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還說……嗚嗚嗚……」

她被趙允舟捂住了嘴。

她掙扎著，去掀他的手。

掀不開，轉而改為咬。

趙允舟的手被咬傷，他吃痛之下，力氣大了一些，宋蘭臻被掀倒在地。

她先是愣住，不敢置信。

轉而捂著肚子，額上短短工夫湧起豆大的汗珠。

「我的肚子，好疼……」

裙下汩汩流出血。

這一次，不是有腥臊味兒的雞血，而是黏稠的人血。

趙允舟慌了神，他抱起宋蘭臻，大叫著傳大夫。

宋蘭臻恍惚著，似乎並不知道自己懷了孕，淚水從她眼角一滴滴墜落。

我命人去請大夫，又親自去請一位名醫。

這一次，宋蘭臻是真的小產了。

她察覺到了趙允舟的遊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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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盡辦法討趙允舟的歡心。

可從前有用的法子，現在都沒用了。

反而趙允舟往我院子眺望的次數越來越多。

她慌了，根本沒察覺到自己身體的異樣。

她時而哭泣自己命苦，時而埋怨趙允舟薄情，時而將我恨得牙痒，卻有了前車之鑑，再也不敢輕舉妄動。

我想，這可能就是瘦馬的悲哀吧。

她們天生被人訓練出來侍候男人，奉男子為天。

她骨子裡便覺得低男人一等。

可她又有一顆向上爬的心。

所以，她不會去怪那個欺壓她的人，她只會怪別人怎會得到主子的歡心，憑什麼得到歡心的人不能是她？

她拼命地想要毀掉一個又一個對手。

可等她真的得到了主子的歡心，就會發現，原來自己不過是個玩物啊。

那時，才是墜入深淵。

12

這一次，我依舊等在門外。

公婆來了。

公公對我怒目而視。

婆母則給了我一巴掌。

「這次你又有什麼話說？」

她眼睛含淚，是真的為這個市區的

我捂住臉，目光冰冷地看著趙允舟。

這就是你造的孽。

趙允舟愣怔住，急忙對婆母道：「娘，是我，是我……推了蘭臻。」

「是又如何！」婆母怒斥，「娶她進門就是來伺候男人、綿延子嗣的，可她倒好，既生不下孩子，又容不下妾室，端是一副傲骨錚錚。既然這麼傲氣，就不要嫁人，嫁人就是要受委屈的。」

婆母去看宋蘭臻，將她又敲打一番。

「哭哭哭，一天就知道哭，你自己什麼出身不知道？誰家正經人家會娶一個瘦馬為妻？偏你看不清形勢，以為得了男人的寵愛就能上天，你現在上天了嗎？別忘了，你就是只圈養的家豬，豬就算上了天，遲早也會摔下來！你活該，你但凡老老實實生個子嗣，不求情愛，這趙家也不會容不下你。你若再鬧，就趁早給我滾！」

宋蘭臻的哭聲小了很多。

這一日，人仰馬翻后，是極致的安靜。

下人們都靜悄悄的走路。

生怕動作大了吵到主家被遷怒。

晚上，趙允舟一臉疲憊地出現在我門外。

他看著我的臉，說：「對不起。」

我款款走到他面前，伸手狠狠給了他一巴掌，然后才緩緩道：「沒關系。」

這一巴掌太用力，將他的頭發打得散亂，臉打得偏向一側。

他看著地面，眼眸哀傷。

「蘭臻說的那些話，不是真的。」

「是我口是心非，是我不敢正視自己的心，明明被你吸引，卻偏偏不敢承認。」

「其實我那時候就開始看見你了。」

「李素宜……我有些遲鈍，你能不能……」

我打斷他：「趙允舟，我們和離。」

他輕抿著嘴唇，沒有說話。

只眼眶微紅。

三年過去，他依舊是風姿俊逸的貴公子。

曾經知道要嫁給趙允舟時，我是驚愕過的。

我知道我家世低微，配不上的。

可爹娘欣喜地告訴我，是趙家親自前來求娶，是看中了我的好樣貌和好才情。

我自幼就知道爹娘偏心哥哥，哥哥也並不是憐惜妹妹的人。

為了在他們手底下討生活，我是努力過一番的，拼命讓自己變得有價值，爭出了一些才名。

又在穿著打扮上下功夫，讓自己看起來出挑。

我知道世人大多是淺薄的，哪有那麼多的功夫去細細了解一個人，最先看到的就是一個人的外貌，再多接觸幾次，才有可能去了解一點這個人的品性。

我把這兩點做好，給爹娘長了臉，連哥哥也開始在同窗跟前誇贊我，被人贊揚有一個漂亮妹妹時，他也得意極了。

我聽聞過一些趙允舟的名聲，但並不詳細，也沒有相熟的人可以細細討論。

我以為他家看中我，這是我努力的結果。

我幻想過和趙允舟琴瑟和鳴。

也想過有一個溫馨的家，生個一兒半女。

我一定不像我的爹娘那樣只偏心哥哥，我要讓我的女兒過上我沒有過過的好日子，不用討好誰，只因為存在就被人喜歡。

可所有的夢都在大婚那日碎了……

其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人要靠自己。

靠爹娘？爹娘的心裡一大半裝了哥哥。

靠夫君？夫君會另有所愛。

靠公婆？公婆只會考慮自己的孩子，別人家的孩子不在他們的心裡，這是天性，我也無法違逆天性，我無法指責他們不公平。

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趙允舟以為這三年他在慢慢看見我。

卻不知，這三年，我在一點點看清現實，一點點遠離他們。

現實和我想的並無差別。

而我也已經有了離開的底氣。

我有時會很慶幸，他在新婚之夜就給了我當頭一棒，讓我能及早看開，不然我恐怕還會在情愛裡沉淪，在他的后宅裡泥足深陷。

我繼續道：

「婆母雖然打了我，但我並不記恨她。」

「有一句話沒有說錯，若我傲骨錚錚，就不該嫁為人婦。」

「因為嫁人是要受委屈的。」

「她沒有說錯，我的確不適合趙家，你需要的也不是我這樣的妻。」

「你若尚且有心，就籤了和離書。」

「你若非要強求，只有魚S網破。」

13

趙允舟顫抖著接過和離書。

我引他進門，將毛筆遞給他，看他努力穩住手，籤下和離書，又將筆扔在桌子上，筆骨碌碌轉了幾圈，在桌案上留下濃濃的墨跡，與三年前他籤合約那一幕如此相像。

匆匆三年，仿佛大夢一場，終是徒勞。

他道：「你解脫了。」

我收好和離書，準備一大早讓人拿去備案。

他離開時，不甘心地問：「你恨我嗎？」

我平靜道：「趙公子，我很羨慕你，如此年紀，也只憂心情愛。」

而我要憂心的就多了。

要憂心生存，憂心生計，憂心一日三餐，前途未來。

擺在我面前的從來都是生存局，沒有人會拼盡全力為我兜底，我只能靠自己。

可他不一樣。

這般家世，這般財富，這般受寵愛。

他可以躺在金窩銀窩裡，享無邊風月，嘆明月高懸，獨不照我。

我不能，我只能接受有愛是我之幸，無愛是我之命，情愛不是我生命裡很重要的東西，生存是。

他問我恨他嗎？

恨不起來。

他是我人生路上的匆匆過客，我會忙於自己的生活，把父母的不愛、夫君的另有所愛都拋在腦后。

我會往前走，絕不回頭。

和離之后，我搬出趙家。

公婆沒有出來。

趙允舟宿醉未醒。

我買了一個小院子，指揮丫鬟僕婦將我的東西收拾好，都搬過去。

反而是宋蘭臻來送我。那一摔有點嚴重，她的身體很虛，臉色蠟黃，明明初夏暖陽，她卻披了一件披風，被丫鬟攙扶著，依舊很單薄。

她張張嘴想說什麼。

我扭過頭並不看她。

我可憐她。

但天下可憐人多了去了，她的可憐也不是我造成的。

她得罪過我，我報復回去了。

我和她的仇怨到此為止。

她若聽進去那日趙允舟母親的話，或許在趙家還有一席之地。

她若執迷不悟，遲早會將自己走上絕路的。

我沒有很大的氣量去容忍一個屢次挑釁我的人，也沒有足夠的肚量去勸解她。

每個人都會走上自己的命運，誰都不例外。

我離開趙家后，立了女戶，繼續經營自己的鋪子。

爹娘曾勸我回家另嫁。

他們有信心能將我嫁得更好。

我將他們請進家門，笑吟吟地關上門，然后拍拍手，從院子的角角落落出來了十幾個男男女女，個個孔武有力，剽悍至極，目光不善地瞧著爹娘。

爹娘變了臉色。

我請他們坐在院子中間的石凳上，親自給他們添茶倒水。

「我知道爹娘讓我回去，未必是真的關心我，不過是想將我再嫁一次，多換些聘禮。」

「別家也是如此對女兒的，我不怪你們這樣想。」

「只不過，我嫁過一次人，知道在別人后院討生活的日子不好過。」

「你們就別想了，我是不會跟你們回去的，你們若非要強求……」

「呵，我哥哥有幾條腿？」

我掰著手指頭數了數。

「一，二，三……」

「我哥哥應該是有三條腿吧，能斷三次呢。」

爹娘大怒，拍桌而起。

「你敢忤逆不孝！」

我站起來，目光淡然地瞧著他們。

「本朝有律，和離婦婚嫁由己，爹娘也做不了主。」

「你們若好好的，我願為你們奉養天年。」

「你們若非要執意如此……」

「那我就賣了鋪子，將我哥哥三條腿打斷，然后跑得遠遠的，讓你們一輩子都找不到！」

爹娘傷心失望地走了。

他們很難過。

他們真的覺得我應該再嫁一次，他們憤怒別人的女兒那麼乖巧，為什麼我不聽話。

可我想，就是因為我不聽話，才能把日子過好。

我打算以后他們的話一定反著聽。

他們讓我嫁人，那我就一定不嫁。

他們讓我和誰交好，我就知道那個人該遠離。

他們若是說誰家很好，我就知道那是一個火坑。

這怎麼不算聽話呢？

14

后來，我經營著自己的鋪子。

有人上門說媒。

我搖頭嘆息，自己為情所傷，不願再嫁。

旁人說我痴情。

這話傳進了趙允舟的耳朵裡。

他或許當了真，來我鋪子外面看過，只看了一眼我臉上真實的笑容，他就知道這一切都是笑話。

對上我的目光，他倉皇離開。

那是一種自己不該出現在這裡的羞愧。

我覺得可笑。

再后來，趙母又為趙允舟說了一門親事。

剛開始他不同意。

趙母大概看出來，他想要的是我。

這一次，她沒有慣著他，而是狠狠給了趙允舟一耳光，痛斥道：

「當初費盡心思選了李素宜，你以為是我隨便選的嗎？看中的就是人家的秉性，當得起高門主母，可你倒好，將人氣走，現在哪裡還輪得到你挑三揀四，若非家世尚可，你以為還有好人家的女兒願意嫁給你？」

趙允舟黯然。

他向趙母求了三年，他要三年后再考慮婚嫁之事。

他專心讀書，想要考個功名。

他想，等他出人頭地，再求娶李素宜，那時他已經洗心革面，李素宜會原諒他的，他們總會再續前緣。

他和人提起過這些。

這些話輾轉到我耳中。

而我只是微微一笑，並不當回事。

因為我不會等他。

我若遇到合適的，或許會招贅，若無合適的，也不妨結一段露水情緣。

但我不會說，只會做。

真正的狠人做事情前，是不會去到處宣揚的。

而宋蘭臻也沒有等他。

她大概看明白了，趙允舟靠不住，公婆也靠不住，她只有生下子嗣才能立足后院。

可趙允舟已經煩了她，不碰她了。

她掐著日子，給趙允舟下藥，懷上了孩子。

趙允舟經此變故，道心差點破碎。

他有一種很多東西都已經偏離了軌跡的感覺，好像這世上許多事情他已經無法掌控了。

三年后，他果然名落孫山。

這一次，趙母沒有慣著他，說了一個厲害的姑娘進門。

那姑娘不求情愛，只求榮華富貴。

趙允舟悲哀地發現自己成了一個生子工具，他的妻子生完孩子后，連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他成了這個家裡人嫌狗憎的存在。

可明明幾年前，他還是為人稱贊的翩翩公子，無數女子都想嫁給他。

命運從他接受了友人贈的瘦馬后，就偏離了軌跡，只是當時他並不知道。

有一日，他信步走到我的鋪子。

而一個小郎君正紅著臉說要給我看手相。

我伸出手去，讓他瞧。

他小心接過我的手，冰涼的手指輕輕劃過我的掌心，像一片羽毛撩撥過我的心弦。

我微微一笑，抬眸瞬間看見趙允舟。

四目相對。

他慌亂地避開我的眼睛。

而我只是輕笑一聲，便專心聽小郎君說話。

回首向來蕭瑟處，也無風雨也無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