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宋晚晴不在。
我必須去那裡。
小女孩看著我的臉,看了很久。
也許是我的表情太可怕了。
她慢慢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姐姐,我帶你去。”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小路越來越窄,雜草越來越深,空氣裡開始彌漫一種奇怪的味道。
我的胃開始翻湧。
我在心裡一遍一遍地默念。
我寧可她是和我丈夫有一腿。
我寧可她是背叛了我。
我寧可她跟顧延深私奔了。
什麼都好。
只要她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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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都好。
小女孩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回過頭看著我,臉色發白。
“姐姐。”
“怎麼了?”
“那個地方……”她咽了一口口水,聲音幾乎聽不見。
“很臭。”
我沒有繼續往前走。
我知道,如果我一個人走下去,就算看到了什麼,也沒有任何意義。
我需要專業的人。
我需要證據。
我拉著小女孩折返回村子,掏出手機,撥打了當地警方的報警電話。
電話打了兩個才接通。
我講了半天,對方才明白我的意思。
“你說你朋友可能……在山下面?”
“是的。”
“你有什麼證據?”
“她的手機和包都在山底被撿到了。她已經失蹤一個月了,求你們來看一看。”
警方說他們會派人來。
但需要時間。
我掛了電話,又撥了一個救援隊的號碼。
出發前我就在網上查好了,大理有一支民間救援隊,經常配合警方做山地搜索。
救援隊比警察快。
他們說下午就能到。
等待的時間是最難熬的。
我坐在村口的石頭上,手裡攥著宋晚晴的包,一動不動。
我打開包,取出那張合照。
照片上的我們站在學校門口,穿著學士服,摟在一起笑。
宋晚晴比了一個心。
那一年我們二十二歲。
宋晚晴是我大學四年的室友。
對床。
她睡左邊,我睡右邊,每天晚上隔著過道聊天,聊到凌晨兩三點。
聊以后,聊八卦,聊喜歡的男生,聊以后的日子。
畢業那天晚上,我們喝了兩罐啤酒,坐在操場上看星星。
就是那天晚上,她提出了周明遠。
“知夏,我們定個暗號吧。”
“萬一有一天其中一個人出事了,另一個人聽到這個名字,就知道該行動了。”
我笑她幼稚。
但我記住了。
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用到這個暗號。
現在我坐在大理的一個小村子裡,手裡拿著她的包,等著救援隊來找她的屍體。
下午兩點,救援隊到了。
六個人,帶著繩索和擔架。
警察晚了一個小時。
他們一起下了山坡。
我在上面等著。
一個小時過去了。
兩個小時過去了。
天開始暗了。
救援隊的人通過對講機說,山坡下面地形很復雜,灌木叢太密,今天天黑前可能搜不完。
“明天繼續。”
我說好。
我沒有離開。
我在村子裡借了一個房間,坐在窗戶邊上,看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山。
一夜沒睡。
第二天一早,救援隊繼續下山。
我還是在上面等。
中午的時候,對講機裡傳來一個聲音。
“找到了。”
三個字。
我的腿軟了。
我扶著旁邊的樹才沒有倒下去。
“是什麼?”
我搶過對講機問。
對面沉默了幾秒。
“一具遺體。女性。”
太陽很大。
但我渾身冰冷。
警察讓我去趟公安局。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開車到的。
可能闖了紅燈。
可能差點撞了人。
我不記得了。
到了公安局,一個穿制服的警官帶我去辨認遺體。
他提前告訴我,遺體的面部已經嚴重損毀,可能是墜落時撞擊巖石導致的,加上在野外暴露了一個月,辨認難度很大。
我說我要看。
他帶我走進了停屍房。
白色的布,蓋在一個人形的輪廓上。
警官拉開了布。
我看到了。
一個女人。
面部已經完全辨認不出來了。
皮膚發黑,塌陷,變形。
不是宋晚晴了。
也不是任何一個人了。
我沒有哭。
我的目光往下移。
移到她的手。
她的左手手腕上。
有一個紋身。
一朵小小的栀子花。
那是我們大二那年一起去紋的。
她紋了栀子花。
我紋了茉莉花。
她說栀子花代表永恆的愛。
我說茉莉花代表不離不棄。
紋完之后我們都哭了。
現在。
我看著那朵栀子花。
它還在。
在一具腐爛面目全非的屍體上,那朵小小的栀子花,還在。
我終於哭了。
我蹲在停屍房的地上,捂著嘴,哭到渾身痙攣。
晚晴。
是你。
我知道是你。
警察拿走了小女孩手裡的手機。
說是證物,需要檢查。
我在公安局等了一整天。
下午的時候,一個年輕的警員走過來,表情有些奇怪。
“林女士,你過來聽一下。”
他帶我去了一間小辦公室,桌上放著宋晚晴的手機。
屏幕是碎的,但還能亮。
手機密碼我知道。
晚晴從來不換密碼,永遠是她的學號。
警員已經解鎖了。
他打開了錄音備忘錄。
備忘錄裡只有一條記錄。
日期是宋晚晴失蹤那天。
是一段錄音。
警員按下了播放鍵。
錄音開始的時候,有很重的風聲。
像是在戶外。
然后是宋晚晴的聲音。
她的聲音很急,很低,像是在偷偷錄的。
“知夏,如果你能聽到這段話……我現在在大理,我發現了一件很恐怖的事。”
我的手攥成了拳頭。
“顧延深在賭博。”
“我也不知道怎麼發現的……是碰巧。我在客棧大堂看到他了。你知道嗎?他居然也在大理,但他不知道我看到了他。我覺得奇怪,就跟著他走了一段路。他去了一個村子裡的賭場,那種地下賭場,很偏。我拍了照片。”
錄音裡有短暫的停頓。
“我后來查了一下,他好像欠了很多錢。高利貸。很大的數目。知夏,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用你的錢去賭,但我懷疑……他之前跟你說的那些投資項目,可能都是假的。”
宋晚晴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本來打算回去之后再告訴你。我怕在這裡跟你說你會受不了,你一個人在北京,我不放心。但是……”
又一段停頓。
然后是她壓低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知夏,我好像被他發現了。”
我的血液凍住了。
“這兩天我總覺得有人在跟著我。一開始我以為是錯覺,但今天我在吃飯的時候,看到了一個穿黑色Polo衫的人坐在角落裡。他戴著帽子和墨鏡,但我認出了那塊表,是顧延深上次過生日你送他的那塊。”
她的呼吸變得很快。
“我現在在山這邊,我想找個安靜的地方把這些錄下來。如果我出了什麼事,你一定要……”
錄音到這裡,突然中斷了。
像是被什麼東西打斷了。
最后的半秒裡,隱約能聽到一聲短促的驚叫。
然后就什麼都沒有了。
我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眼淚流了滿臉。
晚晴。
她發現了顧延深的秘密。
她想告訴我。
她想保護我。
而顧延深。
他發現晚晴在跟蹤他。
他跟蹤了晚晴。
在那個山坡上。
他S了她。
因為她知道了太多。
因為她要把真相告訴我。
所以她必須S。
我坐在那間小辦公室裡,渾身都在發抖。
恨。
滔天的恨。
顧延深。
你S了我最好的朋友。
你S了全世界對我最好的人。
而你每天還能若無其事地坐在我對面吃飯,笑著跟我說晚安。
你甚至還在吃蛋糕的時候問我。
“周明遠是誰?”
你是從她手機裡看到的對不對。
你看到了我們的聊天記錄,看到了周明遠這個名字,但你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所以你拿來試探我。
好啊。
你不是想知道周明遠是誰嗎?
我會告訴你。
從大理回來的飛機上,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要不要直接報警?
錄音在手裡。
住宿記錄在手裡。
監控畫面也拍了照片。
但我冷靜下來一想。
這些能讓顧延深定罪嗎?
錄音只能證明晚晴發現了顧延深賭博的事實,以及她感覺被跟蹤。
住宿記錄只能證明他們在同一家客棧住過。
監控畫面只能證明顧延深在客棧裡跟蹤過晚晴。
但沒有直接證據證明顧延深S了人。
沒有目擊者。
沒有兇器。
屍體面部毀容,S因還在調查。
如果我現在報警,顧延深只要咬S不認,說自己去大理是旅遊、住同一家客棧是巧合。
警方能拿他怎麼樣?
最多拘留幾天,然后以證據不足釋放。
而到那時候他就會知道,我什麼都知道了。
一個連晚晴都敢S的人,在得知妻子掌握了他全部秘密之后,會做什麼?
我不敢想。
所以我不能打草驚蛇。
我需要更多的證據。
我需要把他的賭博、他的高利貸、他的所有罪行都挖出來,形成一條完整的證據鏈。
然后一次性把他送進去。
讓他永遠出不來。
飛機降落的時候,我已經想好了。
回到家,顧延深在廚房做飯。
看到我進門,他笑了笑:“回來啦?出差順利嗎?”
“挺順利的。”
我換了拖鞋,把行李箱放好。
走到他身邊,看了一眼鍋裡。
紅燒魚,我最愛吃的。
“今天怎麼這麼好?”我笑著問。
“想你了。”他轉過頭,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他的嘴唇貼在我額頭上的那一秒,我的胃劇烈地翻攪了一下。
這雙S了我閨蜜的手,正在給我做飯。
這張笑得溫柔的臉,一個月前在山坡上把晚晴推了下去。
我笑著說了聲謝謝。
轉身去洗手的時候,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眼睛是紅的。
但表情在笑。
林知夏,忍住。
你在布一個局。
這個局,不允許失敗。
從那天起,我開始了秘密調查。
白天,顧延深去上班。
我就翻他的書房。
他把電腦密碼換了。
沒關系,我去找了一個做IT的朋友,幫我破解了。
他的銀行流水一片混亂。
大量不明轉賬記錄。
兩萬、五萬、十萬、十五萬,全都轉向同一個賬戶。
我順著那個賬戶查下去,發現是一家名為恆豐投資的公司。
這個公司注冊地在一個小區裡,法人是一個叫劉大強的人。
地下賭場。
顧延深在這裡輸了多少錢?
我繼續查。
在他書房的抽屜夾層裡,我找到了五張借條。
都是高利貸。
利息高得離譜。
總金額加起來,超過了四百萬。
四百萬。
我們買這套房子才花了三百二十萬。
他把我們的家都賭進去了。
我甚至發現了一份抵押貸款合同。
他用我名下的另一套父母留給我的房子做了抵押,貸了兩百萬。
籤名是偽造的。
我的手在發抖。
但我沒有摔東西。
沒有質問他。
我把所有的借條、銀行流水、轉賬記錄、抵押合同全部拍了照片,存了三份備份。
手機一份,U盤一份,雲盤一份。
晚上顧延深回來,我端著飯菜上桌,笑著說:“吃飯了。”
他坐下來,給我夾了一塊魚:“今天累了吧?”
“還好。”
我吃著他夾的魚,咽下去的時候只覺得苦澀。
睡覺前我在日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晚晴,等我,快了。】
順著恆豐投資這條線,我找到了那個地下賭場的位置。
在城郊一個倉庫區的地下室裡。
我沒有去。
太危險了。
但我在網上找到了幾個曾經在那裡被坑過的人,他們建了一個維權群。
我混了進去。
群裡有二十多個人,都是被恆豐投資騙了錢的。
有人輸了幾十萬,有人輸了上百萬。
其中有一個昵稱為“李哥妻子”的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李哥妻子說李哥以前是顧延深的同事,在同一家公司做財務。
他發現顧延深挪用了公司的一筆款項,大約六十萬,拿去賭了。
李哥跟公司舉報了。
公司開始調查。
顧延深被約談。
然后。
李哥出了車禍。
那是一年前的事。
李哥妻子在群裡說,車禍發生在一個下雨天的晚上,李哥下班騎電動車回家,被一輛沒有牌照的黑色轎車從后面撞了。
肇事車輛逃逸。
至今沒有找到。
李哥當場S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