱有了答案,但我不敢想。


36


我攥緊袖子,跟在姑姑身后,一步不敢落下。


慈寧宮比坤寧宮還大,還亮。


我跪在正殿中間,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地磚涼得透骨,那股涼意從額頭滲進去,順著眉骨往下爬。


我能聞到空氣裡淡淡的檀香味,能聽見身后銅漏滴答滴答的聲音,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裡。


「抬起頭來。」


太后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不重,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我抬起頭。


太后坐在鳳座上,穿著暗紅色的常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笑,笑容如同眼睛般……審視著我。


「你就是尚食局掌事阿葵?」太后問。


我叩首:「奴婢尚食局代掌事阿葵,叩見太后娘娘。」


「代掌事。」太后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像是在嚼什麼滋味,「聽說你最近做得不錯。」


「奴婢不敢。」


太后笑了一聲,沒再問。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每一個動作都慢條斯理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哀家去年壽宴,有一道點心念念不忘,」太后說,目光落在我臉上,「你為尚食局掌事,幫哀家尋得可好。」


我叩首:「奴婢遵命。」


太后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然后移開。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下去吧。」


我退后三步,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我聽見身后傳來一句話,很輕,像是不經意說出來的:


「皇帝賞了你什麼?」


我停下來,轉過身,跪下去:「回太后娘娘,一匹緞子,一對銀簪,二十兩銀子。」


太后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聽不出是滿意還是別的什麼。


「倒是大方。」她說,「去吧。」


我退出來。


走出慈寧宮大門的時候,我后背全是冷汗。


風一吹,涼飕飕的,我才發現衣裳已經湿透了。


我走在回尚食局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


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磚上,又細又長,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線。


我在想太后最后那句話:「倒是大方。」


我加快腳步,往尚食局走。


太后坐在鳳座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她皺了皺眉,放下杯子。


「皇帝最近動作太多。」太后說,聲音不緊不慢,「先是查貢品,又是換掌事。他是在拔哀家的人。」


身旁的姜姑姑低著頭,沒接話。


太后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在風裡晃了晃,枝椏光禿禿的,像伸著的手。


「哀家扶他坐上那把椅子,不是讓他來拆哀家的臺的。」太后的聲音冷下來,「他身邊,不能只有一個聲音。」


姑姑終於開口:「娘娘的意思是?」


「安插幾個人進去。」太后轉過身,看著她,「尚食局、御前、太醫院,能塞的地方都塞。哀家要知道他每天吃了什麼,見了誰,說了什麼話。」


姑姑跪下:「是。奴婢這就去安排。」


太后走回鳳座,重新坐下,捧起手爐。


「那個阿葵,」她說,「若不識抬舉。那就從她下手。」


37


太后要的是一道桂花糕。


不是什麼稀罕的點心。宮裡的桂花糕,十個小廚房九個會做,做法也大同小異——桂花、冰糖、米粉,三樣東西,蒸一蒸就出鍋。


但太后嘴刁,對桂花糕有講究:桂花要當年的,顏色要金紅、香氣要清透,不能有一絲陳味;


糖要用上好的冰糖;米粉要篩三遍,一遍粗篩去殼,一遍細篩去粉。


最后一遍過絹篩,篩出來的粉要細得像雪,手一捻就化;


蒸的時候火候差一刻都不行,多一刻則老,少一刻則生,要剛好在那個「彈指間」的火候上。


這是青姑姑教我的。


她說太后吃過的好東西太多,普通的點心入不了她的眼。


要讓她記住,就得做到極致。


我沒想到,有一天這道點心會變成我的考題。


我接下任務,回到尚食局就開始準備。


天色已經不早了。我讓阿桑去庫房取桂花、冰糖和米粉,自己在后廚把蒸籠、篩子、模具一一擺好。


阿桑跑了一趟,抱著罐子回來,氣喘籲籲地把東西放在案板上。


我打開裝桂花的罐子,抓一小撮出來,放在掌心裡看——顏色暗了,不是金紅色,是發褐的暗;


湊近聞了聞,香氣很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陳味,像是放久了的草藥。


不對。這桂花不是當年的。當年的桂花,顏色金紅,香氣清透,抓一把在手心裡,能聞到秋天的味道。


這一罐,至少是前年的。用這個做出來的桂花糕,顏色發暗,香氣發悶,吃到嘴裡會發苦。


我又去檢查冰糖和米粉。冰糖沒問題,是上好的,敲開來裡面沒有雜色,晶瑩剔透。


米粉也沒問題,是新磨的,細白如雪,手指捻一下,滑得留不住。


但桂花是關鍵。沒有當年的桂花,這道點心做不成。


太后的舌頭,能嘗出陳味。到時候問起來,我說什麼?說庫房裡沒有當年的桂花了?


太后不會管這個。她只知道,尚食局連一道桂花糕都做不好。


我站在庫房裡,看著那罐桂花,沒說話。


阿桑在旁邊急得不行,圍著庫房轉了兩圈,又轉回來:


「姐,怎麼辦?桂花沒了,怎麼做?要不我去別的宮裡借借?或者去御膳房問問?他們說不定有——」


「沒有。」我打斷她,「今年的桂花還沒進,宮裡不會有第二罐。」


「那怎麼辦?太后那邊怎麼交代?」


我沒慌。我把那罐陳桂花蓋上,放回原處,拍了拍手上的灰。


「還有別的桂花嗎?」


「沒了。庫房裡就這一罐,我翻過了。」阿桑的聲音已經開始發抖了。


我想了想。幹桂花可以入藥,太醫院一定有。雖然不是當年的,但至少比這罐陳了兩年的強。


我轉身出了庫房,穿過院子,往太醫院走。阿桑在后面追上來,小跑著跟上:


「姐,你去找太醫?太醫會給嗎?那些藥材都是登記在冊的,少一兩都要上報——」


「所以我自己去。」


她怔住了。


38


太醫院在尚食局東邊,隔著一道宮牆,走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


我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太醫院裡沒什麼人了。


值夜的太醫姓孫,四十來歲,瘦長臉,和我有過幾面之緣——他常來尚食局取藥膳,我幫他熬過幾回。


「孫太醫。」我站在門口,沒進去。


他抬起頭,看見是我,愣了一下:「阿葵掌事?這麼晚了,什麼事?」


我開門見山:「有沒有幹桂花?入藥用的。」


「幹桂花?」他想了想,「有是有,但那是入藥的,不是做點心的——」


「我知道。」我說,「我有急用。太后要一道桂花糕,庫房裡的桂花不能用,若追責下來阿葵一人承擔。」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多問。轉身走進裡間,翻了翻櫃子,找出一個青瓷罐子,遞給我。罐子不大,只有巴掌高,裡面裝著大半罐幹桂花。


「這是去年的,」他說,「藥效還在,但做點心……可能比不上當年的。」


「夠了。」我接過罐子,道了謝,轉身就走。


回到尚食局,天已經全黑了。后廚裡沒人,灶臺冷著,案板上還擺著我下午準備的模具和篩子。阿桑在門口等我,手裡端著一盞燈,火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能行嗎?」她小聲問。


我沒回答。我把去年的桂花倒在案板上,和冰糖一起研碎。


去年的桂花香氣淡,所以冰糖要比平時多放半成,用甜味把香氣吊出來。


研碎了,用細篩篩一遍,再研,再篩。三遍之后,粉末細得像塵,顏色是淡金色的。


米粉也重新篩過,比平時多篩了一遍。普通的桂花糕,米粉篩兩遍就夠了。


這一道,我篩了三遍。篩出來的粉細得像雪,手一捻就化。


水和糖的比例調了又調。去年的桂花,香氣不夠,糖多了會膩,糖少了會寡。


我試了三次——第一次糖多了,甜得發膩,桂花的香氣被壓得一點不剩;


第二次糖少了,寡淡無味,吃進嘴裡像嚼米糊;


第三次,剛剛好。糖的甜和桂花的香纏在一起,誰也不壓誰。


39


蒸籠上汽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我守在灶前,盯著火候。蒸桂花糕,火候差一刻都不行。


多一刻則老,糕體會發硬,吃起來像嚼蠟;少一刻則生,糕體發黏,粘在牙上咽不下去。


要剛好在那個「彈指間」的火候——


蒸汽從籠蓋的縫隙裡冒出來,細而直,帶著桂花的香氣;


籠蓋輕輕震動,裡面的糕體剛好膨脹到最高點。


再過一彈指,就要塌了。


就是這個時候。


我掀開蓋子,蒸汽撲面而來,帶著桂花的香氣。


阿桑在旁邊打瞌睡,被蒸汽一燻,猛地醒過來:「好了?」


我沒回答。我用筷子夾了一小塊,吹了吹,放進嘴裡。


還行。不是最好的——最好的桂花糕,入口即化,桂花的香氣從喉嚨裡往上返,像喝了一口秋天。


這一塊,入口的時候香氣淡了一點,但嚼兩下,甜味上來,桂花的味道就跟著出來了。能吃出來是用了心的。


我把糕點切成小塊,擺盤,蓋上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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