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生日那天,一個電話把他從我的慶功宴上叫走,我替他攔媒體,替他圓場,連第二天的項目發布會都照常出席。
狗仔拍到他們在遊艇上相擁到天亮,我也沒鬧,只讓公關部把熱搜壓到第三。
所有人都誇我識大體、顧全局。
直到那天,周芷柔窩在霍京嶼懷裡,衝我笑得天真又無害:
「姐姐,你這枚婚戒借我戴一天好不好?」
「我不是要搶。我只是替你不值——你看,它這麼舊了,京嶼哥從來沒想過給你換一枚新的嗎?我戴一天,就是想讓他看看,他的眼光有多差。」
下一秒,我抬手,一巴掌扇了過去。
01
我這一巴掌扇下去的時候,整個客廳都靜了。
周芷柔捂著臉,眼淚幾乎是瞬間湧出來,紅著眼往霍京嶼懷裡躲。
霍京嶼下意識把她護在身后,皺眉看我,語氣不耐到了極點。
「沈見微,你發什麼瘋?」
我沒理他。
我只盯著婚戒的那只手。
那是一枚很舊的素圈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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铂金材質,款式簡單,甚至過於素淨。
和霍家那些動輒幾千萬的珠寶比起來,普通得不像豪門太太該戴的東西。
霍京嶼見我不說話,像是以為我又會像從前一樣,把委屈往肚子裡咽。
他聲音緩下來一點,卻還是理所當然:
「芷柔只是借來戴一天,拍幾張照,再說她也是為你好——」
我抬眼看他。
他被我這眼神看得一愣。
「為我好?」
周芷柔縮在他身后,眼圈通紅,聲音輕得像羽毛,偏偏字字都帶鉤子:
「姐姐,你別誤會。我只是覺得……你為霍家付出了這麼多,可京嶼哥好像從來都看不見。」
「我就想讓他看看,你值得更好的。」
她說這話時,眼睛卻看向霍京嶼,帶著一點委屈的、邀功的神態。
可霍京嶼在聽到她這話時,臉色變了又變。
旁邊站著的佣人全都低下了頭。
我卻只覺得可笑。
當年霍家債務爆雷,資金鏈斷裂,銀行催債,豪宅查封,滿港城的人都等著看霍家這個百年門第怎麼倒塌。
那時候周芷柔跑得比誰都快。她嫌霍京嶼是個填不滿的坑,頭也不回地去聯姻,生怕自己沾上一點霍家的晦氣。
是我這個她口中「佔了她位置」的姐姐,頂著沈家董事會的壓力嫁進霍家,一筆一筆替霍氏談授信,一場一場替霍京嶼收拾爛攤子。
現在霍家緩過來了,她倒開始教我「值得更好的」。
我低頭,輕輕轉了一下無名指上的婚戒。
戒圈內側,有一行很細的刻字。這些年貼著皮膚,幾乎磨得發亮。
我聲音很冷。
「霍太太的位置,我可以不要。」
「這枚戒指,不行。」
霍京嶼臉色一下沉了。
「沈見微,你今天非要為了枚舊戒指給她難堪?」
他說著伸手過來,想抓我的手。
下一秒——
「啪!」
我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臉上。
他的臉偏向一側,連空氣都像凝住了。
我看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茫然的驚訝。
大概他從來沒想過,那個永遠懂事、永遠體面、永遠替他收拾爛攤子的沈見微,會動手打他。
我盯著他,一字一句:
「霍京嶼,你再碰它一下,我們就離婚。」
02
「離婚」兩個字一出口,最先掉眼淚的不是霍京嶼。
是周芷柔。
她哭得又急又軟,肩膀發抖,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京嶼哥,都是我不好……我不該替姐姐說話,我不該多事……我走就是了……」
她說著轉身就要往外跑。
霍京嶼下意識一把拽住她。
「外面下雨,你鬧什麼?」
他低聲哄了兩句,再抬頭看我時,神色已經冷下來了。
「她剛離婚,情緒不穩定,你讓讓她怎麼了?她剛才那話,不也是在替你抱不平嗎?」
我看著他:「她替我抱不平?」
他噎了一下,皺著眉解釋:
「我知道你不喜歡她。可見微,我和她真的什麼都沒有。」
「她婚姻不順,想辦個假婚禮圓個夢,你不是也同意了嗎?」
「你才是霍太太,這一點從來沒變過。」
他說得那樣自然。
仿佛只要名分還在,我就該繼續懂事,繼續退讓,繼續包容他和他口中那個「心軟」的女人。
我忽然覺得很累。
一個人如果總被放在最穩妥的位置,久而久之,所有人都會以為她不會疼。
我看著他,平靜道:
「好啊。」
霍京嶼怔住。
周芷柔也愣了,眼淚還掛在臉上,表情卻僵了一瞬。
我語氣淡得像在談一份普通合約:
「婚禮就在半山別墅辦吧。」
「花藝、酒單、禮服、記者名單,都可以讓管家配合。」
「那幾天我不在香港,正好給你們騰地方。」
霍京嶼SS盯著我,像是想從我臉上看出一點賭氣、一點口是心非。
可我什麼都沒有。
半晌,他冷笑道:
「沈見微,你現在連婚房都能讓?」
我淡淡地看著他。
「不是你說,她剛離婚,情緒不穩定,得讓讓她嗎?」
前陣子周芷柔喝醉酒,在山頂道哭著給他打電話,說活著沒意思,問他是不是從來沒愛過她。
那一夜,我高燒到近四十度,他還是丟下我,連夜趕過去陪她。
我記得他走的時候,在門口停頓了兩秒,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猶豫,有不忍,甚至有一瞬間的動搖。
然后手機亮了,周芷柔的語音外放出來:
「京嶼哥,我好害怕……你來陪陪我好不好……」
那點不忍,瞬間被「責任感」取代。他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回來時,他只說了一句:
「她情緒不好,你讓一讓。」
我讓了。
一讓,就是三年。
見他不說話,我又輕聲補了一句:
「你不是一直都喜歡我懂事嗎?」
「現在我懂事了,你怎麼反倒不高興了?」
他眼底情緒明顯亂了一瞬,卻還要強撐著冷硬。
「你就一點都不介意?」
我頓了頓。
「我為什麼要介意?」
空氣像被這句話一下抽空。
他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半晌,他扯著嘴角,像賭氣,又像逼我:
「這麼大方,不如順便把婚也離了。」
我點頭。
「可以。」
說完,我轉身從茶幾上拿起那疊提前準備好的文件,遞到他面前。
「籤字吧。」
他接過去,隨手翻了幾頁,冷笑道:
「沈見微,你現在連離婚協議都準備好了?」
我看著他,沒說話。
霍京嶼像是被我這副平靜的樣子激怒,拿起筆,幾乎沒細看,就在最后一頁籤下名字。
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很輕。
我卻忽然覺得,像是什麼東西終於徹底斷幹淨了。
他不知道。
那不只是離婚協議。
裡面還附了半山別墅產權聲明、婚內財產分割確認書,以及霍氏舊港項目的補充授權終止函。
他這一籤,等於把我替霍家撐了七年的最后一層體面,也一並籤沒了。
03
第二天,我回了中環總部。
九點整,會議室坐滿了人。
西環舊倉改造、碼頭合並、航線調度、海外舊港接駁,一樁接一樁。
我用兩個小時拍板了「歸潮站」一期預算。
那是一塊臨海舊地。位置不算好,樓也老了。
但我想把它做成一個中轉站——給家暴受害者、輕生者、離家女孩和無處可去的人,留一盞燈,留一扇門。
這個項目我想了很多年。
只是過去七年,我大半精力都用來填霍家的坑,沒空把它真正做出來。
會議剛結束,助理把手機遞給我。
「沈總,董事長打了三次電話。」
電話剛接通,我父親壓著火氣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見微,你妹妹辦婚禮的事,別給我鬧大。」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維港霧色,語氣平靜。
「我鬧什麼了?」
他語氣很衝:
「芷柔現在名聲本來就不好,你這個做姐姐的,就不能讓著她一點?」
我笑了。
「我讓得還不夠多?」
他根本聽不出我語氣裡的冷意,只顧著往下說:
「當年要不是芷柔不願意,哪裡輪得到你嫁進霍家?」
「你現在坐穩了霍太太的位置,就該知足。」
「她想要個儀式,你就讓她高興高興,能怎麼著?」
這些話,我聽了很多年。
多到現在再聽,連怒意都淡了。
我母親S后不到一年,他就把外面的女人和女兒接進了門。
從那以后,家裡所有東西都要我讓。
房間要我讓,生日要我讓,父親的偏愛要我讓,連我母親留下的遺物,也可以在一句「妹妹喜歡」裡,輕飄飄歸了別人。
后來我才明白。
有些人不是偏心。
是從一開始,就沒把你當回事。
我握著手機,聲音依舊平穩:
「爸,當年霍家快破產的時候,是我替霍家扛債,是我去見銀行,是我把霍氏從爛泥裡一點點拽出來。」
「怎麼到你嘴裡,反倒成了我撿便宜?」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緊接著,他惱羞成怒:
「你和你媽一樣,骨頭太硬,難怪都留不住男人的心。」
我沉默片刻,輕輕笑了。
「不想留,和嫌惡心,是兩回事。」
說完,我直接掛斷電話。
助理在一旁低聲問:
「沈總,去蘇黎世的機票還按原計劃嗎?」
我搖頭。
「改目的地。」
「去加拿大。」
那裡有我談了半年的舊港項目,也有歸潮站的第一個海外合作點。
更重要的是,那裡夠遠,夠冷,也夠安靜。
適合我把這七年,一點點從生命裡剝離。
04
晚上,我回了霍家老宅。
霍老太太在佛堂抄經,看見我身后的行李箱,手裡的筆一下停住。
「見微。」
她抬眼看我,聲音發顫。
「你真的想好了?」
我點頭,把提前準備好的文件放到她面前。
「霍氏應急信託、您的養老安排、海外醫療授權,還有幾處不動產的獨立分割,都在裡面。」
「就算以后霍家再出事,您也不會受影響。」
老太太看著那疊文件,很久都沒翻。
她這一生見過太多人情冷暖,所以比誰都明白,我這不是賭氣,是把所有退路都安排好了。
半晌,她抬手,輕輕碰了碰我無名指上的婚戒。
「還是戴著?」
我低頭,看著那枚素圈戒。
戒圈內側,刻著一句很小的話:
——見微,別回頭。
我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那不是霍京嶼送我的,也不是霍家給我的新婚戒。
那是霍沉舟留給我的。
霍京嶼同父異母的哥哥,也是霍家出事前,唯一清醒看透一切的人。
很多年前,我第一次以沈家大小姐的身份去談判,被一桌男人灌酒、羞辱,說我不過是靠臉和姓氏上桌。我咬著牙不肯低頭。
是霍沉舟推門進來,替我擋下酒杯,帶我離場。
那晚車停在山道邊,我坐在副駕駛,一句話沒說。
他把一瓶溫水遞給我,只說:
「哭可以,別認輸。」
后來他教我看賬,教我談判,教我怎麼在牌桌和會議桌上都不露怯。
有一次談判前,我緊張得手心冒汗,他遞給我一杯熱可可,說:
「談判桌上,氣勢要冷,但胃一定要暖。」
「沈見微,別為了贏,把自己凍著。」
那次談判結束后,我腳后跟被新鞋磨破,血把創可貼都浸紅了一點。
霍沉舟把車停在山道邊,重新替我貼好新的創可貼。
他垂著眼,動作很輕,像怕弄疼我。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多碰我一下。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他從來沒有越界過。
可也正因為從不越界,才顯得那點分寸,比誰都重。
他知道我喜歡霍京嶼。
所以霍家出事后,他來找過我一次。
那天病房裡很安靜。
他看著我,只說:
「見微,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願不願意幫我看著奶奶,也……看著京嶼?」
我那時沉默了很久,還是點了頭。
因為我喜歡霍京嶼。
也因為,我欠霍沉舟一份知遇之恩。
后來霍沉舟出事,霍家一夜風雨飄搖。
我嫁給霍京嶼。
既是因為愛,也是因為承諾。
老太太紅了眼,聲音很低:
「對不起,京嶼這孩子讓你受委屈了。」
我扯了扯嘴角。
「奶奶,已經不重要了。」
佛堂裡安靜了很久。
老太太最終在那疊文件后面籤了字。
籤完以后,她沒再勸我。
因為她知道,這一次,我是真的要走了。
就在我起身時,老太太卻從佛龛后的抽屜裡,取出一封封好的舊信。
「這是沉舟留給你的。」
「他說,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想走了,再交給你。」
我看著那封信,手指微微一頓。
這一刻我才忽然意識到。
原來霍沉舟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05
三天后,半山別墅的「婚禮」如期舉行。
周芷柔要白鈴蘭,我讓花藝團隊直接跟她對接。
她要高定婚紗,我讓禮服間全部騰出來。
她連請帖樣式、香檳塔層數、直播機位都改了好幾輪,我也只說了一句:
「隨她。」
我讓得太徹底了。
徹底到霍京嶼開始不安。
出發去機場那天,他親自下樓攔住我的車。
車門半開著,他一只手撐在門邊,低頭看我。
「沈見微,你真的一點都不介意?」
我坐在后排,抬眸看他。
「你不是說,只是一個儀式?」
他盯著我,眉眼壓得很低,像是想逼出一點情緒。
「我不喜歡你現在這樣。」
我聽笑了。
「可你以前,不是最喜歡我懂事嗎?」
他臉色一下沉了。
風從車門縫裡灌進來,涼得厲害。
他像是還想說什麼,最后卻只低聲道:
「早點回來。」
我沒回答。
車門關上,隔絕了他的視線。
飛機起飛前,我在貴賓廳刷到了婚禮現場直播。
半山草坪鋪滿白鈴蘭,布置得像一場砸了無數錢的荒唐戲。
記者顯然來得比賓客還快。
主持人還沒開口,話筒已經先懟了過去。
「霍先生,請問您婚內和妻妹辦婚禮,是否承認與周小姐關系越界?」
「周小姐,聽說您母親當年介入沈家婚姻,如今您又與姐夫糾纏不清,請問這算家學淵源嗎?」
草坪上氣氛頓時僵住。
港圈幾位太太站在一邊,半點不避鏡頭,話說得一個比一個難聽:
「最煩這種三。」
「霍家也真是有意思,娶了個能扛事的太太,偏偏寵著一個只會哭的。」
「白鈴蘭婚禮?我看是白日做夢。」
周芷柔臉色慘白,眼淚說掉就掉,SS抓著霍京嶼:
「快讓姐姐出來澄清!她只要說是她同意的,媒體就不會罵我了!」
這一句說得又急又狠。
不是求救,倒像命令。
她從來不是想贏我。
她只是見不得,即使霍京嶼不愛我,我也依然站得比她高。
霍京嶼臉色難看得厲害,立刻拿出手機給我打電話。
第一通,無人接聽。
第二通,已關機。
第三通,無法接通。
我低頭,看了一眼無名指上的婚戒。
戒圈貼著皮膚,微微發涼。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結婚那天。
霍京嶼替我戴上霍家準備的新婚戒,而我只是平靜地說了一句:
「我還是習慣戴自己的。」
那時他扔了一句,「隨你!」
原來從一開始,我們就不適合。
06
我到加拿大的第二天,香港那場「婚禮」已經徹底上了熱搜。
港媒標題一個比一個難看:
《霍家假婚禮真越界,正室遠走》
《繼妹穿婚紗,姐夫當新郎,港圈體面碎一地》
《白鈴蘭婚禮翻車:霍太沒到場,霍少獨自面對媒體失控》
我只掃了一眼,就把平板扣上。
可我不看,不代表別人不鬧。
下午,助理給我發來一份輿情簡報。
周芷柔哭著接受了採訪。
鏡頭裡,她眼睛腫得厲害,聲音哽咽:
「姐姐不是大家想的那種人,她只是……太要強了,所以接受不了。」
「婚禮是她親口答應的,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如果大家覺得是我做錯了,我可以離開香港,只要姐姐能消氣。」
我看完,笑了一下。
她倒是會說。三句話,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