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兩日后，慕九淵帶著流雲扇又來尋我，他欲言又止，終是艱難開口。
“這把流雲扇你向來看重，師尊從葉鈴那裡要了回來，還有澄園，你喜歡那兒，也可搬回。”
我淡漠搖頭。
“葉鈴既然喜歡就留著吧，只是這流雲扇，希望神君能替它另尋一個主人。”
“祝遙，我……我在逐仙崖看了你的十世。”
慕九淵神情晦暗，語氣哽澀。
“你這十世的塵緣命數，我原本已為你盡數推定，卻不想第十世竟出了變故……罷了，是師尊沒有看護好你，令你白白受了那些苦……”
我打斷他的話。
“九淵神君不必介懷，此番輪回之苦令祝遙痴念消散，元神通透，亦算消業了。”
他怔怔盯著我。
“祝遙，可，我……悔了……”
我望著他，並不知他在悔什麼。
“九淵神君，你與其在這裡說些無用之言，不如盡快詔告三界將我逐出師門，我與扶凌大婚將近，我也並不願在朝雲峰多留。”
“祝遙，”慕九淵聲線微涼：“我知你在凡間經此一世，心脈俱傷，可你又何必負氣聯姻，任自己去蹉跎歲月？”
我淡淡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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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我負氣？我為什麼不能聯姻？為什麼我與扶凌聯姻就是蹉跎自己的歲月？”
慕九淵一怔，喃喃開口。
“你明明……”
“我明明心悅於你對不對？你其實早在發現書房的畫像前，就已知曉我的心思，對不對？”
他神色滯住，隨即輕道：“祝遙，我當時只覺你孩子心性，錯把仰慕當成愛戀，且不思修煉，還因此傷了葉鈴……”
“算了，葉鈴我已限她三日之內離開朝雲峰，我們，不提這些了。”
“聽話祝遙，你現在隨我去天帝那裡退婚，往后在朝雲峰，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住哪裡就住哪裡，我會補償你，也不會逼你……”
“慕九淵。”
我叫出他的名字，臉上一點點地堆滿冷漠。
“不管是朝雲峰還是澄園，我都不要了。”
慕九淵難以置信地抬眼。
“我……”
“至於我對你的那點心思，不過是我當初的孩子心性，並不作數了。”
“不作數？”
慕九淵后退幾步，臉色慢慢變白。
“怎會不作數？怎麼就……不作數了？”
……
10
“阿娘！阿爹抓到了偷東西的壞人！”
小團子忽地跑來叫我。
“是你最討厭的那個壞人！”
葉鈴？她怎會被扶凌抓住，又怎會去偷東西？
我和慕九淵一前一后趕到小院。
葉鈴已被捆仙繩五花大綁地困在空中，朝著慕九淵哀切地喚：“師尊救救我……”
扶凌坐在小凳上，好整以暇地等著我們。
“怎麼回事？”
慕九淵臉上閃過慍怒。
“扶凌殿下無緣無故，為何拿我朝雲峰的人？”
扶凌笑了笑，揮了揮手，從葉鈴身上搜出了一盞青玉琉璃燈。
那燈一離身，葉鈴周身便散發出黑色的魔氣，整個人倏然間變得凌厲無比，眼裡充滿了邪氣。
我和慕九淵俱是一驚。
“魔界的人？你是魔界的奸細？”
扶凌輕聲解釋。
“這青玉琉璃燈有強大的淨化之力，可以遮掩她身上的魔氣，所以她在這裡待了那麼久，你們都發現不了她的身份。”
“你……竟是魔族？”慕九淵一臉不可置信，“你既是魔族，當初為何要救……”
“呵呵呵呵呵……”
身份被揭穿的葉鈴索性不再遮遮掩掩。
“我根本就沒救過你，我不過是，看到了你的小徒弟來救你。”
“我當時一眼就認出，她是望舒一脈的神女，唯有望舒一脈可掌握日神之力，也能那麼快就幫你淨化掉身上的魘毒。”
“所以我便在你回去的路上等著你，然后說出了你受傷的地方，讓你看到我擁有能淨化魔瘴的琉璃燈，讓你相信是我救了你。”
“真是可笑！”
“我魔族萬千生靈皆S於你手，我巴不得你身S道消，又怎會救你？”
扶凌在旁補充道：“她趁我不在，準備偷走上古神器的封印圖。”
慕九淵的臉色倏然變青，他猛地揮手，金色禁制迅速落在葉鈴的身上，她的神色隨著慕九淵收緊的手心變得越來越痛苦。
“說，你來朝雲峰到底什麼目的？”
葉鈴咬著牙冷笑：“告訴你也無妨！”
“我一眼就看出祝遙喜歡你，她天生擁有日神之力，若是和你這個名動三界的戰神結成仙侶，對我魔族的威脅更甚，我父親就是S於你們天界之手，我豈能讓你們如願！”
“所以，我在你從魔淵回去的路上偽裝成救你的修仙者，潛入朝雲峰想方設法地離間你們。”
“朝雲峰的弟子入門三月后便會被查探靈脈，我怕被發現才故意挑釁祝遙動手，讓自己靈脈盡毀，也讓祝遙那點痴想徹底分崩離析。”
“我原以為你和祝遙之間都是她自作多情，卻在看到你為她推定塵緣命數時如何都不肯設定婚緣，我便知道，你其實也動心了。”
說著她諷刺地大笑。
“你們天界這幫虛偽的神仙，連喜歡都不敢說出口來，滿嘴的師門規矩，明明生了情意，卻還是以各種借口做盡傷害之事，真是笑S人了，現在知道后悔，晚了！”
我走近幾步，抬起頭問她。
“我的最后一世，是你悄悄改寫了輪回盤，是嗎？”
葉鈴笑道：“是我又怎麼樣？我讓你就這樣S心不好嗎？他有什麼值得你喜歡的？他連動心都不敢承認……”
我執劍飛起，雙眼通紅。
“你害我孩兒，今日便要你償命！”
葉鈴毫不在意：“不過一介凡人而已，S便S了，你竟這般執念，我若不這樣安排，你怎得以逃脫慕九淵罰你的十世輪回，你該感謝我才是……”
我揮手施法，劍身變幻成千萬道劍影，直直朝葉鈴刺去，穿透她的身體。
她口吐黑血，卻還是狂妄的笑。
“不過你那個孩兒S得可真是痛苦，我下的可是魔界最烈的毒藥，堂堂望舒神女，九淵神君都被我玩弄於股掌之間，我這個奸細當得也太值了……”
“可惜……你和天界太子還是聯了姻，真是……天不佑我魔族……”
她喘息著，嘴角微微顫抖。
“不過！我還是多謝九淵神君的垂憐，讓我毀掉殿內能識毒的靈花，讓我為你斟茶，我才日日得以在你茶水下毒！”
“你若是想要解藥，便……”
“轟隆隆！”
慕九淵揮手，迅速喚來天雷。
雷光電閃間，葉鈴的話還未說完，身體便已在一道道白光中徹底灰飛煙滅，只餘幾許黑色的霧氣……
“祝遙，她S了。”
慕九淵垂下手，那雙清冷的眸子第一次有了痛和悔。
“我幫你報仇了……”
“不，九淵神君，我祝遙自己本來就能報仇。”
我淡淡地看他一眼，然后轉頭望向扶凌和小團子。
兩人不約而同地抬頭，一大一小，正目光炯炯地盯著我。
11
“又偷吃桂花糕！”
“你怎麼一點記性都沒有，說好別讓你阿娘發現，不然就露餡了！”
屋外，我聽見扶凌悄悄在訓小團子。
“嗚嗚嗚……就最后一塊……”
“阿爹，你說要和阿娘玩捉迷藏遊戲，直到阿娘認出我才算遊戲結束，可阿娘那麼笨，什麼時候才能認出我啊？”
扶凌輕輕嘆了口氣。
“阿娘不是笨，阿娘只是……太過想念凡間的你了……”
我驚愕著，退后幾步。
回想起這段時間來，小團子的舉止神情，和阿卿都有著說不出的相似。
他喜歡桂花糕，不喜歡被人摸頭，笑起來總是手舞足蹈，走路會習慣攥緊我的尾指。
他……是我的阿卿？
那，扶凌又是誰？
謝望京？
我心如擂鼓，又一次去了地府。
閻羅幫我翻遍了整本輪回簿，也沒能找到謝望京的蹤跡。
“真是奇了怪了！你兒子也找不到，你男人也找不到，難不成他們都不是人？”
都……不是人？
我忽地想起了什麼。
扶凌對朝雲峰很熟悉，熟悉得像在這裡住過一樣。
朝雲峰這些年來的弟子，已經離開的只有一個師弟。
他來得無聲無息，走得也無聲無息，卻沒人知道他的來歷。
他那時很喜歡跟在我的后頭叫我小師姐，也十分愛喝我研制的靈茶。
慕九淵不要的，都被他一並拿走了。
慕九淵也同樣不喜他，曾將他住的院落調到離澄園最遠的地方。
他離開的時候，不曾對我們任何人告別。
對我們而言，他很神秘，神秘到像在隱藏身份。
至於什麼人才需要隱藏身份，將扶凌和他對上，一切就變得合理起來了。
……
我回到朝雲峰，第一件事就是執劍將扶凌逼退，把阿卿牢牢護在身后。
阿卿不解。
“阿娘，為何要打阿爹？”
我冷下了臉。
“他不是你阿爹！他是害你的人！”
扶凌站在不遠處，定定看著我：“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什麼，扶凌殿下？”
“不，又或者該叫你師弟？還是謝望京？”
扶凌一怔，隨即嘆了口氣。
“沒錯，師弟是我。”
“謝望京……也是我。”
“在朝雲峰的一百年，你只鍾情於九淵神君，自然……也不會看到我這個師弟。”
“我離開后便去了四梵天繼續修行，出來后才聽說你被九淵神君罰下凡間，我便立刻去尋你……那已經是你的第十世了。”
“在凡間一旦入世，輪回盤上的命數便不可更改，我只能自己親自下凡陪你歷劫，跟著命書走完第十世的每一步。”
“我與你青梅竹馬，朝夕相伴，那十幾年裡，終於再也沒有九淵神君，只有我們。”
“可這樣的時光終究留不住，那個妾室不管如何都會入府，我已拖了整整三年，最后卻被天道警示，我知道不能再拖了。”
“我只能在你面前演戲，帶她入府，讓命運繼續走下去。”
“阿遙，最后的毒藥我已換過，阿卿並沒有經歷葉鈴說的那些痛苦，只是被我偽裝成了假S，那一世了結后，我就帶他回了天界。”
說著，他揮手解開了小團子身上的障眼法。
我回頭，看著自己日思夜想的阿卿，圓臉大眼，煞是可愛，忽地淚如雨下。
“阿卿！”
“阿娘！”
他伸出小小的手輕輕攥住我的尾指。
“阿娘別哭，阿卿沒事，那塊桂花糕我不是故意要吃，是壞人給我說這是阿娘做的，我一直都有好好記著阿娘的話。”
我緊緊抱住他，哽咽。
“以后，阿娘不會再離開你了……”
身后，扶凌的聲線有些委屈。
“那我呢？阿遙，我獻身於你S夫證道，你那一劍，我可失了上千年的神力，你不能不對我負責……”
……
我和扶凌大婚那日，天界很是熱鬧，各方神仙皆來道賀，唯獨不見九淵神君。
他讓大師兄送來那把扶桑劍，說是賀禮。
“師尊被那魔族奸細下了毒，如今頻頻毒發，痛不欲生，只能遣我代為賀喜。”
扶凌收下了，過后又悄悄對我道：“扶桑神木難尋，待我日后煉化了它替我倆重新打造一對雙生法器，豈不物盡其用？”
我瞅了一眼旁邊的阿卿，他戴著那把長命鎖，正忙著往嘴裡塞好吃的。
“還有阿卿，也給他弄個防身的小法器。”
扶凌輕笑。
“那是，從此我們一家三口，整整齊齊……”
不久，九淵神君上報天庭，怨己識人不清，誤讓魔族奸細混入朝雲峰，差點釀成大錯。
遂自請革除神籍降下凡間，歷諸苦，度六厄，以正清明。
（完）
