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個名字,是我和宋晚晴大學那年,喝多了之后隨口定下的暗號。
我們說好了,如果哪天誰出事聯系不上,就用周明遠當信號。
除了我和她,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而宋晚晴,已經失蹤了整整三十二天。
她說去雲南散心。
然后就再也沒有回來。
我看著顧延深那張平靜的臉,血液一點一點變涼。
他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
周明遠這個名字,是我和宋晚晴大四那年,在宿舍樓頂喝了兩罐啤酒之后,隨口編出來的。
那天星星很密。
宋晚晴摟著我的肩膀,醉醺醺地說:“知夏,我們定個暗號吧。”
“什麼暗號?”
“就是……如果有一天,我們誰出事了,聯系不上了,另一個人聽到這個名字,就知道出事了。”
我笑她幼稚。
但還是跟她一起想了半天,最后定了周明遠。
Advertisement
因為這個名字太普通了,滿大街都是,不可能有人懷疑。
全世界知道這三個字含義的,只有兩個人。
一個是我。
另一個,是宋晚晴。
而宋晚晴,已經失蹤了整整三十二天。
她說去大理待幾天。
出發前還給我發語音,聲音特別興奮:“知夏!你想要什麼?我給你寄!”
那是我最后一次聽到她的聲音。
之后她的微信再也沒回過。
電話關機。
朋友圈停在一張洱海邊的照片上。
我報了警。
她家裡人報了警。
雲南那邊也在查。
但活不見人,S不見屍。
宋晚晴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樣。
而現在。
我的丈夫顧延深。
一個跟宋晚晴連微信都沒有的人。
一個見面只會點頭的人。
居然在吃蛋糕的時候,隨口問出了這三個字。
“怎麼了?”顧延深看我愣住,挑了挑眉,“你表情怎麼這麼奇怪?”
“沒什麼。”我低下頭,把蛋糕塞進嘴裡,嘗不出任何味道,“沒聽過這個名字。你從哪看到的?”
“哦,刷手機看到的。”顧延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隨便問問。”
他岔開了話題,開始說周末要去打球的事。
但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他怎麼會知道?
他到底怎麼知道的?
晚飯后,顧延深去洗澡。
我坐在沙發上,手心全是汗。
水聲從浴室傳來。
我看了一眼浴室的門,站起來,走向他放在茶幾上的手機。
密碼我知道。
是我的生日。
我打開手機,手指發抖,開始翻他的微信、通話記錄、備忘錄。
什麼都沒有。
太幹淨了。
幹淨得不正常。
一個正常人的手機不可能這麼幹淨。
我又去翻他的電腦。
他的筆記本放在書房裡,密碼也是我的生日。
或者說,他從來沒瞞過我。
瀏覽記錄、文件夾、下載記錄,我一個一個看。
直到我打開了一個打車軟件的行程記錄。
我的手,停住了。
一個月前。
顧延深告訴我他要去杭州出差兩天。
我還幫他收拾了行李。
但行程記錄顯示。
他去的不是杭州。
他去的,是大理。
出發時間,比宋晚晴早一天。
回程時間,比宋晚晴失蹤晚兩天。
浴室的水聲停了。
我迅速關掉電腦,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拿起手機假裝在刷視頻。
顧延深擦著頭發走出來,看了我一眼:“還不睡?”
“嗯,再看會兒。”
我笑了笑。
他走進臥室,關了燈。
我盯著黑暗中臥室的門,手指一點一點攥緊了沙發的扶手。
顧延深。
你去大理做什麼了?
第二天一早,我跟顧延深說公司臨時有項目,需要出差幾天。
顧延深正在系袖扣,頭也沒抬:“去哪?”
“廣州。”
“幾天?”
“大概三四天。”
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注意安全。”
我也笑了笑。
中午的航班。
我沒有去廣州。
我去了大理。
飛機落地的時候是當地時間下午兩點。
大理的空氣又幹又曬,撲面而來的陽光讓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宋晚晴最后發給我的那張照片,就是在這座城市拍的。
洱海,藍天,白雲。
她站在一個花攤前,笑得眼睛彎彎的。
我沒有時間難過。
我直奔宋晚晴入住的民宿。
出發前我就查過了。
宋晚晴出發前跟我發過民宿的定位,是洱海邊上一家叫花間堂的客棧。
到了前臺,我拿出宋晚晴的照片,用普通話問前臺。
“這個女孩一個月前住過你們這裡,你還記得嗎?”
前臺看了看照片,搖了搖頭。
“她叫宋晚晴,北京的。”我又補了一句。
前臺在電腦裡查了一下,點了點頭:“有記錄,她住了兩晚,之后沒有續住,也沒有退房。行李還在我們倉庫裡。”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行李還在。
人沒了。
我穩了穩情緒,問了一個我最怕問的問題。
“一個月前,有沒有一個北京的男人也住在你們客棧?”
我把顧延深的照片遞過去。
前臺看了一眼,又在電腦裡查了查。
然后抬起頭,表情有些猶豫。
“有的。他住了四晚。”
四晚。
比宋晚晴的兩晚還長。
“他住哪個房間?”
“203。”
“宋晚晴呢?”
“205。”
同一層樓。
隔了一間房。
我站在前臺,腦子裡嗡嗡作響。
第一個念頭,是最俗套的那種,他們倆有事。
宋晚晴和顧延深,在大理住了挨著的房間。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另一個聲音就把它拍了下去。
不可能。
宋晚晴討厭顧延深。
不是那種表面客氣背后嫌棄的討厭。
是見面連裝都懶得裝的那種。
每次我帶顧延深參加聚會,宋晚晴都不怎麼說話。
有一次喝多了,她直接當著顧延深的面說:“林知夏什麼都好,就是眼睛瞎了。”
顧延深當時臉色鐵青。
從那以后他們就沒怎麼見過面。
這樣的兩個人,怎麼可能在大理偷情?
那他為什麼住在她隔壁?
他到底在做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看著前臺。
“我需要調取你們客棧那段時間的監控。”
前臺面露難色:“這個……我們需要請示老板。”
“請。”
“而且可能需要警方的配合。”
“我閨蜜失蹤了。”
我打斷她,聲音平靜,但手在發抖。
“一個月了,活不見人S不見屍。你們客棧可能是她最后出現的地方之一。你覺得你們老板會不配合嗎?”
前臺看著我安靜了。
然后她拿起了電話。
二十分鍾后,客棧的店長帶我去了監控室。
監控室很小,一臺電腦,兩個屏幕。
店長調出了一個月前的監控錄像,從宋晚晴入住那天開始。
我坐在椅子上,盯著屏幕,手心全是冷汗。
第一天。
宋晚晴拖著行李箱走進客棧大堂,在前臺辦理入住。
她穿著一條藍色的裙子,頭發披著,笑嘻嘻地跟前臺聊天。
我的眼眶突然就熱了。
畫面右下角,客棧入口處。
一個男人推門走了進來。
黑色Polo衫,鴨舌帽,墨鏡。
看身形,看步態。
是顧延深。
他沒有去前臺,而是在大堂的沙發區坐了下來,拿起一本雜志翻著。
但他的目光,一直追著宋晚晴。
從她辦入住,到她拿房卡,到她上樓。
他全程都在看。
我的后背一陣發涼。
“快進。”我說。
店長加快了播放速度。
第一天下午。
宋晚晴從客棧出去逛街。
畫面切到客棧門口的監控,她出門后大約三分鍾,顧延深也跟了出去。
同樣的鴨舌帽,同樣的墨鏡。
隔著大約三十米的距離。
第一天晚上。
宋晚晴在客棧旁邊的餐廳吃晚飯。
顧延深坐在餐廳外面,點了一杯茶。
他的位置剛好能看到宋晚晴的桌子。
宋晚晴全程都沒有注意到他。
第二天。
宋晚晴出門去了洱海邊。
顧延深跟著。
宋晚晴去了一個古鎮。
顧延深跟著。
宋晚晴在路邊買烤乳扇,蹲下來拍照。
顧延深站在街對面的書店門口,假裝在翻書。
每一個鏡頭,每一個畫面。
他都在。
我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出軌。
出軌的人不會這樣。
戴著墨鏡,保持距離,全程跟蹤。
出軌的人會並肩走路,會一起吃飯,會有親密接觸。
但他沒有。
從頭到尾,他沒有跟宋晚晴說過一句話。
從頭到尾,宋晚晴都不知道他在。
這不是偷情。
這是跟蹤。
“第二天的呢?”
我問,聲音幹澀。
店長調出了第二天的錄像。
第二天下午,宋晚晴退房了,或者說,她離開了客棧。
她背著包,手裡拿著手機,看上去心情很好。
監控顯示她走出了客棧大門,沿著馬路往北走。
三分鍾后。
顧延深從客棧側門出來,往同一個方向走。
然后,畫面就沒了。
客棧的監控只能覆蓋到客棧周邊五十米的範圍。
五十米之外的世界,我看不到了。
“還有別的監控嗎?”我問。
店長搖了搖頭:“客棧的只有這些,馬路上的要去找警方。”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來,說了聲謝謝,走出了監控室。
站在客棧門口,我打開手機地圖。
宋晚晴最后走的方向是北面。
沿著那條路一直往北,會經過幾個村子、一片農田、一個停車場。
最后到達的,是蒼山腳下。
一片未開發的荒坡。
我盯著地圖上那個標記,手指冰涼。
她去了那裡。
他跟著去了。
然后她就消失了。
我租了一輛車,沿著那條路開了四十分鍾。
路的盡頭是一片荒涼的坡地。
山很陡,下面是碎石和灌木叢。
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
這裡不是景區,沒有路,沒有標志,只有一條土路通向山坡。
我站在坡頂往下看。
下面是亂石、枯草,和一片被山洪衝刷過的溝壑。
如果一個人從這裡滾下去。
我不敢想。
我開始在周邊走訪。
山坡附近有一個小村子,零零散散住著幾戶人家。
我拿著宋晚晴的照片挨家挨戶問。
沒有人見過她。
問了七八戶,全是搖頭。
我正準備離開的時候,在村口的一棵核桃樹下,看見了一個小女孩。
大概六七歲。
穿著一件褪色的粉色T恤,光著腳坐在地上玩石子。
她手裡拿著一個東西。
一個手機。
粉色的手機殼。
上面貼著一個卡通兔子的圖案。
我的腦子嗡了一聲。
那個手機殼,是我送給宋晚晴的生日禮物。
我親手挑的,粉色的,兔子款,因為宋晚晴最喜歡兔子。
我走過去,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
“小朋友,你這個手機,是哪裡來的?”
小女孩抬頭看了我一眼,下意識把手機往身后藏。
“是你的嗎?”
“不、不是……”她聲音很小,眼神躲閃。
“我不是壞人。”
我蹲下來,跟她平視,“這個手機的主人是我的好朋友。她丟了,我在找她。你能告訴我,你在哪裡撿到的嗎?”
小女孩抿著嘴唇,不說話。
她的眼睛裡有一種我在小孩子身上很少看到的東西,恐懼。
不是怕我的那種恐懼。
“你是不是看到了什麼害怕的事情?”我輕聲問。
小女孩的嘴唇抖了一下。
還是不說話。
我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遞到她面前。
“你告訴姐姐,姐姐給你買好吃的,好不好?”
小女孩看了看錢,又看了看我。
猶豫了好一會兒。
然后她小聲說了一句話。
“山下面撿的。”
“哪個山下面?”
她抬手指了指蒼山的方向。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除了手機,你還撿到了別的東西嗎?”
小女孩又不說話了。
眼神閃躲。
“你撿到了是不是?”
她慢慢地從身后拿出了一個東西。
一個挎包。
布面的,碎花的,上面有一個小小的流蘇。
是宋晚晴的。
我認得這個包。
前年聖誕節,她在商場看到的,舍不得買,我偷偷買了送給她。
她高興了好幾天。
現在這個包沾滿了泥土和水漬,布料已經發霉了。
我接過包,手指在發抖。
打開。
裡面的口紅、充電寶、還有一張我們的合照,都還在。
宋晚晴不可能主動扔掉這些東西。
如果它們在山底。
那宋晚晴呢?
“你可以帶我去你撿到這些東西的地方嗎?”我問。
小女孩用力搖頭。
“我給你錢。”
她還是搖頭。
“求你了。”
我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已經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在嚇唬一個小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