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錯。」太后說,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我身上,「誰做的?」
我上前一步,跪下來:「回太后娘娘,是尚食局上下一起做的。」
太后看了我一眼,笑了。
「是個聰明人。」太后說,沒再問。
我退回去,站在人群后面,垂著手。手心全是汗。
有驚無險地送完糕點準備離開,走到門口,被人叫住。
是姜姑姑。她站在門邊,像是等了很久。
「掌事留步。」
我停下來,轉身。
姑姑走到我面前,壓低聲音:「太后說,你是個聰明人。以后有事,可隨時過來通傳。」
我跪下來叩首,但沒接話。
姑姑看著我,又加了一句:「不需要你做別的,只需要你告訴我,皇上每日用膳有哪些,去了哪些地方。」
我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磚。
地磚涼得透骨,那股涼意從額頭滲進去,順著眉骨往上爬。
我重重叩首,額頭磕在地磚上,悶響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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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我說,「皇上救了奴婢的命,奴婢自當忠心耿耿。」
姑姑看著我,面露不悅。
我伏在地上,一動不動。我知道自己說了什麼,也知道這話說出來意味著什麼。
良久,姑姑開口:「恭喜掌事,太后說了你是皇上身邊的人,自然要忠心,不懼威脅,也經得住誘惑,經過今日之事,她老人家放心了。」
我又叩首:「太后娘娘聖明。」
「起來吧。」
我站起來,退后幾步,轉身往外走。走出慈寧宮大門的時候,我后背全是冷汗。
風一吹,涼飕飕的,衣裳貼在背上,黏糊糊的。
身后,殿門關上了。
太后坐在鳳座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她的手很穩,茶杯放回去的時候,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這奴才,」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留不得了。」
身旁的姑姑低著頭,沒接話。
太后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樹,「皇帝身邊,不能有太聰明的人。」
太后轉過身,看著她,目光定定的。
「去辦吧。」
姑姑跪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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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桑被我分去管庫房的消息傳開后,尚食局裡炸開了鍋。
「就她?一個以前連賬本都看不懂的丫頭片子?」「靠她姐唄,代掌事的妹妹,當然要安排個好差事。」「庫房可是油水窩,她懂什麼?」
這些話,阿桑都聽見了。她沒吭聲,第二天一早,準時去了庫房。
庫房裡亂糟糟的。管事方姑姑不在,幾個老宮女和雜役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聊天,見她進來,連眼皮都沒抬。
「各位,」阿桑站在門口,聲音不大,「從今天起,庫房由我管。請大家把手上的活報一報,盤點一下庫存。」
沒人動。
一個老宮女慢悠悠地嗑著瓜子,斜眼看她:「盤點?剛盤過,又盤?這不是折騰人嗎?」
「就是。」旁邊有人接茬,「一月一盤是規矩,您這一來就加碼,我們可吃不消。」
有人笑出了聲。
阿桑知道她們在試探她。她想起阿葵教她的——笑得太快的人,翻臉也快;拿不定主意的人,看誰先出頭。
她掃了一圈,鎖定了那個嗑瓜子的老宮女。那是庫房的老人,姓孫,在尚食局待了二十年,。剛才就是她第一個開口,其他人都在看她眼色。
「孫姑姑,」阿桑走到她面前,「庫房裡的枸杞和黨參,上個月入庫多少,出庫多少,剩餘多少?」
孫姑姑愣了一下,瓜子殼掉在地上。她沒想到阿桑會直接點名問她。
「這……我哪記得清,得查賬本。」
「賬本就在你手邊。」阿桑指了指她旁邊的賬本,「翻開看看。」
孫姑姑臉色變了。她磨蹭著翻開賬本,翻了好幾頁,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
阿桑沒等她回答。她轉過身,對著所有人說:「我接任領事,自當需洞察所有庫存,我再問一遍,誰願意盤點庫存?」
屋裡靜得能聽見心跳。
一個小宮女怯生生地舉起手:「我……我願意。」
阿桑看著她,點了點頭:「好。今天盤完,賞你二百文。」
小宮女眼睛亮了。
孫姑姑冷笑一聲:「幾個銅板就想收買人?代掌事的妹妹出手可真大方。」
阿桑沒接話。她走到孫姑姑面前,低頭看著她。
「孫姑姑,您在尚食局幹了二十年,知道規矩。掌事讓我管庫房,我就得管好。您不配合,我只能按規矩辦。」
「什麼規矩?」孫姑姑抬起頭,滿臉不屑。
阿桑抬手,扇了她一耳光。
清脆的一聲響,所有人都愣住了。孫姑姑捂著臉,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這一下,是替掌事打的。」阿桑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您不服從調度,按尚食局規矩,輕則罰俸,重則逐出。您要是不服,可以去掌事那裡告我。」
孫姑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她看著阿桑的眼睛,發現眼前的這個小丫頭不再怯生生的,眼中射出的凌厲讓人恐懼。
阿桑沒再理她。她轉過身,對著剛才舉手的小宮女說:「你帶兩個人,去盤點藥材。盤點完直接報給我。」
她又指向另外兩個一直沒說話的雜役:「你們去盤點幹貨和調料。盤點清楚,每人賞二百文。」
「是!」幾個人齊聲應道,立刻行動起來。
剩下的人面面相覷。有人低下頭,有人偷偷看了一眼孫姑姑,見她臉色鐵青地坐著,便悄悄拿起了賬本。
當天傍晚,所有庫存都盤點完畢。阿桑把賬本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每一樣都對得上。小宮女和那兩個雜役領了賞錢,笑得合不攏嘴。
孫姑姑一直沒再說話。第二天一早,她來了庫房,手裡攥著鑰匙,站在阿桑面前。
「領事,」孫姑姑低著頭,聲音發澀,「我年紀大了,管不動了。這鑰匙,您收回去吧。」
阿桑看著那把鑰匙,沒接。
「孫姑姑,」她說,「您在庫房幹了二十年,比我懂的多得多。我不是來趕您走的。」
孫姑姑抬起頭,眼裡有意外,也有戒備。
「白日那一巴掌,是規矩。」阿桑說,「但規矩之外,還有情分。青姑姑在的時候,常說您做事最仔細,庫房裡的東西從沒出過差錯。這話,我記得。」
孫姑姑的嘴唇動了動。
「庫房離不開您。」阿桑看著她,聲音放軟了,「我也離不開您。您留下來,咱們一起把庫房管好,行嗎?」
孫姑姑愣了很久。她看著阿桑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算計,沒有施舍,只有認真。
她的手慢慢放下來,鑰匙攥在掌心,沒有遞出去。
「領事,」孫姑姑的聲音有些哽咽,「您……您真的願意讓我留下?」
「只要您願意。」阿桑說。
孫姑姑低下頭,眼淚掉下來。她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她把鑰匙收進袖子裡,站直了身子。
「您說怎麼幹,我就怎麼幹。」
阿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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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去,阿桑把這事告訴了我。
「打得好,留得更好。」我說,「恩威並施,松弛得當。」
阿桑得意地笑了:「那是,也不看看是誰教的。」
我白她一眼,嘴角卻壓不住。
「銀子夠嗎?」
「夠。」阿桑得意地晃了晃錢袋,「賞出去的錢,從皇上賞賜你的銀錠子裡扣。」
我笑著搖搖頭:「你這個丫頭。」
御書房裡,皇帝正在批折子。馬公公站在一旁,手裡捧著剛送來的內監名單。
「太后又往尚食局塞了五個人。」馬公公低聲說。
皇帝手裡的筆頓了一下,然后繼續寫。
「讓她塞。」皇帝說,聲音很平,「塞得越多,拔得越幹淨。」
馬公公沒接話。
皇帝寫完最后一筆,放下筆,靠在椅背上。他看著窗外的柏樹,那棵樹歪歪扭扭地長著,沒人管,也沒人砍。
「她以為朕不知道。」皇帝說,「朕等的就是她自己跳出來。」
馬公公低著頭:「陛下聖明。」
「二十年前,她扶朕上位,是為了要一個聽話的皇帝。」皇帝說,「如今朕的朝堂愈發安穩,她覺得朕不聽話了,就想換一個。可惜,這天下,不是她說了算。」
他重新拿起筆,翻開另一本折子。
「繼續盯著。」他說,「誰替她辦事,記下來。一個都不許漏。」
馬公公應了一聲,退出去。
42
陰雨綿綿,烏雲壓在屋檐上,沉甸甸的。
雨不大,但纏纏綿綿地下了一整天,聽著讓人心煩。
太醫院的鄭御醫來尚食局檢查藥材儲備。
他六十多歲,頭發花白,背有點駝。
每隔十天,他會來檢查這裡的藥材儲備,這是規矩,青姑姑在的時候就有的規矩。
每次來,他都要在庫房裡待上小半個時辰,一箱一箱地看,一味一味地聞,從不出錯。
鄭御醫到的時候,我正在正堂對賬。聽見院子裡有人打招呼:「鄭太醫來了。」
聲音是從門口傳來的,隔著雨幕,悶悶的。
我沒出去,繼續低頭看賬本。
上個月的藥材出入庫記錄還有幾筆對不上,我勾出來了,準備下午再查一遍。
過了一會兒,有人端了一碗藥膳進去。是鄭御醫自己點的,說是最近脾胃不好,讓尚食局幫著熬一碗。
這種事常有,太醫們來檢查,順便蹭碗藥膳,不算什麼大事。管庫房的方姑姑讓人熬的,端過去的時候,我餘光掃了一眼,沒在意。
然后我聽見「咚」的一聲。
像什麼東西重重地摔在地上。很沉,很悶,像是連帶著整個屋子都震了一下。
緊接著是好幾個人的尖叫疊在一起,尖銳得像刀子劃在瓷器上:
「鄭太醫!鄭太醫你怎麼了?!」
我放下賬本,走出正堂。
院子裡已經圍了一圈人。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人身上,落在地上,落在鄭御醫的臉上。
他躺在地上,臉色發白,嘴唇發青,眼睛閉著,一動不動。
藥膳碗摔在旁邊,碎成幾片,湯汁流了一地,被雨水衝淡了,洇成淺褐色的一攤。
有人去探他的鼻息,手在發抖,探了好一會兒,才顫著聲說:「還……還有氣。」
沒S。但昏迷了。怎麼叫都叫不醒,臉上沒有血色,嘴唇發紫,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有人撐了傘過來,遮在他身上,但雨已經把他淋透了,衣裳貼在身上,瘦得像一把骨頭。
我蹲下來,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又看了一眼他的指尖——發紫。
我心裡咯噔一下,但我沒說話。
我站起來,對旁邊的人說:「去太醫院叫人。快。」
43
有人跑出去了。雨地裡濺起水花,很快消失在院門外。
剩下的人圍在鄭御醫身邊,竊竊私語的聲音越來越大,一圈一圈地擴散。
消息傳得比我想得快。
不到一個時辰,恨不得奴才們都知道了——
「尚食局的膳食吃壞了人!」
「新掌事不懂醫術亂配藥!」
「青姑姑在的時候從沒出過這種事!」
說的人添油加醋,聽的人交頭接耳,話傳了三遍,就變了味。
傳到后面,已經變成了「阿葵毒害太醫」。
偏偏證據指向我。
那天的膳食記錄上有我的籤字,配藥出庫單子上有我的筆跡。
馬公公親自來取證的,站在正堂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只看了我一眼,說:
「掌事,得罪了。」
我接過那兩張紙,看了一眼——是我的字。
一筆一畫,都像是我寫的。但我不記得籤過這張單子。
我攥著那兩張紙,手指慢慢收緊,紙邊卷起來,硌在手心裡。
「天老爺呀,怎麼會有這種東西!」李姑姑的聲音像炸雷一樣在院裡迸出。
李姑姑手裡捧著一個匣子跑出來,當著所有人的面打開——裡面裝著倒賣宮中藥材的收據,還有一大包銀子。
收據上的字跡也是我的,銀子是官錠,上面還刻著年號。
議論聲更大了。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捂住嘴,有人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沾上什麼髒東西。
「肯定是鄭太醫發現了她倒賣藥材的事,她想滅口。」「看著老實,原來心這麼黑。」「青姑姑看走了眼。」
我站在正堂門口,看著那個匣子,沒說話。
方姑姑把匣子舉得高高的,讓所有人都看見。
我沒爭辯。我知道,這種時候,說什麼都沒用。
證據擺在那裡,人證物證俱全,我說不是我的,誰會信?我說被人陷害的,誰會信?
一個剛上任的代掌事,根基不穩,得罪的人不少,想看我倒臺的人更多。現在機會來了,他們不會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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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停職調查,關進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