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整整九世,無論我如何傾心相付,最終都會慘遭愛人背叛,受盡苦楚煎熬,鬱鬱而終。
最后一世,我年幼的孩子被妾室下毒殘害。
心神俱滅之際,我再無眷戀,舉劍S了小妾后,狠狠刺穿那個薄情男人的心口。
國公府燃起熊熊大火,我卻站在火光中踏著他們的屍體,解脫輪回,魂歸仙位。
再回朝雲峰,小師妹正低頭專心的為慕九淵衝泡剛採來的靈芽,而慕九淵眉眼靜淡,指尖輕輕捻著書頁。
於此時的他們,我在凡間這漫長的十世,不過須臾。
而我此刻看著萬萬年來心性冷淡,卻唯獨憐惜小師妹的慕九淵,已覺恍若隔世。
1
我立在殿上,心神恍惚,腦海裡飛快閃過剛剛脫離人間的這一世。
與國公府世子謝望京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幼子謝念卿在我膝下仰頭,乖巧叫著“阿娘”。
再是謝望京帶來那個女人時,周身的冷漠與決絕。
最后的畫面定格在我滿面淚痕地抱著阿卿小小的身體,執劍狠狠刺穿謝望京的身體時,他眼底的難過和酸楚。
……
“既已知錯,此后便潛心修煉,人間十世,不過天上百日,其中苦痛煎熬,皆是虛妄,莫要介懷,也勿要再生貪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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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陽殿上,玉面清寒的師尊仍舊一臉凜然。
散亂又悵惘的思緒倏地斷開。
“是,師尊。”
我眉目平淡地應下。
慕九淵聽到溫順淡漠的“師尊”二字,端茶的動作微微滯了滯。
從前我懷著自己的小心思,總一聲聲喚他九淵神君,他怎麼罰我都不肯改。
……
“師尊若是無事,祝遙就先退下了。”
說完,我不再等慕九淵的允諾,便轉身緩緩走出昭陽殿。
每走一步,在凡間的經歷便出現一幕。
謝望京挑下我的蓋頭,滿室燭光微微。
阿卿在國公府的花園,一晃一晃地跑著抓蜻蜓。
那個女人進入府內時,眼裡的冷笑和挑釁。
慕九淵說,人間十世,皆是虛妄。
可凡間種種,皆是我以血肉之軀親身歷經。
愛恨嗔痴,酸楚苦澀,整整十世,我嘗了一遍又一遍。
慕九淵說,勿要再生貪欲。
愛人背叛,幼子慘S,我被逼S夫證道。
此種極痛過后,我早已心如枯木。
怎生,貪欲?
……
身后,小師妹的笑聲輕輕傳來。
“師姐此番被師尊罰過,性子倒是好了很多。”
“不像之前,我只不過是摸了摸她的流雲扇,她便追著我要打要S。”
“對了。”
慕九淵忽地出聲叫住我。
“祝遙,你此去人間多年,澄園空著也是空著,你師妹便住進去了。”
“還有那把流雲扇,她用著正好趁手,之后再為你重新物色新的法器罷。”
澄園是離昭陽殿最近的院子,也是朝雲峰上靈氣最為充沛之地。
我頓住腳步,沒有回頭。
“是,勞煩師尊。”
流雲扇是我初來時,慕九淵賜給我的法器。
我向來寶貝得很,任何人都碰不得。
當初會傷葉鈴,也明明是她……
算了。
給就給了罷,十世情劫,愛恨皆枯,我還執著一個法器作甚。
……
“阿娘,阿娘……”
“阿卿可不可以吃一顆糖葫蘆,就一顆……”
剛踏出殿,謝念卿稚嫩的聲音不受控制地在我的耳邊響起。
“阿娘,阿娘……”
“阿卿給你捶背背好不好……”
我心口猛地一痛,險些踉跄在地。
我的阿卿,他是我在人間的十世裡,唯一誕下的孩兒。
他生得如此機靈可愛,又那般地乖巧孝順,難道……也是虛妄麼?
2
師兄們聽聞我從凡間歸來,立馬騰了一間院子出來。
“小祝遙此番歷劫,受苦了……”
“以后我們朝雲峰,又可以熱熱鬧鬧的了。”
“大師兄的靈田可是荒廢了許久,沒了小祝遙,他那些奇奇怪怪的花花草草就沒能活過三日。”
“還有三師兄在魔淵中的魘毒……你離開的這三百多個日夜,他可被折磨得夠嗆……”
師兄們笑著迎我,試圖驅離我被迫搬來和他們同住的不快,可見我自始至終都是面色淡然,便也不由得義憤填膺起來。
“那澄園不住也罷,小祝遙安心住在我們這兒,你不在的這段時日,天界有好多瓜,待會兒我們都說給你聽,保證你驚掉下巴。”
“法器也不必擔心,二師兄過段時日便能突破器尊境界,到時就讓他為你專門煉制。”
“雖比不上師尊的流雲扇,但是也能算得上這天界的一等法器了……”
……
我獨自走進那間空院子,忽然想起望舒一脈的神女金印還留在澄園。
慕九淵並不知我的身份,我卻早就仰慕他的英名。
三界之內,誰人不知天界的九淵神君,清貴威嚴,風姿絕世,曾以一己之力抵御萬千魔軍。
就連一向自傲的哥哥也對他贊不絕口。
當初因望舒一脈和西王母交好,我便求母親託她引薦,送我到朝雲峰修煉。
為免去猜疑,西王母只對九淵神君說我是瑤池仙宮中的小仙子,卻不想竟引來慕九淵的反感。
慕九淵為人正派,又主修S伐之道,我在這方面實在天資不高,卻被硬送到他這兒來。
他認為我一個籍籍無名的小仙子,定是使了什麼法子刻意攀附西王母,才得到他座下的修煉機會。
是以,從進昭陽殿的第一日,他對我便心存偏見。
我施法令朝雲峰的靈花靈草變得豐茂,他訓我整日不務正業。
我每日替三師兄驅散魘毒,他說我總是攀附人情。
我替他研制出新的靈茶,他勉為其難地喝了一口,便再也不肯動。
我和師兄們貪玩晚歸,他也只會罰我一人。
無論我做什麼,好像都不能令他滿意。
可他不知,我將他賜給我的流雲扇視若珍寶。
我將能滋養神力的靈花悄悄種滿他的宮殿。
我操控日神之力,讓昭陽殿前已靈根枯竭的那棵茶樹又重新活了過來,然后因那雙冷若寒玉的眉眼裡,終於透出的些許溫軟而雀躍不已。
我以為慕九淵生性便是如此。
直到小師妹葉鈴的出現。
她是慕九淵從魔淵回來的路上拾到的,身子雖弱,卻天賦異稟。
我在慕九淵的臉上,看到了從未見過的憐惜。
他憐惜葉鈴身世不好,幾乎對她傾囊相授。
他憐惜葉鈴孤身一人,容許她隨意出入自己的內殿。
他還因葉鈴的體質不適,任她毀了我耗費百年神力才呵護好的靈花。
他眼裡乖巧懂事,又聰明上進的小師妹,卻在面對我時,成了另一番面孔。
她當著我的面,輕飄飄地將那些靈花連根拔起,丟進水池。
“別白費心思了祝遙,你以為師尊不知你的那點心思?”
“他很討厭你,也不喜歡你種出來的這些東西,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你胡說!”
彼時,我不肯承認葉鈴的話。
我為慕九淵來到朝雲峰的五百年裡,心底的思緒沒日沒夜地瘋長。
我以為他對我總有幾分情面,卻在經歷這十世情劫后不得不承認,葉鈴的話,是真的。
他根本就不喜我。
無論是作為徒弟,還是作為女子。
……
我來到澄園,施法拿回了裝著望舒金印的乾坤匣。
上面的封印卻有被動過的痕跡。
葉鈴很快聞訊而來,將我攔在園內。
她仰著頭,眼底閃過譏诮。
“祝遙師姐重返舊地,是不是還有什麼放不下的東西,倒是有些晚了,我住進來前已將這裡全部清理了一遍,那些不中用的物件,我已丟了個幹淨。”
怪不得。
這乾坤匣怕是葉鈴解除不了封印,動不了它才得以留下。
我冷淡地抱著乾坤匣。
“我不過是來拿我的東西,師妹不必如臨大敵。”
“是麼?”
“我怎麼知道這是不是你的東西,師姐不如打開讓我檢查檢查?”
我不耐地看向她。
“我為何要打開讓你檢查?如果你覺得這是你的東西,不如用你的本事將它打開?”
葉鈴笑了笑,又緩緩拿出了流雲扇。
“這流雲扇,師姐以前就寶貝得不行,把裡面的小扇靈都給慣壞了,一點也不聽人使喚,師姐覺得,我將它丟進離火殿內好好煉上幾日可好……”
我猛地變了臉色。
“小小扇靈如何受得了離火灼燒,你是想徹底毀了它不成?”
葉鈴眉眼輕嘲。
“既成了我的法器,不能為我所用,還不如毀了幹淨。”
我氣極。
扇靈認主,我原以為它已重認葉鈴為主,便也沒有過多爭執,卻不想它竟還未被馴服。
器靈好歹也是一條生命,她怎可就這樣隨意處置。
我驟然出手,想奪回葉鈴手裡的流雲扇。
卻見葉鈴不躲不閃,生生受了我一擊后便歪倒在地。
再抬頭時,已赫然換成一張悽慘可憐的臉。
“師姐,我知道你怨我恨我,你若不服師尊的決定,我願意將流雲扇還你,還有澄園我也可以還給你,你何必傷我?”
我愣了一瞬,慕九淵的厲喝隨即在身后響起。
“祝遙!你竟還如此不知悔過?”
3
“我沒有傷她……”
“你還要仗著西王母娘娘的勢,欺負同門,罔顧師令,是麼?”
慕九淵立在門前,眸光冷冽。
我恍惚一瞬,熟悉的場景,熟悉的陷害。
在慕九淵眼裡,葉鈴就是身世不夠強大,備受眾人排擠的天才,而我卻是天資平凡卻能憑著背景強佔他九淵神君座下的一席之位的廢物。
可我的天賦,從來都並非在此啊。
我入昭陽殿,也是想見到自己心心念念很久的九淵神君而已。
葉鈴毀我靈花,我尋她麻煩,被罰關禁閉的人是我。
師兄們和葉鈴關系疏淡,葉鈴朝他哭訴,他認為是我從中作梗,被訓斥的還是我。
葉鈴的這一招之所以屢試不爽,不過是因為從頭到尾,我和她在慕九淵心中根本不同。
我忽地沒了辯解的心思。
“師尊教訓得是,這次需禁閉幾日?我自去領罰,又或者把我直接逐出師門便是,也免得小師妹每次都能恰好被我所傷,又恰好都能被師尊撞見。”
慕九淵一愣,有些不可置信。
“祝遙,你在質疑本君?”
我抬頭看他,眼神清明,並無半點畏懼。
“祝遙不敢。”
“剛剛也只是想提醒小師妹,扇靈認主需靈識相契,神魂滋養,離火煉化只會令其迅速消亡,她卻因此惶恐受驚,以為我要奪她的流雲扇,看來師尊口中難得一見的天才,也不過如此。”
“還有,師妹入門已久,卻連這些基礎法門都還未熟記,看來師尊對師妹的精心教導……多有疏漏。”
說完,我轉身不再看慕九淵和葉鈴,徑直去向后山的禁閉之地。
正好,我想清靜清靜。
回來的這幾日,我一直困在第十世的經歷裡。
謝望京於我的年少情深,他背叛我時的絕情冷厲,還有年僅四歲的阿卿被害S時,我的不甘和絕望。
這些情障一次次地在我的本源裡出現,我被擾得神魂恍惚,才又一次著了葉鈴的道。
當初,葉鈴偷偷翻進我的書房,找到整整一箱慕九淵的畫像。
她威脅我,要將此事傳遍三界。
“師尊平日最厭惡不思正道的弟子,若是知道你痴想於他,定要將你逐出朝雲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